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黎明,血色与晨曦混杂,将断魂关前那座尸山染上了一层诡谲的紫红。
尸骸堆叠的高度,已然超过了身后那座饱经战火的城楼。
林烬就站在那尸山的顶端,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雕像。
他全身的骨骼都泛着一层深沉厚重的青铜光泽,那是铜骨境臻至圆满的标志。
然而,这圆满的代价是毁灭性的。
他背后的脊椎骨上,蛛网般的裂纹密布,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缕缕猩红如血的烟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滚烫的骨粉吸入肺腑,灼烧着他最后所剩无几的生机。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自敌阵中传来。
铁面侯一把扯下脸上那张早已残破不堪的鬼面,露出一张因愤怒与疯狂而极度扭曲的狰狞面容。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尸山之巅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对身后大军狂吼:“此战,若不破关,我澹台洪,自刎于此,向大帅谢罪!”
最后的两万精锐,他压箱底的嫡系部队,齐声怒喝,声浪化作有形的冲击波,几乎要将峡谷两侧的山壁震裂。
他们迅速结成一座闻名天下的攻坚死阵——铁鲸阵!
数百面巨盾如鲸鱼的鳞甲般层层相扣,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在震天的战鼓声中,一步一步,无可阻挡地向着隘口碾压而来。
每一步踏下,大地都在呻吟。
林烬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冲杀硬撼。
他知道,面对这座移动的钢铁要塞,以他濒临崩解的身体去硬碰,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在尸山之上游走。
手臂骨骼瞬间延伸,化作数根锐利无比的骨刺,以刁钻至极的角度激射而出,精准地狙杀着巨盾缝隙间偶尔暴露出来的阵眼指挥官。
同时,一面骨盾在他身前时聚时散,叮叮当当地格挡着从阵中抛射而出的夺命投枪。
他的动作看似轻松,实则每分每秒都在与死亡赛跑。
而在他身后,那座由七日血战积累而成的百余具敌军精锐尸骸,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牵引、汇聚。
他胸腔内的熔天炉,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仿佛饥饿到极致的低沉嗡鸣。
一粒粒由生命精气炼化而成的赤色骨粉,正在他体内如红色的流沙般循环,等待着最后的喷发。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寿元仅剩【20年】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
那条作为他力量根基的玄骨脉,已经脆弱得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关内。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躲在残垣断壁后的妇孺惊恐的脸庞,能看到周校尉和他手下那不足百人的残兵,死死握着兵器,守着那面破烂的玄鸟旗。
“七十四人……我带回家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剩下的一百人……我也要带回去。”
一个都不能少。
“推进!推进!碾碎他!”铁面侯状若疯魔,亲自在阵中督战。
铁鲸阵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巨大的钢铁洪流涌入了整座断魂峡谷最狭窄的地段。
这里,是绝地,也是……死地!
就是现在!
林烬眼中精光一闪,身体猛然向后暴退。
他身前的骨盾轰然落地,狠狠拍击在尸山之上,仿佛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这一拍,彻底引动了熔天炉内最后一丝、也是最狂暴的力量!
“燃!”
【燃烧寿元5年】!
身后那百余具精锐尸骸,连同他刚刚献祭的五年寿元,在瞬间被熔天炉彻底吞噬、炼化!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撑爆的赤色骨粉洪流,如决堤的岩浆,轰然冲入他那条濒临崩解的脊椎玄骨脉!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又重组的巨响在他体内连成一片,玄骨脉在一瞬间被强行扩张、撕裂,又被那磅礴的力量野蛮地修复、加固!
一股远超铜骨境的气息轰然爆发,他竟凭借这自残式的献祭,短暂地触碰到了传说中银骨境的门槛!
“开!”
林烬双臂猛然张开,原本护身的骨盾疯狂增殖、扩张,化作一堵横亘在峡谷之间、闪烁着金属与骨质光泽的巨墙,硬生生挡在了铁鲸阵的面前!
“轰——!”
万军冲锋的恐怖动能,尽数撞在了这堵突如其来的骨墙之上。
整座峡谷都在剧烈摇晃,骨墙表面瞬间迸裂出无数裂纹,但它竟真的……挡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仅仅三息,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铁鲸阵的冲锋之势被硬生生遏止!
“给我破!”铁面侯双目赤红,从阵中一跃而起,手中巨斧燃烧着罡气,化作一道开山断岳的黑色匹练,狠狠劈在骨墙之上!
“铛——!”
斧刃斩入骨墙三寸,再难寸进!
透过斧刃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双臂发麻。
他看到,骨墙之后,林烬的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却暴涨到了极致。
林一烬看着他,一字一句,仿佛来自九幽的审判:“你……不该来。”
话音未落,林烬猛然引爆了自己的脊骨!
那根作为熔天炉核心、承载了他所有力量与痛苦的脊椎,在这一刻轰然自毁!
没有惊天动地的吼叫,只有最彻底的释放。
熔天炉的核心失去了所有束缚,瞬间失控、轰燃!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赤色光柱,以林烬的身体为中心,如一轮血色的太阳,冲天而起!
光柱所及之处,那座堆积了七日的尸山瞬间被气化,连灰烬都未留下。
恐怖的高温瞬间穿透地表,点燃了断魂关地下深藏了千百年的煤层火脉!
“轰隆隆隆——!”
连锁反应发生了!
整座断魂关的后山,在这股源自地心深处的狂暴力量牵引下,发出了绝望的哀鸣,随即轰然崩塌!
无数吨重的巨石如同末日陨雨,遮天蔽日地砸落下来,精准地覆盖了整个峡谷最狭窄的地段。
那座无坚不摧的铁鲸阵,连同铁面侯和他的两万精锐,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几声,就被这毁天灭地的天灾尽数掩埋、碾压、活葬!
在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铁面侯满脸骇然与绝望,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一声不甘的怒吼:“你不是人!你是……炉中之魔!”
而始作俑者林烬,则被第一波爆炸的冲击波高高抛起,像一片破败的落叶,飞出数百米远,重重摔在关隘的废墟之中。
他的半边身子已成焦炭,胸口一个恐怖的大洞贯穿前后,仅存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风沙渐渐停歇,残阳如血,将破碎的断魂关映照得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周校尉带着仅存的兵士,疯了一样地在碎石堆里刨着。
终于,他们在一块巨石下,找到了林烬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他怀里那个用兽皮缝制的骨灰袋,竟奇迹般地完好无损,里面七十四个用麻布包裹的小包,一个都未曾损坏。
而在他焦黑的胸腔深处,那破碎的熔天炉,仍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赤色光芒,如风中残烛般脉动着。
就在这时,林烬胸口皮肤上那个早已沉寂的陌生烙印,忽然微微发烫,似乎与山崩之处,一块被高温炙烤得焦黑的巨大骨碑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那骨碑之上,一行被烈火与岩石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文字,隐约可见:
“道兵九号……熔骨为引……归炉待命。”
周校尉看着那行字,再看看林烬的惨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可就在这悲恸的哭声中,林烬那张被鲜血与黑灰覆盖的脸上,残破的唇角,竟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风沙卷着焦灰在断魂关的残垣上盘旋,碎石堆中,开始有暗红色的血线,如同活物般,缓缓地渗出、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