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房的祝芮,是椿尚民宿资历最老的租户。
她在这住了一年多,跟长租客都混了个脸熟。
沈栩难免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充当半个前台,干点小活还能抵作房费。
沈栩虽厨艺不佳,但在下馆子一事上颇有心得,出手还相当阔绰,时常请客吃饭感谢她帮忙。
祝芮严重怀疑,他不过是想找个饭搭子分担,好多尝两道菜。
没有人会不喜欢大方会吃的朋友,祝芮八个月的旅居计划不断延伸。
但在302房的谢姓租户到来后,她的幸福生活大打折扣。
又一次撞见谢稚礼拎着中国汉堡的外卖袋猛敲102房的门,祝芮还是没忍住:
“垃圾桶里都是这家的外卖袋,一直吃不腻吗?”
祝芮虽然也是快餐和油炸食品的忠诚爱好者,但是榆市气候干燥,照这个吃法下去,她很担心沈栩旧伤没好,又添一嘴燎包。
那她的加班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谢稚礼偏头跟她打了声招呼,祝芮这才发现,对方年纪其实不大。
“我认识的外卖店,只有这一家能送到。”
……这年头连外卖都有歧视链吗?
未出口的话卡在嘴里,102的门从内拉开。
沈栩头发凌乱支起,领口衣襟湿了一圈,似乎是刚睡醒,不耐烦地压着眉,一把拽过外卖袋,抵住门板就要关门。
余光瞥见祝芮也在,他眉眼稍缓,关门的手顿住,语气温和:
“小芮,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等我伤好了,请你吃饭。”
“……你的饭钱还是我出的,请客吃饭不带我吗?”
沈栩对破伤风疫苗排异反应严重。
自卫生所回来,连着一个多星期低烧,四肢乏力,整日只能瘫在床上,原本还算规律的饮食作息乱了个彻底。
谢稚礼说要照顾沈栩,甚至不惜当上了外卖贼,强制沈栩定时定点吃他准备的“营养餐”。
但这家伙的厨艺,也就止步于能把食物弄熟。
吃了两顿飘满肉沫还连盐都舍不得放的鸡汤烂面条,沈栩气得直冒火,两人勉强达成协议:可以吃外卖,但必须由谢稚礼每日准时帮他点好送到门口。
外卖袋上还拴了杯饮料,沈栩受伤后一直没去采购,冰箱里的物资耗尽。对汽水成瘾的他而言,这杯可乐不亚于生命之源,实在没舍得扬谢稚礼脸上:
“你点个外卖的钱都要找我借。脸这么大,下回剧组找异形演员,我一定帮你报名。”
谢稚礼中二劲又犯了,气沉丹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沈栩面部肌肉管理能力,短暂的下了会儿线。
祝芮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欲言又止。
是脚伤了又不是手断了,填个门牌号外卖员就能送到门口的东西,这俩人到底是要搞什么。
半个老板也是老板,祝芮很有危机意识,赶在沈栩摔门前,见缝插针汇报工作成果:
“一直到下个月底,房间都租满了。仓库矿泉水只够这个星期,阿姨说洗衣液也用完了……”
民宿每天给每位客人提供的两瓶矿泉水,就摆在大厅随意取用。
冬天还好,一到夏天,矿泉水的消耗速度就远超规定,今年夏天的补货次数更是远超预估。
有人多拿是人之常情,少这么多就是有人来他这进货了。
沈栩倒是考虑过,要不就直接送水上门,大厅在多放几瓶,好控制成本。
但雇佣的阿姨一周至多来打扫三次房间,剩下几天的工作,最终还是要落在他头上,怎么算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是现在……
谢稚礼正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沈栩不动神色地撇了他一眼。
他勾了勾手指:“小谢,来,哥跟你商量个事。”
谢稚礼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不—干—”
“……我还没说完。”
“屁股一撅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我是租客,不当苦力。”
那你把钱还我。
谢稚礼掏出手机调出余额页面,动作是了然于胸的自信:
“不用拿还钱威胁我。谁欠钱谁是债主,小心你一毛都要不回去。”
沈栩:……
到了饭点,其他人陆陆续续下楼做饭吃饭,隐秘的目光投向三足鼎立堵在门口的他们。
祝芮觉得她不应该在这里。
可老板还没做出批示,她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默默翻了个白眼。
每天雷打不动见两面,沈栩多多少少也掌握了一些敌方情报。
阿姨又给整屋消杀过后,这少爷虽然老老实实搬回了自己的房间睡,对顶楼的公共洗衣机和晾衣架还是嫌弃的不行,几件上衣快皱成咸菜了。
“我房间的洗衣机可以让你用。”
谢稚礼眉毛一挑,意外沈栩给出的条件:“你要给我录个指纹?”
