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既白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双写满了认真和心疼的眼睛,胸腔里那股被她深夜降临激起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悸动,再次汹涌地翻滚起来。
他抓住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送到唇边,很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所以,”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某种被触动的柔软,“我们江老板,是心疼我,才临时起意,买了张半夜的机票,飞来‘查岗’?”
他故意用了“查岗”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的笑意,想要冲淡此刻过于浓稠的情绪。
江意竹却摇了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不是查岗。”
“是我也想你。想到等不及明天,等不及你安排好一切再来找我。”
“想到……我也应该走向你。像你每次走向我一样。”
“沈既白,爱情不是单方面的奔赴和等待。它应该是……你朝我走了九十九步,那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该由我来走完。”
“我不想只做那个被安稳爱着、在家等待的人。我也想有能力,有勇气,穿越黑夜和距离,去拥抱那个正在为我努力奔跑的人。”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哽,眼眶也有些发热,但目光却清澈坚定,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
“这座城……有太多我难过的回忆。我本来,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主动回来。”
“可是因为你在这里,”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它就不再只是‘琴岛’。它是‘你在的地方’。”
“所以,沈既白,我不是‘突然想来’。”
“我是,因为你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既白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用力地、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他的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橙花清香的颈窝,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意竹感觉到,他揽着她后背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良久,他才在她颈侧闷闷地、近乎叹息般地,低哑开口:
“江意竹……”
“你真是……”
他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深夜的一切不是他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
“我知道了。” 他最终说,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沉的安稳和满足,“以后,我们一起走。”
“每一步,都一起。”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微光。
黑夜将尽,黎明将至。
而相拥的两人,在这片属于他们的静谧温暖里,终于找到了关于“未来”最踏实、最确定的答案。
第二天,两人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唤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金线,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也落在凌乱垂落的床单边缘。江意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嵌在沈既白怀里,他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占有性地圈着。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锋利的下颌线抵着她的发顶,眉宇间是难得的松弛,连那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心都舒展开来。
她小心地动了动,沈既白手臂立刻收紧,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又沉沉睡去。江意竹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心里软成一片,便也放弃了挣扎,重新闭上眼,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摸过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下午两点十七分。
江意竹轻轻推了推还搂着她的沈既白:“喂,沈既白,下午了。”
沈既白皱了皱眉,闭着眼,精准地捉住她作乱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慵懒:“……嗯,再睡会儿。”
“我饿了。”江意竹小声道。
这句话比闹钟管用。沈既白立刻掀开眼皮,眼底还残留着惺忪,却已经清醒了大半。他侧过头,看着怀里的她,晨光里,她的脸干净柔软,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他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睡意的吻。
“行,先喂饱你。”
两人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江意竹用着昨晚沈既白给她准备好的全套洗漱用品,牙刷是和她临安家里用的一样的软毛款,牙膏是她偏爱的茉莉薄荷味,连洗面奶的牌子都比自己常用的好。她看着镜子里并排摆放的两支牙刷,心里有种奇异的、被妥帖安放的暖意。
洗漱完走到客厅,沈既白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家居服,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烧水。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先随便垫点,一会儿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再出去转转。” 沈既白头也没回地说,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骨瓷杯,用热水烫过,然后从一个精致的铁罐里舀出两勺什么粉末,冲入热水,用一个小木勺慢慢搅拌。
空气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香气的甜味。
是热可可。
“过来。” 沈既白招呼她。
江意竹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马克杯。杯子是温暖的米白色,上面手绘着简单的、线条流畅的几何图案,色彩搭配高级又温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极好。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香甜丝滑的热流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她捧着杯子,回忆起她进来这个房间的点滴。
昨晚没来得及细想,此刻在明亮的日光下,她才发现更多——玄关鞋柜里那双合脚的新拖鞋,衣柜里挂着的、尺码合适的全新睡衣,浴室里那套齐全的洗护用品,还有身上这件……昨晚事后,沈既白从衣柜深处拿出来的、洗过熨好、带着阳光皂角香气的女士棉质睡裙。
甚至,刚刚她在浴室柜的抽屉里,还看到了未拆封的、她常用品牌的卫生棉。
一种猜测,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动容,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沈既白。” 她捧着温热的马克杯,转过身,靠在岛台边缘,看向正在给自己冲黑咖啡的男人。
“嗯?” 沈既白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抬眼看她。
“我的这些东西,” 江意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睡裙,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拖鞋,睡衣,洗漱的,还有……” 她顿了顿,脸颊有些发热,“里面穿的……都是你准备的?”
