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猎人的国王与王后坐在上首,两位王子分坐在两侧,奥恩的身边坐着西格蕊,安恩则陪着艾尔达。六个人之间并没有对话。西格蕊困难地对付着盘子里的兔肉,艾尔达心不在焉地吃着为她准备的蔬果,一面打量着餐厅里的装饰。对于林人来讲,猎人的山宫更像个洞穴,猛兽阴暗的栖身之所。几个乐师弹奏着竖琴,坐在大厅两侧的其余使者们安静地吃着东西。
没人说话。奥恩从银盘中的带血马肉前抬起头来,略带尴尬地环顾四周。
在他的对面,哥哥正尽量文雅地撕咬他盘中的肉,艾尔达对他的进食方式印象深刻。在他的身边,西格蕊伸出手去够盛着清水的金杯。她看上去被噎住了——这是山中厨师们第一次试着做出完全烤熟的肉,保险起见,他们只是把她的兔子烤焦了。
奥恩无聊地用刀尖划着盘子。
终于,有人举起了杯子,开始向王室成员们敬酒,庆祝三族之间缔结的纽带。一开始,只是向王子与公主们表达对于婚姻的祝福,表达对东道主的尊敬。后来,也许是烈性酒终于让人们从尴尬的庄重举止中解放了出来,一些聊天与笑语开始在大厅中回荡。
“向林间之友芙瑞雅女士致敬。”奥恩听到一个林人使者的轻盈声音。
“向守誓者芙瑞雅女士致敬,”随之而来的是农人的低声附和,“致敬,致敬。”
芙瑞雅似乎没有想到他们会向她单独敬酒。她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但她迅速站起身,礼貌得体的微笑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向猎人们的忠诚伙伴们致敬,愿金原野永远丰饶,愿湖林永远翠绿,”她举杯,“愿团结永固。”然后她低下头,饮用杯中血一般红的酒液。气氛更加热络了起来,奥恩看到艾尔达也站起了身子,向着她敬酒。几个猎人重臣离开了座位,去和客人们轻声交谈。
“她真的联结了一切,对吧。”
奥恩愣了一会,才意识到是西格蕊在和他讲话。她已经放弃了那块木头一般的兔肉,正盯着国王与王后,火炬光照亮了她的金发。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平静而流畅。他回过神来。“什么——哦,对,”他尴尬地用刀尖戳了戳盘中肉,“联结一切,芙瑞雅。”
“她做了很多。农人王国正在重新建立起的贸易中受益。”
“嗯,”奥恩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蠢,“我们也是。”
西格蕊依旧在研究着国王与王后。“为什么芬法尔陛下不高兴?”她问。这下,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趣味,让她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奥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芬法尔舅舅对着面前的菜肴皱着眉头,而在他的身侧,芙瑞雅在接受来自大厅另一端的敬酒。
“那就是他的表情,”奥恩咕哝,“你得习惯。别在意。”
“哦。”西格蕊说。
然后,他们之间的对话就结束了。幸好,他们之间难以忍受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国王站起了身子,举起了一只右手,示意宾客们寂静。竖琴声停了,社交着的使者们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没人讲话,也没人敬酒。国王的手指紧紧握着那镶着金边的木杯。
“敬我们的邻人,”芬法尔舅舅低沉地隆隆,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到的怨恨与嫉妒,“敬四季常青。我很高兴能看到我的二位侄子有幸与两位公主缔结婚姻,愿他们彼此忠诚,保持坚贞,不离不弃。愿他们在爱情中获得如我一般多的幸福。”他举起杯子,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请允许我无法长久的陪伴你们度过这个夜晚,我还有责任在身。但请欢庆,贵客们,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牢不可破的誓言。”
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回了桌子上,离开了,还带走了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卫兵。
没人像他所说的那般欢庆,大家只是注视着国王离去的身影。
芙瑞雅迅速站了起来,给了乐师们一个手势,竖琴声重新随着她手指的划过空气的动作而升起。“请欢庆!”她大声宣布,欢乐体面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很抱歉,国王有公务在身。冬天的山区总是格外忙碌,不是吗?”
从使节们落座的长桌边升起了犹豫的几声欢呼。
奥恩尴尬地也欢呼了几声,站起身,高举酒杯,远远地向着芙瑞雅敬酒。不过,很快,气氛真的如芙瑞雅所期望的那样欢快了起来。国王一走,大家仿佛都卸下了什么重担,猎人大臣们,例如首席顾问芬维克,像一个看着孙辈胡闹的长辈一般苦笑了起来,开始一个劲的向着身侧的农人使节敬酒,而几个林人使节终于开始轻快地交流,而不是半是嫌恶半是好奇地盯着身披黑熊皮的国王看。
如果说农人和猎人只是互不理解,那林人和猎人可以说是相互憎恨。林人保护,猎人残杀,摩擦不断,而在猎人射杀了林人的圣白鹿后,事情就变得极其糟糕了。奥恩记得,是他的曾曾祖父在一次狩猎中一箭射死了那只高大的白鹿,把它的皮剥了下来,挂在了墙上,而林人并不愿意地接受“白鹿进入了我们的林地所以它就是我们的猎物”的解释。有几场战争,几场谩骂,还有一些对于彼此身体特征的恶毒攻击,然后是漫长的、漫长的、极其漫长的彼此憎恨。
直到堕落的冬天发生,芙瑞雅用一己之力重新连结了两个种族。
说实在的,林人并不讨厌芙瑞雅。奥恩把叉子放进嘴里,一边咬着,一边看几个林人摇晃着头上华美的羊角与鹿角,越过座位,和芙瑞雅交谈。不,他们一点也不讨厌她。相反,他们对她抱有一些奇怪的亲昵,好像她原本就是他们种族的一份子,只不过脑子一热,决定离家出走,并且投身于一场并不合适的婚姻。
他突然笑了一下,西格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他说,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
“没关系。”她盯着自己的盘子。
肩上的一拍,把他从羞愧中拯救了出来。是国王的卫队长哈里克,在整场晚宴中,他只不过沉默地站在国王的身边,然后跟着国王一块跺着脚离场,现在,他重新回到了宴会大厅,俯下身子,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呆滞与厌烦,仿佛他一直在照顾着一个心烦意乱的哭闹儿童。
“你舅舅想见你,小伙子,国王套房,现在,立即去见他。”
“什么,现在?”