“想都别想。”
谢稚礼似乎还挺遗憾:“无奸不成商呐。”
末了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美人”抬起那条好腿,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
谢稚礼按照沈栩的吩咐,整理出了一份具体的采购清单。
“仓库”实际上就是厨房边辟出了一小块空间,用来堆放各类物品。
仓库空气不流通,再怎么打扫也有一股灰尘滞涩的气味。
谢稚礼关上仓库门,一转身跟人对上了视线。
有几分眼熟的男人拉住半开的冰箱门,目不转睛,眼神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直勾勾的眼神明确表达了对方的沟通欲,谢稚礼却没有要给陌生人情面的习惯。
事情办完,还能顺便再去骚扰一下沈栩。
“你等一下。”男人喊住他,推了下镜框,笑眯眯开口,“你是新来的租户,沈哥招了你也当劳工?那是仓库吧,你负责干什么?”
这话说得就有点自恃身份了。
韩汾语穿了件领口发黄的中袖衬衣,萎缩的含着胸,明明是他主动搭话,目光却平时前方,等待谢稚礼的配合。
这人声音偏薄,比谢稚礼大不了几岁。姿态却畏缩,衬得人阴郁事故,这一声“沈哥”反倒别扭。
谢稚礼推了一下半敞的冰箱,磁性条轻砰一声吸上,他把清单卷成筒,塞进兜里插着手:
“大叔,你是公司里喜欢打探同事工资,再上报给领导的那类人吧?”
韩汾语笑容一僵,他似乎很热,举着喝到一半的饮料,没说几个字就要用袖子去蹭额头上的汗珠,削减了问罪的气势:
“小弟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好意关心你,何必给人难堪呢。”
谢稚礼在不愿多废话的人面前,一向惜字如金,跃过他径直准备上楼。
韩汾语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不善:“我在跟你说话,听不见吗?”
谢稚礼低头瞥了眼拦路的胳膊。
韩汾语晒得发红,右手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浅痕。
谢稚礼不可避免闻到了他衣服上焖干的汗馊味,突然萌生了问一问沈栩用得是哪个牌子的留香珠的念头。
他由衷感叹:“其实你挺像我爸的。”
韩汾语一愣,磅礴的怒意都凝滞了:“你……”
“都挺自以为是,自己心思重,看谁都觉得是在刁难你。本事身高不多,自信却能睥睨珠峰。”谢稚礼脚步不错,韩汾语被他一带,险些绊倒,“父亲节快到了,提前祝你节日快乐。”
*
谢稚礼把清单拍给沈栩,没把这小插曲当回事。
榆市海拔偏高,光照时间长。
雨季时云雾缭绕,削弱了紫外线的杀伤力。一到晴空万里,充沛的太阳光线晒得地板发烫,空气中扬起的猫毛清晰可见。
谢稚礼按照人数,数了矿泉水摆在门口,嫌弃地轻踢了脚翻出肚皮晒太阳的来财:
“穿身皮草在这烤火,你是脑仁小,不是没脑子。”
来财表演了一个鲤鱼打挺,凶狠扑住谢稚礼的脚,啊呜嗷呜地给自己打气,努力撕咬他的裤腿。
谢稚礼揪住它的后脖颈,把猫扯远了一点。
自撒娇无果,未能骗得谢稚礼的抚摩后,来财还记起了仇,逮住机会就拿他当踏板练习弹射。
当事人虽有心改善关系,机会却再难得,一人一猫彻底交恶。
楼道里响起乒乒乓乓的跺踏地板声,门板轰地一声推开,砸在墙上又弹了一截回来。
韩汾语没戴眼镜,松松垮垮地套了条睡裤:“这死猫又在发什么春!”
谢稚礼还保持着拎猫的姿势,眉毛抽动,不顾来财疯狂乱蹬的后腿,卡住它抱进怀里。
韩汾语瞪大眼睛,辨认出了他是谁,冷笑一声,阴阳怪气:
“还以为你多有出息,一个干苦力的,居然在我面前狂上了。”
谢稚礼捏起来财的小短手,左右摇晃了一下:“财,来跟我类爸打声招呼。”
门板砰地一下再次砸上,这次有了锁舌卡住,没再弹回去。
“你不要带坏我的猫。”
谢稚礼收起那副棺材脸,扶了他一把:“怎么上楼了。”
沈栩走路脚心还是会微微刺痛,扶住楼梯一路蹦了上来。
来财看到他,立马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翘起尾巴黏了过来。
谢稚礼立马解释:“我爸前两年生了病,索性路上出车祸走了。我可没乱教咱们财财。”
门后咚地一声,终于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栩掐住他腰间的软肉,狠狠拧了一把:“少给我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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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