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汾语是这块宅基地主人家的远方侄子，一个人占了203的套间，房租只按单人房给。
但凡沾亲带故准没好事。沈栩现在不担心利益纠纷，就怕谁再给他来一句：“我有一个亲戚……”
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属“亲朋好友”集团、同样也被嫌弃了的谢稚礼啧了一声：
“这种人的钱，收不收都烫手。”
沈栩深有同感，甩开谢稚礼扶他的手，只留下一个跃动的后脑勺。
首次自己换药却以拉伤腰告终，这项任务也被谢稚礼包揽，肢体接触机会突飞猛进，超越金钱交易的单性关系则进度停滞。
沈栩的态度很明确，不反对、不拒绝、不主动，也不搭理。
谢稚礼抓住已经起跳的来财，揉了把油润的猫脑壳，若有所思。
*
榆市是一座团簇着内海发展起来的城市。公路像条从中劈开的河道，逆着支流汇聚的方向，向村落延伸城市的触角。
如果以下榻处为落脚点，前路和归途不过是车窗外一段重复的路景。
褪去激情后，旅途的疲惫轻易就能吞噬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沈栩的伤口创面大扎得却不深，复查结果不错，又回到了日出而作的规律生活。
中午有三间房要退房打扫，沈栩把可移动智能屏挪到院子里，开着世界杯转播当背景音乐，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谢稚礼的搬水工工作干了不到三天，在顾客的接连投诉光荣下岗。
他干脆卖了点闲置品，补上沈栩的医药费后，开启了早出晚归的旅程。
没人缠住问他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然后拎着一尘不变的外卖袋送餐上门。
生活回归平静的第一天，沈栩还为没有超负荷运作的肝脾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后聊天界面也截止于两条转账消息。偶尔撞见谢稚礼，他反手搭着双肩包，三两步跨完一段台阶，很快消失在视线里。答应借用的洗衣机也没了下文。
沈栩狠狠松了口气，心落回原地。
年轻人不就是这样吗，多巴胺上头了山盟海誓非卿不可，不感兴趣了想翻脸就翻。因为年轻，连不负责任的抽身离去，也恣意张扬的让人恨的牙痒痒。
奔三的年纪，沈栩恰好处在对养成流的兴趣不上不下的阶段。
他想作摘桃子的人。
*
为期三个月的雨季，是榆市最好吃的时候。
前两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难得放了会儿晴，古镇街边摊贩摆出来的果蔬个个水灵，一捏爆汁，空气里果香清甜。
来旅游的小姑娘们没经验，没扛住阿老阿奶的热情推销，买了一大兜葡萄杨梅，大方地抓了一把给沈栩。
他没拒绝这番好意，往嘴里丢了颗葡萄，毫不意外——满嘴白凉水味，甜味寡淡。
“猫要是能吃葡萄就好了”的念头一转而过。
来财在村里野惯了，被雨水困了两天，天一放晴就跑没了影。沈栩对它唯一的指望，也就是别去河边扑海鸥，再沾一头鸟屎回来蹭他。
摆出来的猫饭剩了个浅底，天气炎热，水洼又多，一群小飞虫绕着碗打转。
沈栩把洗好的猫碗放着沥水，剃掉肉鸡的两块大胸，剩下的丢回软冻层继续化冻。
第一场阵雨的降水量小，远没能让菌子达到爆发期。
头水菌个头品相大都不佳，有毒的毒性非常大，无毒的价格居高不下。
村里有不少摘菌子的好手，最好的那批一早被采购商收走，等沈栩起床了，中不溜秋、村民又不舍得自己吃的那一批，就进了他的厨房。
沈栩把滋味偏寡淡的松茸菌挑出来，在生鲜超市下单了人工菌和蔬菜，打算晚饭煮个药膳鸡吃。
鸡胸肉刚从锅里捞出来，一颗炮弹咚地发射到他腿上。沈栩眼急手快，端高了盘子：
“干什么，还没到你吃晚饭的点。”
来财咬住他的裤管一通乱叫，焦躁地来回甩尾巴。
它跟村里的狗混得太熟，学了一套猫不猫狗不狗的肢体语言，沈栩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要他跟它走。
来财带着他下了坡，踩过田埂，往村尾的农田走。
排水渠边蹶了个屁股。
榆市雨季多暴雨，为了保护内海生态，雨水要绕道明沟暗渠去调蓄池净化，沿河的民居要防洪涝，不得不抬高地基。这又导致了农田和水泥路之间的排水渠又深又宽。
土壤经雨水泡软，踩下去半个脚掌要陷进泥里，这人也不走寻常路，跪在水泥路上从水渠里捞东西。
