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好像是罗曼把自己拉起来并骂了一句难看死了丢脸,又好像是吕姐把他送回了宿舍让他去换件衣服,中间似乎还出现过一些同学的脸,但白昱程都不记得了。
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如同坏掉的老电影一样呼啸着从他的眼前略过,他们有的怜悯有的嬉笑,甚至还有故意在白昱程的必经之路上大谈被视频编造的“事实”。
起初白昱程还想反抗,他握紧了拳头像之前在宿舍与景天浩对峙一样双眼红得可怕,可当看到他们丑恶的嘴脸与下流的话语时却莫名想起步林离开前那句“打架斗殴也会记处分”,于是他便松开了拳头,麻木地在他们的戏谑声里离开。
因为他的档案是步林在办公室里用自己的未来和尊严向所有人求来的,他白昱程想“复仇”也做不到。
带过他的老师里好像有谁提了步林的名字,又好像有谁提了白昱程的名字,他们可惜地摇头汹涌地哀叹着什么,冷漠地用小刀一张一张撕下带有步林名字的奖状和成绩单,将其一起丢进了发臭发烂的垃圾桶,供所有人唾弃鄙夷踩踏嬉笑。
后来学校为此还专门开了一场名为性教育与不同性向的“演讲”,大肆将步林的事迹编排成反面教材带着讽刺与傲慢在全校师生面前宣讲,白昱程听不清也听不见,只恍惚地觉得想吐。
于是他吐了,在开完会的当天,在课桌被搬去讲台旁的后一小时,在两位新舍友铺好床铺的面前。
白昱程只感觉自己都快把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他浑身上下都吐得痉挛了,眼泪混着恶心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冷漠的瓷砖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昱程已经无法在除了教室以外的任何地方止住泪水。
而他的新舍友就这样冷漠地在旁边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腌臜之物不可靠近一般,他们只是自顾自地把他们的床铺铺好,你一言我一句地吐槽这今晚班上的同学老师甚至是题目,并暗戳戳地表示来这个房间好晦气毕竟是会勾引人的同性恋呆过的房间,直到熄灯了都没有问过白昱程一句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助。
最后是值班的学生会在熄灯后的宿舍里听见了他的声音,才带着宿管一起把他送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白炽灯刺眼又剜骨,刺鼻不已的消毒水味就这样顺着白昱程的鼻腔灌入他千疮百孔的心脏,在校医室的指责和宿管的冷漠中,白昱程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不久前步林借着带试卷的理由来校医室看自己时的模样。
被洗衣粉浸泡过的校服柔软舒适,透着步林身上特有的冷冽与安抚,他每次来时都不说太多的话,手掌却不安分且期盼地在被子下热烈地握着白昱程扎着针水的手,他从不说我想你,却在每一次来时给白昱程带的笔记试卷与饭食里祈祷白昱程你快好。
但现在,那个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白昱程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张硬得可以把人睡出脊柱侧弯的病床上。
这一刻白昱程又突然恨透了步林,他恨步林为什么要在那场大雨里走得那么绝情,为什么要坚持不懈地一次又一次地掰开自己的手指不要自己,为什么要留他一个人在这密不透风的四合院里。
你为什么不要我啊……你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不是说不会走吗,你不是说过绝对不会不要我吗?
思想的痛苦终究因为身体的疲倦而被迫转为噩梦,在梦里白昱程又莫名回到了高一时的那个蝉鸣不止的物理考场上,坐在他前面那位身穿干净到不能在干净的白t披着长发同学就这样低着头,自信无比地将考卷上的每一题答完。
白昱程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极为梦幻的景象,他撕开试卷,猛地想要去抓那个明明与他近在咫尺的爱人,却眼看着步林身上的白t莫名地幻变成办公室那天所穿的实验中学的白衬衫,他重心不稳地趔趄一下,在大雨里走得更远了。
白昱程哭泣着嘶吼着去喊他的名字,去一次又一次狼狈地问他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不要我,可步林却一次都没有回头,他只是在白昱程又进入那场大雨的时候转过身,将手上燃尽的香烟丢入水坑,轻轻地降下判词:
“白昱程,以后别爱我了。”
“步林——”
白昱程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已经回到了宿舍的床上,他的两位新舍友好像又被他吵醒了,翻身的不爽“啧”声连绵不绝,像是对白昱程这吵人是每日任务无语到了极致。
不过也是,如果每天凌晨四点你都会被你舍友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吼叫吓醒,你大概也是骂声连篇,甚至就连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可两位舍友没有掐死他,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规则还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制着他们,使得他们不得不遵纪守法地遵循着。
高三的日子总是过得这样快,转眼间封存档案的日子终于到了。
当老师令班长将什么都未填写过的档案分发到白昱程手里,白昱程才悲凉地觉得原来步林在办公室里那四小时哀求所换来的不过就是这样一本完全依靠自己填写的手册。
真他/妈的讽刺。
就这么一本东西值得你去给那些人下跪吗?
