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月轮比林烬想象中更圆,像块被磨得发亮的银盘,悬在骨矿坑上方。
他蹲在坑底,背倚着半具锈蚀的青铜甲胄,指尖的骨针正戳进掌心。
血珠顺着针尾渗进泥土,引动地下阴寒的骨煞之气顺着经脉往上窜——这是他从谷老鬼残魂里扒来的野路子,用死骨怨气强行稳固银骨境。
神魂突然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钎猛戳了一下。
林烬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坑底白骨上。
寿元沙漏早漏尽了最后一粒沙,现在每吸一口骨煞,都像在拿残损的道基当引火绒,烧得他眼尾发红。
“撑住……”他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清瑶的骨牌还在怀里,总得先让她认得出我。”
远处忽有破空声刺破夜色。
林烬浑身一僵,骨针“叮”地掉在白骨上。
他顺着声音抬头,便见三道寒光划破云层,似三把倒悬的剑,正往矿坑方向急坠。
“天剑宗巡天使。”他喉结动了动。
熔天炉在丹田微微发烫,炉壁上的金纹暗了又亮——这是危险预警。
为首那道剑光停在矿坑上方十丈处。
月光下,巡天使的玄色道袍绣着银线剑纹,腰间悬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幽蓝的光。
“道兵鉴。”林烬瞳孔微缩,他在谷老鬼记忆里见过这东西,专门用来照妖——照的是他们这些“非归列道兵”。
“此处有残留气息。”为首者抬手,铜镜突然泛起涟漪,镜中映出矿坑轮廓,三个红点在坑底跳动,“玄骨脉波动……与古籍‘九号’吻合。”他转身对同伴道,“上报宗门,启动清剿。”
林烬伏低身子,将自己嵌进两具重叠的骸骨之间。
熔天炉自觉降温,连带着他的骨纹都隐入了矿脉死骨的阴寒里。
可脊背上那道裂痕却烫得惊人,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贴着骨缝烙——自青铜傀儡胸口看见那道淡金烙印后,这裂痕便总在关键时发作。
“布锁灵网。”巡天使挥袖,三张半透明的光网从三人袖中飞出,如蛛网般笼罩矿坑。
林烬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嗤啦”声,那是光网绞碎空气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甚至能听见自己骨节因紧绷而发出的轻响——锁灵网专锁修士气机,他现在这副寿元枯竭的身子,若被网住,连熔天炉都未必能挣开。
突然,右臂骨髓里传来灼烧感。
林烬低头,惊见一道银纹正顺着臂骨往上爬,像活物般钻进他的皮肤。
那是……玉骨境才有的骨髓纹!
他想起谷老鬼断气前的残魂低语:“你不是不能升,是‘他们’不让你升……”
“锁灵网有波动!”左侧巡天使突然大喝。
林烬抬头,正撞进那人淬了冰的眼神里。
对方的剑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鬓角的汗珠都泛着冷光。
没时间了。
林烬咬碎舌尖,腥甜涌进口腔。
他反手抓起三具死骨,熔天炉瞬间爆起金焰——骨鸣阵残力混着寿元灰烬,在掌心凝成一枚骨弹。
“爆!”他低喝,骨弹炸成漫天骨粉,在锁灵网上撞出个窟窿。
巡天使被气浪掀得踉跄。
林烬借势暴起,右臂银纹骤然凝实,化作一杆骨矛。
“噗”的一声,骨矛穿透对方肩甲,扎进锁骨。
那巡天使痛呼出声,道兵鉴“当啷”坠地。
林烬抄起铜镜,反手按在对方后颈——熔天炉突然发烫,一缕金焰顺着指尖钻进那人骨脉。
“你……你干了什么?”巡天使瞳孔骤缩,他看见自己的臂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我的骨头……在熔!”
“借你做个阵眼。”林烬扯出染血的笑,骨矛又往里送了寸许。
锁灵网本就连着三人气机,此刻被寄生骨脉的巡天使一引,光网突然倒卷,缠上另外两人的脖颈。
“快退!”为首者惊觉不对,挥剑去斩光网,却见银线般的骨粉顺着剑锋爬上来,“这是……熔天炉的骨粉?”
林烬抽出骨矛,那巡天使瘫软在地,浑身骨头碎成渣子般的响。
他弯腰拾起道兵鉴,镜面正浮起一行古篆:“九号道兵,确认脱离归列序列。建议:三宗大比前清除,以免扰乱灵根正统。”
“灵根正统?”林烬用拇指抹过镜面上的字,指腹被刮出血珠,“我这无灵根的骨,偏要烧出一条路。”
熔天炉深处传来低语,还是那日青铜傀儡的机械音,却多了丝模糊的情绪:“九号……你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林烬摸了摸右臂,那里的银纹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三寸裂痕,血顺着骨缝渗出来,在月光下像条红绳。
他低头看了眼寿元沙漏——漆黑的灰又多了十二缕。
锁灵网彻底崩碎的声响惊飞了夜鸦。
林烬将道兵鉴收进怀里,转身望向天剑宗方向。
悬浮巨城的轮廓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城门前的“天剑宗”三字仍流转着宝光,只是此刻在他眼里,倒像三团等着被他骨火烧尽的纸糊灯笼。
荒原的风卷着骨粉扑来,迷了他的眼。
林烬抹了把脸,顺着矿坑边缘的野径往南走。
他知道,再往南百里,有处边荒黑市叫血锈镇——那里鱼龙混杂,是他打听玄穹界消息的好去处。
“清瑶。”他摸了摸腰间的粗布小包,里面装着半块冰玉骨牌,是他在凡尘界救她时,她塞给他的信物,“等我烧穿这层天,再来寻你。”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骨矿坑塌陷的轰鸣。
林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柄即将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