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红色的血线并非寻常的流淌,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在碎石与焦土的缝隙间主动寻找着彼此,勾连、汇聚,仿佛一张正在地底编织的血色巨网。
“将军!快,将军在这!”
周校尉撕心裂肺的吼声刺破了风沙的呼啸。
他和几个残存的兵士手脚并用地扒开层层叠叠的巨岩和烧焦的梁木,终于在废墟的最深处,触及到了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那便是林烬。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躯体。
他的左半边身子几乎被高温熔成了焦炭,与黑色的岩石凝固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裸露在外的脊椎骨节节断裂,如同被人用铁锤砸碎的瓷器,胸腔更是整个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恐怖的凹坑。
完了。周校尉心中一沉,眼眶瞬间赤红。
可就在他绝望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塌陷胸腔的深处,竟有一缕微弱至极的赤光,如风中残烛,又似炉底未熄的余烬,固执地闪烁着。
“将军……还活着?”一个年轻的兵士颤声问道,话语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周校尉心头狂跳,他压下喉间的哽咽,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林烬的鼻息。
然而,他的手掌尚未触及林烬的面部,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便从指尖传来,仿佛按在了一块刚刚从锻炉中取出的烧红烙铁上!
“嘶!”周校尉猛地缩回手,掌心已是一片焦黑。
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那股灼人的高温,正是从林烬体内散发出来的!
伴随着那赤光的每一次脉动,一声低沉至极、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轰鸣声在残骨深处回荡。
是熔天炉!
林烬赖以成名的玄骨脉神通——熔天炉,竟还未熄灭!
更诡异的景象发生了。
在周校尉等人的注视下,林烬那断裂的玄骨脉裂缝中,丝丝缕缕的赤色烟气正悄然渗出。
这些烟气并未消散在空中,而是如饥饿的触手般,精准地钻向散落在四周的敌军碎骨与血肉残渣,每吞噬一分,林烬胸口那缕赤光便明亮一分!
“快!快把将军抬回去!地窖!快找军医!”周校尉瞬间反应过来,嘶吼着下令。
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一人架住林烬尚算完好的右臂,一人去抬他的双腿。
可就在他们刚刚发力,试图将林烬从废墟中挪出的刹那——
“咔!咔!咔!”
异变陡生!
林烬那条早已被烧成焦炭的左臂猛然一阵剧烈的抽搐,断裂的臂骨处,骨粉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在半空中瞬间凝聚成三根锐利无匹的骨刺!
骨刺闪电般向下刺出,“噗噗噗”三声闷响,死死钉入了坚硬的岩石地面,竟将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将军?”兵士们大惊失色,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一个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砂石在剧烈摩擦的声音,从林烬塌陷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别……救我。”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让……我……躺着。”
周校尉彻底怔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烬,只见那深陷的胸腔,竟随着这几个字的吐出,开始了极其轻微的起伏。
每一次呼吸,胸口深处的赤光就随之脉动一次,仿佛他体内真的存在着一座不灭的熔炉,正以他自己的残骸为柴,以吞噬的敌人骨血为薪,强行延续着那将熄的命火!
夜半时分,断魂关内仅存的数百残军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而悲戚的脸。
妇孺们的低声啜泣,汇成一片绝望的哀歌。
周校尉寸步不离地守在地窖入口,目光紧紧锁着躺在废墟中的林烬。
他遵从了林烬的意志,没有再移动他,只是派人清理了周围的碎石,形成了一片空地。
忽然,周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林烬那只完好的右手上,五根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根一根地蜷缩、握紧。
指节每一次弯曲,都发出了“铿锵”的金石交鸣之声!
一缕缕混杂着微光的骨粉,正从他断裂的骨缝中不断渗出,如同最精巧的工匠,正在重新粘合、锻造着他破碎的指骨!
这些骨粉……是熔天炉炼化了附近敌兵残骨后,反馈回来的精华!
它在自发地修复宿主的身体!
可就在周校尉心生狂喜的瞬间,一行虚幻而冰冷的血色文字,无声无息地浮现在林烬的身躯上空,只有他这样的武者才能勉强感知到。
【寿元剩余:十五年】
周校尉的笑容凝固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随着林烬指骨的每一次修复,那“十五年”的数字便会微不可察地黯淡一分。
熔天炉,在燃烧他的寿命!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
一直寂然不动的林烬,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仿佛从地心捞起的、正在剧烈燃烧的熔铁!
赤红色的光芒,瞬间刺破了夜的黑暗!
“你……你醒了?!”守在一旁的周校尉被那骇人的目光惊得倒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林烬没有回答。
他用那只刚刚修复完毕的右手,缓缓撑起半边身子。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再次散架。
他无视了周校导的惊骇,将手探入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面被灰烬和血污覆满的残破军旗。
他轻轻抖开军旗,露出了被军旗紧紧包裹在最里面的一只布袋。
令人惊奇的是,在那样惨烈的爆炸和高温中,这只看似普通的布袋,竟完好无损。
林烬用指尖摩挲着布袋,眼中熔铁般的赤光竟柔和了一瞬。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谁承诺:“七十四个兄弟……都还在。”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望向关外那尸骸遍地、血流成河的战场。
眼中柔情瞬间褪去,化作滔天的暴戾与疯狂。
“他们……也还在。”
远处,被轰塌的山谷下,巨大的地下煤层仍在无声地闷燃,将整片大地都烤得滚烫,升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让关外的尸山血海看起来如同一片摇曳的地狱幻景。
林烬就那样,拖着半边焦炭般的残躯,朝着关墙的豁口处,一寸一寸地爬去。
每挪动一寸,他身上新生的骨裂处便会渗出更多的赤色烟气,体内熔天炉的轰鸣声也愈发响亮、狂暴。
“将军,我扶你!”周校尉急忙上前。
“别碰我。”林烬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终于爬到了豁口之下,背靠着断魂关的残垣,单膝跪地。
那面包裹着骨灰袋的残旗,被他插在了身旁的焦土之中,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而后,他伸出那只布满裂纹却已然重塑的右手,掌心重重地按在了滚烫的地面之上。
他抬起头,仰望着血色的残月,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仿佛一头濒死的凶兽在发出最后的咆哮。
“炉火……未灭!”
“那就……再烧一次!”
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光环,以他的掌心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如水波般蔓延入地!
那深埋于地脉之下的残火,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根源的召唤,瞬间被引动!
而关外,那广阔无垠的焦土之下,那数以万计、本该永远沉寂的敌军碎骨,在这一刻,竟齐齐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震颤。
血色的倒计时,在夜风中无声燃烧。
死寂,笼罩着断魂关。
但这死寂之下,某种比风暴更恐怖的东西,正在酝酿、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