就这么一个破东西值得你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就这么一个没人要的我值得你连未来都不要了吗?
白昱程又一次地捏着电话卡在座机上拨去步林的电话号码,他其实已经不奢望步林会接,就像他早就知道罗曼不会在意自己一样,但他还是机械且锲而不舍地排队,按键,拨通。
院子里的槐花陆陆续续地开了,熟悉的香味萦绕在白昱程的鼻尖,他用纸巾把自己无意识流落的热泪擦去,麻木地听着电话里堪比鬼片音效的《致爱丽丝》,仿佛只要听到最后步林就可以像贞子一样从屏幕里爬出来回到他身边。
这样想想和贞子谈一场人鬼情未了也挺好,至少你想见就可以见上。
但步林不是鬼,他连鬼都不愿意做,他要堂堂正正做人。
然而,就在白昱程胡思乱想的时候,这通绝对不可能被接通的电话居然被接通了。
“步、步林——?”
白昱程颤抖着通过话筒去唤他的名字,可步林那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复,而白昱程似乎在话筒里听到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没过多久那声音就变成了一声□□撞击的剧烈闷响,紧接着电话就被强制挂断了。
白昱程赶忙再次拨号过去,这次的电话铃声终于不再是熟悉的《致爱丽丝》,而是经典到让所有人都刻骨铭心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哈哈。
白昱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悲哀。
其实步林和罗曼自始至终就是一类人,看似对你还行,实则就像对待丧家之犬一样心情好的时候丢给你一根打发叫花子的骨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对你不睬不理仿佛你从未存在。
白昱程拔出了电话卡,将其掰成了两半丢到了槐花树下的垃圾桶里,他不会再打电话了,因为反正也没有人接。
回去的路上白昱程遇到了周祁,他看见周祁手上握着电话卡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大概是不死心地还想说什么搞笑的“对不起”,可白昱程收到的怜悯实在是太多了,就连外面的心理机构也上赶着来询问他需不需要同性恋心理咨询,他们都听信了步林的一面之词觉得自己可怜地被勾引了需要帮助。
从始至终白昱程根本不需要什么帮助,白昱程需要的只有步林。
只有步林。
可惜步林不要他了。
·
步林回到家时,步林曦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此时距离高考不过二十几天,步林曦为了能冲上她最喜欢的美院还在挑灯夜战,一周前那场高考摸底考里她的成绩已经冲进了全市前五十,只要高考时不发挥失常,四大美院对她而言几乎是囊中之物。
步林曦为他新买的手机已经在今天的争执中不小心摔坏了屏幕,步林心疼得要命,可他现在手上实在是太过拮据,就连修手机的一千八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当时手机店的人和他说这个手机修下来的价格可能和从二手市场上买一部的差不多,还不如上去买部二手的将就用一下。
步林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方案,这是步林曦卖掉她养了五年的长发为他买的手机,他舍不得换也不能换,不过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步林不得不重新换了张手机卡,并且将那部老手机拿出来插上新卡继续用。
步林其实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哪怕是一根用了五年的红色发绳他也会一直留着,直到被他带着算计心甘情愿地“不小心”戴在白昱程手上,现在回想起也依旧会觉得手腕空空。
可送出去的东西又哪里有要回来的说法,更何况未来和那个人应该也没有什么交流,又何谈去要回来的说法,戴着就戴着吧,一根旧发绳而已,搞不好没多久就被他嫌弃地丢到了垃圾桶里呢?