谢稚礼手长脚长，却也没能耐到，能以这个姿势够到渠底，又往外探了半个膝盖。
沈栩眼见着他松了口气，重心没守稳，上半个身子往水渠里滑。
他丢了伞，别住谢稚礼的小腿骨，一把搂住这人的脖子往后扯。
谢稚礼在渠壁借了力，翻身搂住沈栩的腰，带着他往路中间滚了两圈。
“光天化日就搞谋杀呀哥哥。”
谢稚礼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这会儿又下起了雨，路面潮湿，身下的衣服浸了个透。
情况太紧急，沈栩一心只想把人拉住，没注意到紧密相贴的皮肤。
这是记不得第几套无辜受脏的衣服了。沈栩对他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有病就去治，起来，我不陪你淋雨。”
谢稚礼单手撑起身子，牢牢护在身前的左手指缝里，响起一道细声细气的猫叫。
听到这声猫叫，来财急得甩着尾巴转圈，脑袋使劲拱谢稚礼的手。
那是一只小橘白。
毛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口角还溢着血丝。身子瘦到能看到肋骨的形状，肚子却不自然的隆起。
沈栩眉心一跳，顾不上跟他客气：“你往村口走，我去拿猫包开车，送它去兽医院。”
来财这小胖子一反常态的积极。猫包刚掏出来，它扭着大腚就钻了进去，喵喵催促。
沈栩拎起它，快气笑了：“你急就等我把猫包放车上再进来，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
喵声静了一下，来财换了嘴脸，夹着嗓子叫得多了几分谄媚。
谢稚礼已经掏出包里的外套，把小橘白裹好抱进怀里，站在村口等人。乍见沈栩爱车，表情是肉眼可见的迟疑。
沈栩把头盔扣在他脑袋上，冷酷道：“腿抬高挎上来，不会就把猫给我。”
*
B超肯定了沈栩的猜测。
“没什么大问题。肾脏没事，嘴磕破了有点血，擦擦就行了。肚子这么大是因为因为怀孕了。”
“它那么点大，能做绝育吗？”
医生看了谢稚礼一眼，把小猫抱到体重秤上。
3.6斤。
“先看看食欲怎么样。精神状态不错，再增点肉可以做。”
小橘白任摸任抱，乖乖地揣手趴在桌子上。
湿漉的毛发被谢稚礼擦干，来财母性泛滥，挨着小猫卧倒给它取暖舔毛。
沈栩和那双圆溜溜地小猫眼对视了片刻，拍板做了决定：
“那就先打一针疫苗。我带回去养几天，麻烦您后面再给它开一针干扰素。”
谢稚礼这回是真情实感地不赞同：“那么小还怀孕，打疫苗很威胁。”
沈栩眼皮都不抬，看医生开药：“流浪猫想活着，哪里不是危险？”
谁能养它谁是老大，很明显，沈栩是老板。
*
谢稚礼一手提着沈栩给小猫添置的东西，一手提溜着在猫包里扑腾的来财，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把猫带进医院了，不顺带做个全身检查岂不是亏了。
沈栩不想破坏稳定的人猫关系，把这项糟糕的任务交给了谢稚礼。
傍上沈栩时，来财就已经是只聪明的大猫了。它最开始的目的，是给自己找个能安稳生孩子的地方。
村里人养猫是为了赶老鼠，能额外给顿饱饭都算有爱心了。母猫发春哀嚎吵得人睡不好，那给顿棍子赶走就好了，少有人会给它们绝育。
毫无准备的来财就这样长了见识。
医生判断来财至少生过一胎，沈栩出钱给肚子里的这一胎引了产，顺便给它做了绝育。
虽然猫的脑子只有核桃仁大小，但来财毕竟是只聪明的懂得生存的大猫。
跟着沈栩有香香的饭吃，那么他一定是好人。穿白大褂的两脚兽不是好东西，带它去见白大褂的两脚兽则更不是东西。
来财被摁在病床上时，从猫眼里流露出的情绪，可以称得上是仇恨了。
猫包拉链打开，它咻地蹿了出来，一通猫猫拳，谢稚礼反应也不差，早就缩回了手，遥遥对峙。
一击落空，来财毫不恋战，环视了一圈，夹着尾巴消失在视野里。
沈栩把小猫关进自己房间里，围观完全程，忍笑失败，倚在门板上笑得乐不可支。
“这家伙还真记仇。”
谢稚礼黑了一会儿脸，见他乐成这样，没忍住也笑了：
“帮你吸引了一波仇恨，怎么说也该请我吃饭了吧？”
漫长的雨季会让人不知不觉变得郁闷低落，房间里还有一只前路未卜的小生命，不过在这一刻，沈栩只是想邀请谢稚礼一起吃顿饭：
“行啊，就今晚吧，药膳鸡配鸡枞菌炒饭，吃不吃？”
感谢停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内海不是海，海鸥是红嘴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