沈既白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里面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坦然的温柔。
“嗯。” 他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岛台上,将她圈在自己和台面之间,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第一次从临安回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就列了张清单,让家里的阿姨按着单子,全都准备了一份。放在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他个人气息,却又处处为她留好了位置的房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尺寸是估的,但我感觉不会差太多,喜好是凭记忆选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喜不喜欢。”
“更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手中那个温暖的白瓷杯壁,像是在触碰某个易碎的希望,“你还会不会再回来,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也映着她有些怔忪的脸。
“但有这些东西在,” 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捧出来,“我每次回来,推开这扇门,就总觉得……这个房子里,好像有你。”
“这样,” 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落寞,和一种更深沉的笃定,“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没那么……空了。”
江意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说这番话时,平静神色下那不容错认的认真和深埋的期待。手里的马克杯温暖依旧,那股暖意却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狠狠撞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激起一阵汹涌的酸胀。
江意竹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沈既白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掌一下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良久,江意竹才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既白。”
“嗯。”
“杯子很好看,睡衣很舒服,拖鞋大小正好。” 她顿了顿,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补充,“……我都喜欢。”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很轻、却无比珍重的吻。
“喜欢就好。”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圆满。
收拾妥当出门,已近下午四点。
秋日的阳光依旧慷慨,但热度已褪去不少,只余下暖融融的金色,铺满琴岛的街道。沈既白没叫司机,自己开着那辆黑色轿车,载着江意竹,驶离了市区。
车子沿着环海公路蜿蜒前行,左侧是层峦叠嶂、苍翠欲滴的崂山,右侧是浩瀚无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金光的蔚蓝大海。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和清爽,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拂着江意竹散落肩头的长发。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却更有烟火气的盘山小路。路旁是层层叠叠的茶园,墨绿的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大地的琴键。又转过几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海、错落有致的村落,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青山渔村。
红瓦石墙的民居,从山腰一直绵延到海边,在午后的阳光下,像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家家户户门前屋后,要么是晾晒着渔网、海鲜,要么是摆放着盛开的各色秋菊。远处,碧蓝的海水与天际线交融,几艘渔船静静停泊在港湾,近处,是漫山遍野、绿意盎然的茶园。色彩饱和得如同油画,又纯净得像是与世隔绝的童话镇。
“好美……” 江意竹忍不住发出惊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在车窗上。那些关于这座城市的、沉甸甸的灰色记忆,似乎也被眼前这鲜活明亮、充满生命力的色彩冲淡了许多。
沈既白将车停在一个开阔的观景平台旁。“下去看看?”
江意竹迫不及待地下车,海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更浓郁的海水和草木气息。她跑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清冽舒畅。
她拿出手机,对着这片红瓦绿树、碧海蓝天、满山茶园,不停地按下快门。远景,近景,渔船的剪影,晾晒的渔网,还有墙角一丛开得正艳的紫色雏菊。
镜头移动,不经意间,将站在不远处的沈既白也框了进去。
他倚在车边,没有看风景,而是侧着头,目光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针织衫,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在明丽的山水背景里,清爽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峻,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江意竹心念一动,悄悄调整了角度,将他和远处那片童话般的村落、蔚蓝的海,一同定格在画面里。
沈既白察觉了她的偷拍,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勾起嘴角,朝她走了过来。
“拍我?”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低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照片里,他身姿放松,目光柔和,背景是如诗如画的渔村和山海。构图、光影,竟意外地和谐美好。
“嗯,好看。” 江意竹小声说,耳朵有点热,却没有收起手机。
沈既白低笑一声,没评价照片,只是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没有进热闹的村中小街,而是沿着一条更僻静、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往山上走。石板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叫不出名字的树木,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两人身上,宁静幽深。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白色小屋。房子不大,是简约的现代风格,却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合得极好。木质的招牌上,是手写的“山隅”二字。
推开低矮的木栅栏门,是一个打理得十分雅致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此刻正开得热闹,甜香袭人。几张原木桌椅随意摆放,面朝的方向,毫无遮挡,正对着山下那片壮阔的山海全景。
一位系着围裙、笑容温婉的老板娘闻声出来,看到沈既白,熟稔地打招呼:“沈先生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麻烦您了,李姐。” 沈既白点点头,牵着江意竹走到院子最靠外、视野最佳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很快,两杯手冲咖啡被送了上来。深褐色的液体在素白的陶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发着浓郁的坚果和果酸香气。附送的小碟里,还摆着几块手工曲奇。
江意竹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咖啡醇厚顺滑,温度正好。她放下杯子,看向前方。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景色更加震撼。整个渔村尽收眼底,红瓦屋顶在绿树和茶园中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宝石蓝色的海湾。海面平静,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白色的海鸥在远处盘旋。更远的地方,海天一线,渺茫无垠。
山风轻柔地拂过面颊,带着桂花香、咖啡香,还有海洋与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耳边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以及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此刻,此景,此人,胜过浮世万千繁华。
江意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连灵魂都仿佛被这山风海水洗涤过,变得轻盈通透。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沈既白。
他靠在藤编的椅背上,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平静。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沈既白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喜欢这里吗?” 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
“喜欢。” 江意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令人心醉的风景,声音也放得很轻。
沈既白看着她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山海、显得格外清透明亮的眼睛,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木桌,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微凉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
江意竹手指微动,然后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山巅的小院里,手握着手,看着日落的方向,看着阳光一点点为远处的海面、山峦、村落,镀上越来越浓重的、金红色的光辉。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