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是被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冰碴子疼醒的。
他蜷在灰雾里,手指抠进地面时触到一片冷硬——不是凡尘界的泥雪,是带着细鳞纹路的青石板。
意识回笼的瞬间,熔天炉在丹田处发出垂死的嗡鸣,像极了老伍长那匹快咽气的枣红马。
"咳......"他撑着膝盖坐起,喉间腥甜涌上来。
月光不知何时漫进灰雾,照得四周景物模模糊糊——九十九根断裂的石柱像被巨斧劈断的枯树,东倒西歪插在荒原上,每根柱顶都嵌着具空骨甲。
甲胄表面的青铜已经氧化出青斑,却仍能看清胸甲上"归列"二字,笔画里凝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归列......"林烬舔了舔嘴角的血,忽然想起天门裂缝里那些刻着编号的骨印。
他左肩的裂痕又开始发烫,像是有根细针在往骨头里钻。
地面突然震动。
那震动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骨髓里。
林烬瞳孔骤缩,抬头时正见一团青铜色的阴影从雾中碾来。
三丈高的傀儡,没有眉眼,胸膛刻着"壹号"两个大字,双臂化作锁链长鞭,鞭梢裹着玄铁倒刺,正对着他的脊椎骨直抽下来!
"道兵回收程序,启动。"
机械音撞进耳膜的刹那,林烬本能地翻滚。
锁链擦着他左肋划过,撕裂的衣袍下,新生的银骨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跨界时的损耗比他预想的更狠,熔天炉的赤焰现在弱得像盏将熄的油灯。
"熔天炉!"他咬着牙喊,掌心按在丹田,却只摸到一片冷硬的炉壁。
锁链再次抽来。
林烬滚到最近一根石柱下,抬头正看见柱顶那具空骨甲。
骨甲的眼窝是空的,却让他想起三娃子临死前的眼睛——那孩子被流矢贯穿胸口时,也是这样空洞洞地望着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糊的炊饼。
"去你娘的归列!"他猛地咬破指尖,骨指上的银纹渗出一滴血,精准滴进骨甲的喉间。
血珠刚触到甲胄,骨甲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像被扼住脖子的野狼,带着千年的怨毒。
林烬踉跄后退,看着骨甲从石柱上脱落,锈迹斑斑的骨刀"当啷"坠地,竟转身朝青铜傀儡撞去!
"熔天炉之血......能唤醒道兵残念?"林烬喘息着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个粗布小包,装着七十四位兄弟的骨灰——老伍长的、三娃子的、大李的,他用同生刀挑开布包,骨粉混着血珠撒在地上。
银骨境的骨纹彻底崩裂了。
林烬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每动一下都像在拆碎架好的木柴。
他咬开手腕,鲜血混着骨粉在地面画出扭曲的纹路,最后捏碎半块胸骨——那是他用三年寿元换来的骨核,此刻化作引子,点燃了整座骨鸣阵。
"以血为引,以骨为媒——"他的声音在发抖,"七十四位兄弟,借我半刻魂!"
灰雾突然翻涌。
七十四道虚影从石柱中浮起,老伍长的破甲还挂在腰间,三娃子的短弓搭在肩上,大李的板斧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同时转身,对着青铜傀儡发出低啸。
青铜傀儡的动作滞了滞。
林烬抓住机会,将熔天炉从丹田唤出。
此刻的炉子不再是赤焰翻滚,倒像块烧红的炭,可当他将阵中残魂之力引进去时,炉身突然震了震,炉口竟吐出一缕金焰。
"骨啸矛!"他大喝一声。
金焰裹着残魂之力凝成矛尖,穿透他的掌心,带着他整个人冲天而起。
青铜傀儡的锁链再次挥来,却被老伍长的虚影用破甲挡住。
林烬借着这刹那的空隙,将骨啸矛狠狠捅进傀儡的胸膛。
"轰——"
青铜巨像轰然倒地。
林烬摔在它胸口,看着那"壹号"铭文寸寸崩裂,露出内里一道淡金色的烙印——和他左肩的裂痕,一模一样。
"归列完成......"机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沙哑,"逆命者......九号......"
林烬扯下傀儡胸膛的青铜片,冷笑一声:"你们要的不是归列,是灭我之名。"
灰雾渐渐散去。
远方的云层里,一座悬浮巨城缓缓显露真容。
城门前的匾额上,"天剑宗"三字在月光下流转着宝光,云霞缭绕间,隐约能听见仙乐飘飘。
林烬踉跄着起身,将青铜傀儡的残骸拖进骨鸣阵。
熔天炉的金焰终于旺了些,开始缓缓炼化那青铜骨核。
他望着远处的巨城,摸了摸腰间的粗布小包,低声道:"清瑶......若你真记得我,便别站在我要踏碎的路上。"
丹田处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痛。
林烬低头,看见寿元沙漏里的沙子早没了,现在漏的是漆黑的灰——刚才的骨鸣阵,让他的寿元彻底成了负数。
可他的脊骨却在发烫,月光下,竟有一丝玉色的纹路从骨缝里爬出来,转瞬即逝。
"玉骨境......虚影?"他摸了摸脊骨,嘴角扯出个笑。
荒原的风突然大了。
林烬裹紧染血的外衣,将青铜骨核收进熔天炉。
他望着天剑宗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雾气再次漫起,才转身走向荒原深处——那里有座废弃的骨矿坑,是他在灰雾里瞥见的。
三日后的月光,应该会更亮些吧。他想着,脚步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