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风雪，似乎也被这帅帐内的森然杀意冻结。
大帐之外，朔风呼啸，鹅毛大雪覆盖了边军大营的一切丑陋与肮脏。
帐内，一排排红灯笼高悬，映照着一张张或敬畏、或幸灾乐祸的脸，将这临时搭建的“迎归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真他娘的邪门，那狗崽子掉下黑风崖，尸骨都寻不着，竟真能活着爬回来？”
“何止是爬回来，你没看他那副鬼样子，还抱着个破布袋，听说里面装的是骨灰！”
“嘘！小声点！没看将军的脸色吗？今天这宴，我看是鸿门宴！”
士卒们的窃窃私语，像帐外的风雪一样，无孔不入。
他们口中的“狗崽子”，正是此刻踏雪而入的林烬。
他一步步走来，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早已被风雪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脸色苍白得像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眸，深不见底，将胸口骨骼中隐隐透出的微光尽数遮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他怀中那个鼓鼓囊囊的骨灰袋上。
林烬无视了那些复杂的视线，径直走到大帐最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骨灰袋放下，仿佛那不是死人的骨殖，而是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他这才转身，朝着高坐主位、一身锦袍的镇边将军赵无牙深深一拱手，声音沙哑而虚弱：“属下林烬，侥幸未死，特来……复命。”
赵无牙肥硕的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他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林烬，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侥C幸从屠刀下逃生的牲畜。
“好！好一个忠勇的小卒！能从黑风崖下生还，是我北境军之幸！来人，给我们的英雄，赐酒！”
一碗烈酒被端到林烬面前，酒液浑浊，在灯火下泛着不祥的光。
酒过三巡，帐内气氛愈发诡谲。
赵无牙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猛地一拍桌案，那沉重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满帐皆静。
“林烬！”他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问你！昨夜派去清剿山匪的清山队，为何三人至今未归？有人看到你曾出现在他们巡逻的山道附近，可是你下的毒手？！”
杀气，瞬间弥漫。
林烬仿佛被这声厉喝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地站起身，躬着腰，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将军明察……属下……属下从崖底爬上来，一路乞食，身无分文，又怎敢……怎敢对同袍下杀手？”
他话音未落，赵无牙的亲卫已将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抬了上来。
白布掀开，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赫然在目，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皮肉烧焦的恶臭。
正是清山队队长，疤脸九！
赵无牙指向尸体头颅处一个狰狞的孔洞，厉声喝道：“此伤口圆润贯穿，既非刀伤，也非箭创，分明是某种骨器所致！林烬，你坠崖不死，必有奇遇，你体内定然藏了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还不速速招来，否则军法无情！”
“属下冤枉！”林烬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似乎随时都会崩溃。
然而，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下，一捧细腻如雪的骨粉正在无声凝聚。
他体内的那座无形烘炉——熔天炉，已开始缓缓蓄积力量，等待着那焚尽一切的瞬间。
赵无牙见他“冥顽不灵”，彻底失去了耐心，眼中杀机毕露，大手一挥，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本将军拖下去，剥皮审魂，我倒要看看，你这身贱骨头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遵命！”
四名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的铁骨境亲卫狞笑着扑了上来，拳风呼啸，毫不留情地砸向林烬的要害。
面对这雷霆般的攻击，林烬不闪不避，任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脚重重落在身上。
他闷哼数声，身体被打得踉跄后退，最后被一名亲卫死死按住肩膀，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就在他双膝触地的瞬间！
被按跪于地的林烬，足底暗藏的骨粉骤然喷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刺入坚硬的冻土，竟如老树盘根般将他与大地瞬间锁死！
借着这股稳如山岳的力道，他被压弯的脊梁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猛然暴起！
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掌心中，暗凝的骨符瞬间化作五根锐利无匹的骨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快如鬼魅，精准无误地贯入了离他最近的两名亲卫的咽喉！
鲜血飚射，那两名铁骨境高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兔起鹘落的惊变，让满帐哗然！
“竖子敢尔！”赵无牙怒极，他没想到这只他眼中的蝼蚁竟敢当众反噬！
断脊刀“呛啷”一声悍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带着冰霜般的刀气，卷起一片寒流，直劈林烬的头颅！
这一刀，势要将其一分为二！
林烬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头颅要害，却用左臂硬生生接下了这霸道绝伦的一刀！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人耳膜！
刀锋砍在他的手臂上，竟如同砍在了精铁之上，火星四溅！
那经过熔天炉初步淬炼的“铁骨”虽强行抗住了刀刃，却也被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纹，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肘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剧痛袭来，林烬却不退反进，借着这一刀的冲击力，如猎豹般扑向赵无牙！
他的右手悍然探入怀中——掏出的并非任何兵器，而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正是疤脸九那截被炼化后的残骨！
他心中的熔天炉在这一刻轰然引燃！
【炼化铁骨境残骨，燃烧宿主寿元一年，启动二级熔炼！】
那捧骨粉在他掌心急速旋转、凝聚，瞬间化为一根闪烁着森然白光的锥形骨刺，猛地从他掌心穿刺而出，带着焚毁一切的怨毒与仇恨，直贯赵无牙惊骇欲绝的右眼！
“赵无牙！你杀我林家满门，掘我父母坟茔，害我七十四位族人枉死……这一刺，敬你！”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整个大营！
骨刺深深没入赵无牙的眼眶，巨大的力道带着他肥硕的身体向后踉跄倒去，手中的断脊刀也当啷落地，刀势尽散。
血宴中央，林烬昂然而立，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断脊刀，走到角落，割下赵无牙那面象征着权力的将旗，轻轻覆盖在骨灰袋上。
“爹，娘，各位叔伯……七十四人，今日，皆得昭雪。”他低声呢喃，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罢，他转身，拖着受伤的左臂，一步步走向帐外。
在他转身的瞬间，意识深处，那冰冷的寿元倒计时再次跳动：【剩余寿元：四十九年】。
营外的风雪依旧，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他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蝼蚁已焚骨，烈火，正要吞天。
林烬踏出军营的刹那，风雪骤然收紧，漫天雪片化作无数细碎的刀子，狠狠刮在他的脸上。
他左臂上那道被断脊刀劈开的伤口，在酷寒中早已停止了流血，但刺骨的寒意正顺着伤口不断侵入骨髓，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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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宴上骨，敬的不是酒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