“现在,”哈里克用力地叹气,“真的——抱歉,我要去和你哥哥再去说一声。”披着熊皮的大个子费力地穿过桌椅,有几个林人已经喝的有些醉了,他们的鹿角刮着哈里克的熊皮。
“为什么你舅舅想要见你?”西格蕊问,“出什么事了吗,有危险了吗?”
奥恩痛苦地咕哝了一声。
“非常抱歉,真的,请一定不要认为我们是不讲礼貌的种族,”他迅速倾过身子,轻快地贴了贴西格蕊的面颊,注意不让自己啃过马肉的嘴碰到她的皮肤,“但我们可能真的遇到了一些紧急情况,请允许我的离席,公主。”在大厅的另一端,哈里克正俯身在哥哥耳边低语,而安恩只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大厅里梭巡,然后他也迅速地向艾尔达道歉,起身,向着他走来。
大厅里又安静了一下。
在经过芙瑞雅时,安恩停了下来,在她的耳边也轻轻说了什么。
芙瑞雅看上去想要拧断什么东西的脖子。
当兄弟两跟着哈里克走出宴会大厅时,他们还能听到王后故作欢快的声音。“……不,请不要担心,国王与两位王子们会解决这些突发状况……”大厅的门关上了,把不知所措的宾客们和尽力控制状况的芙瑞雅都拦在了厚厚的木门的另外一边。奥恩感到自己的肩膀迅速垮了下来。“突发状况,”哈里克粗声说,“嗯呢,确实是突发状况。”
“舅舅又在发什么神经?”安恩问。
哈里克撇撇嘴,带着他们走过昏暗的走廊。
“老一套,”他说,“像被松毛虫扎了一样哭天喊地,像繁殖季节的山羊一样歇斯底里。我不喜欢那些食草动物和无毛人,但我也起码懂点礼貌,芙瑞雅把他们请到咱们这,只不过是在刺激芬法尔脆弱的神经。我的意思是说,要不是他在御前会议和公开法庭上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聪明样子,我们现在肯定在准备你的加冕典礼了,小伙子。”
安恩打了个啰嗦。
“昨天,在训练场,”哈里克继续说,“芬法尔让我朝他的鼻子上揍一拳,这样他就可以找借口不去见林人和农人。他还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朝他的肚子上捅一刀。”
奥恩也打了个哆嗦。
“这么糟糕?”
“嗯呢。”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松枝火把在墙上静静地燃烧。国王的寝室大门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大而压抑,上面用猩红色与宝蓝色的矿物画着猛兽捕猎的图案。哈里克的手放在了两个王子的肩上,带着他们向前走去,然后把他们推到了门前,敲了敲门。
“是我,还有你的两个侄子!”他冲里头大吼。
没有回应。
哈里克低头,看了看两位王子。
“祝好运,”卫队长瓮声瓮气地说,“但我不想再听芬法尔对我哭哭啼啼了。”
然后他一脚踹开了门,把安恩和奥恩塞了进去。
昏暗的阴影,几乎是黑暗,大门在他们身后幸灾乐祸地合上,安恩和奥恩眨着眼睛,适应着房间里的亮度。壁炉里,一块木头闷闷不乐地燃烧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缩在一张巨大的木椅上,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猎人们往往不会在室内变回动物,但对于一个心情特别差的国王来讲,作为一只两人高的巨熊坐在椅子上生气很明显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安恩小心地走进壁炉,往里面加了几块木头。
“您找我们有什么事?”他问。
大熊用爪子支着自己的头。他在盯着壁炉上的一块空白,那里本来挂着一块发灰的白鹿皮。他没说话,只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忧郁样子。冷酷和优雅在他油光发亮的冬毛上闪闪发光,他摇了摇头,然后,熊皮像夏天熟透的水果一般从中裂开,从中伸出一只带着银戒指的手,然后是双肩,最后是头,蓬乱的卷发落在国王的肩头。他叹了口气。
“说话呀,舅舅。”奥恩不耐烦地坐在了地毯上,“您要是不说话,我就回去吃饭了。”
“你们不会回去吃饭。”
“为什么?”安恩问。
“因为我不会让这场联姻发生,”国王冷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