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林不知道。
但比起现在,他更不知道的是自己即将要去哪里。
被泪水浸湿的围巾在此刻成为了将两人系住的红线,白昱程握着湿冷的那一端,步林则攥着干燥柔软的这一端。
由于头盔只有一个,所以这唯一的头盔便被白昱程以“眼泪会冻住”为由,不由分说地扣在了步林头上,成了他们从城市一侧飞驰到另一侧仅有的庇护。
白昱程的目的地是在城对面的灵隐山山顶,他带着步林轻车熟路地从后山的村子出发,沿着只有山上村民知道的小路上山,直至抵达山顶。
山上气温比城中不知还要低几度,因此两人先是在景区的二十四小时售票口买了瓶姜汤,才买了票进入景点。
c市毕竟四面环山,但可供游客游览赏光的却只有灵隐山一处,纵使是凌晨,也仍有不少游客半夜登山等待日出。
因此当两人捧着杯姜汤走到山顶时,已经有几位架好相机等待日出的登山客。
两人不想惹人注目,只捧着那杯面前还算温热的姜汤,走到了另一处风景不是很好,但依旧可以俯瞰整个c市的观光点的栏杆处,静静地俯瞰这脚下已经是一片黑灯瞎火的城市。
“别低着头,抬头看。”
白昱程注意到了步林低垂着的脑袋,不由得将姜汤放在一旁,用两只手扶着他的头,强迫着他去注意那被云雾遮盖的群山:“你知道吗,飞跃疯人院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观测该用什么物品去砸破那扇窗户,而是注意到窗户外的风景。”
步林愣了一下。
说句实话,凌晨三点的天空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季,除了月亮和薄云外根本没有什么能看的东西。
但,在这一刹那,步林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群山。
山峦重叠,困住了众多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一生。
人们总是在嘲笑井底之蛙将头顶的半亩天地当做世界的愚昧,可从没有人思考过为什么青蛙宁可故步自封,也不愿意离开井底片刻。
可生活中,又有多少人被杂碎压弯了脊梁,就连去眺望那山外风景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从这山底离开了。
而步林,也是他们中的一位。
生活、学业、金钱、柴米油盐……这一切的一切磋磨了他本该飞扬的少年心气,迫他过早成熟冷漠,最终被迫将自己的理想与信仰掩埋,成为一具为了生活奔走四方的行尸走肉。
他不敢想象未来的形状,亦无勇气挣脱此刻的轨迹,他只能固守原地,在惯性的循环里不敢迈出一步。
但现在,有人用双手托起他的头,告诉他你快看——
山外的风景很美,你要去看。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学校啊?”
白昱程并没有松开捧着他头的手,他反而陪他一起抬起了头,共同将目光投向那云雾缭绕的远山,“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冲清北吧,想去北京吗?”
步林没说话。
“反正我不想去清北,我不喜欢北京。”
白昱程怂了怂肩,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顺手用自己捂着他耳朵的手替他理了一下头发,“我想去东北。”
步林不解:“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想看雪啊!”
白昱程语气有些激动,“咱们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不下雪,你不知道我想看雪想看好多年了,结果年年都不下。”
步林没说话,半晌,他才轻轻地说:“我也不想去北京。”
“我想去海边。”
“海边?”
白昱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步林真的会如此坦然地就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转过头,笑着望着他,“海边好啊,我也喜欢海边,海边不仅有生腌吃还有沙滩玩多好啊,那你想去哪所学校呢,浙大?”
“……”
步林沉默了。
毕竟其实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只要不是发挥失常,基本上国内所有大学他都可以报,只是专业可能没那么好而已。
不过他又实在放心不下步林曦一个人辞家千里,所以在他的计划里一直都是步林曦去了哪个学校,自己就尽量和她去一个学校,哪怕步林曦去的是美院,他也尽量和她在一个城市。
因此,在白昱程带着几分真诚反问他想去哪个学校时,他也迷茫了。
海边有什么学校呢?
他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事,反正距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慢慢想嘛。”
白昱程看出了他的窘迫,也注意到了自己被寒风染的冰凉的五指,他收回了自己的手不要脸地插到步林的外套口袋里,将自己的头搭在他的肩头:“反正我男朋友那么厉害,想去哪个大学都没有问题,不像我,只能勉强从c9里选一个在东北的大学。”
“……”
步林将他的手指攥在手心,语气里多了几分无语:“你想去哈工大?”