步林缓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并给步林曦热了杯热牛奶,在叮嘱她不要学得太晚这个时候最主要的是稳住心态和养好手臂,其他的都不用担心后便回到了浴室,用温度较高的热水一点一点冲刷走他身上那股妖艳难闻的红玫瑰花香。
人们嘲笑犬类依靠气味分辨同伴,可染了一身玫瑰花味的步林竟莫名地在想那依靠红玫瑰来区分自己和白昱程的裴海究竟是算狗还是算人呢。
算了,狗是忠诚的动物,还是不要让那种人玷污了狗吧。
步林心里这样想着又绝望地吐了,他原天真地以为只要胃里空空荡荡就不会再吐出什么东西,结果他的身体告诉他其实还有胆汁与酸水。
人在痛苦到极致时就会想能不能克隆出一个自己来代替自己去受苦,可步林想想如果真的再造出一个步林2.0来的后果无非也是再次爱上白昱程一次然后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这是他的命,他认。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步林真的很想去做个基因测序,看看自己身体里面是不是有哪个基因突变了只对白昱程一个人死心塌地。
不过后来步林又想如果自己身体里真有那个基因那是不是可以对其命名,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叫它白昱程基因,然后让后来每一个爱上白昱程的人都被迫地在检测到这个基因的后面看见自己的名字,悄无声息又无力地宣告后来者看其实是我先来的。
想到这里步林突然感觉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果然人在异想天开做白日梦……哦不对现在好像是晚上,那就是异想天开地做梦时是最快乐的,哪怕身体难受成这样,他还能在心里给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虽然其实根本笑不出来,而且这个笑话也不好笑。
步林几乎在浴室里磨蹭了一个小时,出来后他也只又草草地翻了一遍他最新整理的错题本,紧接着就从抽屉里拿出那袋在自己回来当天就被罗曼和程卫国一起拿给自己的“未来”——
一份手续齐全的德国留学申请书与要求单,一份上下打点过关系的部队上升计划,一份前途未卜,一份前途璀璨。
有的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荒谬,当白昱程反复质问自己“那你的未来呢”的时候,未来却被不要他的母亲和另一个人一起送了过来,只是这份未来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步林也暂时还没有想好。
萝卜坑是萝卜坑,能不能坐稳萝卜坑却又是另一回事,无论是去德国还是去军部都需要足够多的钱,但眼下他非但那拿不出那笔钱,肩上还担着另一笔不知该如何解决的重担。
一百万,足足一百万。
这一百万原本是步林打算做他和步林曦的走向大学的敲门砖,结果现在却成了断却他未来的镰刀。
那日罗曼曾表达过她可以替步林还钱的想法,但却被步林一口回绝,他说那天他已经在办公室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我之间已经两清,从此以后你也没有必要再借着基金会的名义和程卫国给自己塞钱。
而程卫国能替他们弄来这份“未来”也已经了余洪应该尽的义务,从此步林则和他们两家再无瓜葛,他们没必要也没有义务继续“资助”自己和步林曦。
余洪和步兰姝曾教过步林做人嘛就是不蒸包子争口气,如果一个人需要活到依靠着别人接济那还是别活了,活得和个寄生虫一样依附在别人身上有什么意思?
步林宁可去蒸包子,也不要当寄生虫。
虽然依步林的性格他应该也不会去蒸包子,他只会继续利用他的脑子去赚钱,赚一些不依靠体力的脑力活。
说句实话基因测序这玩意儿真是越吹越像赛博算命,那天我还和我亲友开玩笑说如果让白昱程去学塔罗,步林去学生物信息,那最后两人的结局会不会是:
白昱程:从牌面来看你爱上我就是命中注定。
步林:嗯?(翻看基因检测报告)(合上)报告上没写,你的推测为假,但我们可以利用小样本二项检验来推测,设h0为步林对白昱程的爱情是命中注定的概率为p=p0,h1为步林对白昱程的爱情是命中注定的概率为p≠p0……
白昱程:……
白昱程:我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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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