“暂时吧,其他院校也可以,只是更偏向哈工大。”
白昱程把自己的头往步林那侧靠的更近了些,嘟囔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期待:“当然,如果你想让我和你去一个学校也行……”
“不。”
步林摇了摇头,冷声打断了他:“你不要和我去一个学校。”
“我不想你为了我被迫改变属于你的未来的世界。”
步林沉重地吸了口气,目光却未从远方离开:“我不能确定……我未来的世界是好的。”
“那对你而言,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呢?”
白昱程不老实地在自己的手暖起来后,又悄悄地将步林的手困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贴着玉桂狗创可贴的位置,并偏着头低低地望着他:“有我是好,还是有我是坏?”
“……”
步林顿了顿,沉声郑重道:“有我是坏。”
“但是对我而言,没有你的未来,是最坏最坏的未来。”
白昱程将“你”这个字咬的极重,“我不想回到没有人陪伴的过去,也不想遇见孤身一人的雷电交加,没有你,我的未来会和曾经无异。”
刹那间,步林的呼吸被迫因为白昱程这一席话滞住了。
白昱程灰色眼睛里的光已经从远处收了回来,并再一次落回了步林的身上,他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执拗炽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步林你不能走你对我很重要,你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不想失去你,我也不想让我的未来没有你。
不知道为什么,步林大脑内处理感情的精密齿轮,竟然在意识到白昱程这番话究竟什么意思后罕见地卡了壳,无法运作了。
白昱程是这样,那么自己呢?
如果自己真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在他的未来,那为什么自己又会一遍又一遍地去答应他那些不可能的“永远”,容忍他一次又一次地无理取闹。
是,他的确长的很帅,眼睛很好看,笑起来也很好看,但是他说话也的确不过脑子,很粘人,做事没分寸还爱得寸进尺,有时还喜欢对一些没意义的事情刨根问底,会意气用事,那么蠢的人,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呢?
答应就算了,自己的身体还会担心他,心脏还自作主张地喜欢他,就连最精密的大脑都会因为意识到可能要和他分别而分泌出酸涩的难过与不舍,反复地想要挽留他。
所以说到底,其实步林你自己也和他一样接受不了没有他的未来世界吧?
俗话说,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就势必会给你关上一扇门,所以上帝虽然送给了步林超凡的理智与智慧,但却关上了步林感知情感的窗户。
不过终于在今天,他的情感最终还是艰难地追上了早就知晓一切的身体,读懂了自己汹涌的爱。
勇气和爱这对步林为数不多的珍宝,最终还是被他一丝不落且偏心地给了白昱程。
他终于懂了。
白昱程见步林长久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的这派“肺腑之言”吓到了,就在他准备开口为自己辩解时,步林却安静地低下了头不讲理地吻住了把头搭在他肩上还压到他几根头发的白昱程。
“!”
白昱程哪能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顿时间他的瞳孔也因为这一行为顿时放大,扣着步林的手也顿然一松,险些整个石化在原地:“步……”
“没有你的未来也是坏的。”
步林将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并抓着白昱程的衣领,把他拉到了栏杆上依靠身形将他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凝视着他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要这样的世界。”
说完,他便再一次吻了上去。
因为心态的转变,这次的吻主要是由爱意无处安放的步林主导,终于意识到爱意的他迫切地需要将自己的不安和冲动莽撞地倾诉给白昱程,所以他强硬地一次又一次地搂住了白昱程的脖颈,反反复复地将他禁锢在自己的身边。
你不要走,我不允许。
刺骨的凄风从远处吹向山间,吹过少年的发梢与鼻尖,吹起少年的衣摆与围巾,却始终吹不灭少年烧红的耳尖,以及那颗盛着汹涌爱意的眸子。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个吻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但是他们都知道,今夜,那道竖立在两人中间的无形隔阂终于碎了。
同样也在这个冬夜,一个只会空谈的实践家与一个擅长视而不见的天才,终于共同看见了困住他们的四方墙壁以及墙外辽阔的天地,他们从此约定要一起抬起那块沉重且被固定的洗漱台,砸破窗户,逃离这座囚禁并封锁了彼此心气与理想的监狱。
关于感染后不在家呆着还到处乱跑这件事,这么说吧,我的观念是年轻就是好。
当年我本人就是在阳后顶着发烧打了三天三夜的游戏,然后烧一退就和朋友半夜骑共享单车去郊区观星了,所以嗯他们两个最起码身体比我好吧(目移
步林是有点营养不良和病根,但他不是病弱的人设(不然怎么揍人),后面都会好的,反而是有些人……算了我不剧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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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