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是线索了吧。”歌姬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弯腰看向那本被油布包裹的旧书。
“邀请函,或者是菜单。”冥冥的声音从水井边传来,她靠在井沿上,双臂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被密封袋装好的旧书。
“死者的死亡顺序和童谣的内容是对应的。
第一首《孤独的玛菲特小姐》——退休教师,独居,和童谣主题一致。
第二首《小杰克》——便利店店长,平时喜欢窝在仓库整理货架,也吻合。”
“那按照这个逻辑,”夏油杰接过话,他站在几步之外,视线扫过周边的环境,“第三首童谣对应的应该是一个‘和食物有关的人’,厨师?面包师?或者……”
“镇子尽头有一家老面包房。”辅助监督在旁边补充道,“店主今年六十二岁,独居。”
“还没死?”五条悟的语气难得没有笑意。
“已经确认死亡。”辅助监督摇头。
“我们去看看。”
“等一下。”真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本旧书被装进密封袋,口袋里的书还在发烫。
“……那些童谣不是从这本书里出来的。”她说,“这本书是被放在那里的,但低语的源头……不在这本书里,在更远的地方。”
“你确定吗?”歌姬停下脚步回身,眉头微微皱起,“低语和这本书的咒力残留不一样?”
“不一样。”真昼闭上眼睛又睁开,“这本书的咒力像是……复制品,真正的源头在动。”
五条悟的六眼在墨镜后闪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旧书移向了小镇钟楼的方向。
夏油杰注意到他的视线偏移,也随之看去。
钟楼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支指向云层的笔。
“……有人在里面等我们。”夏油杰低声说。
“那就去看看。”五条悟转身朝钟楼的方向迈步,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去赴约。
“等等。”冥冥的声音很平稳,像一根拉紧的线,“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
“所以呢?”五条悟没有回头,“等在这里他就不会展开了?”
“别忘了我的术式是什么。”冥冥操控乌鸦去探查。
“所以说有时候冥冥的术式真的很好用。”
冥冥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暂时无异常。”
一行人朝钟楼走去。
石板路的尽头是小镇中心广场,钟楼立在广场一侧,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藤。入口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缕极其细微的、像是糖浆一样的金色光芒。
“……他就在这里。”
真昼话音刚落,铁门自己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看不出年龄,声音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面部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颌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痕。
他周身的空气里,悬浮着无数半透明的、不断翻动的小纸片。
每一片纸上都有一行字,字迹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改变内容。
“东京咒术高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期待的调子,“比我想象的来得快。不过也好,我本来就不喜欢等人。”
“你就是那个在镇上杀人的诅咒师?”歌姬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压迫,“束手就擒吧!”
灰色长袍的人微微侧头,那个动作像是在笑,“不,不!我只是在完成一首歌。每一段旋律都需要对应的词句,每一个词句都需要对应的……听众。”
他的视线越过歌姬,越过冥冥,越过五条悟和夏油杰,最后落在真昼身上,像一枚针尖,“尤其是最后一个听众。”
“……你说的最后一个,该不会是我吧?”真昼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你身上有同类的气味。”灰色长袍的人缓缓抬起手,那些悬浮的小纸片开始加速旋转,汇聚成一道细长的、像丝带一样的金色光流。
“当年我叛出那一脉的时候,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能‘讲述’的人了,直到不久前,我感受到了另一股同源的波动。”
他微微歪头,兜帽下的疤痕在光线的折射中亮了一下:“你也是‘童话言灵师’的后裔,对吧?或者至少,你继承了某种程度的力量,那些童谣碎片——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歌姬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火,“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都只是普通的居民?他们甚至连咒力都没有!”
“没有咒力的人,反而能最完整地承载一首童谣。”灰色长袍的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们的恐惧是干净的,没有被咒力污染过的,像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艺术吗?”
“我觉得这是一种烂透了的行为。”硝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在真昼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就在此时,空气变得粘稠,金色的光从小纸片之间渗出,沿着地面、墙壁、天花板蔓延,像一条条正在生长的金线,在钟楼内部织成一个立体的、不断变化的网。
“这是什么?领域!”歌姬迅速后撤一步,这个范围的领域——
“不完全的。”冥冥的声音依旧平稳。
“没错。”灰色长袍的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愉悦,“我称它为——鹅妈妈摇篮曲。”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那些金色光线猛地一收——
然后整个世界变了。
钟楼消失了,石板路消失了,阴天的天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青草覆盖的丘陵,远处有几座歪歪扭扭的矮房子,烟囱里冒着不会升高的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于甜腻的、像烤焦了的面包混合蜂蜜的气味。
……这里是。
“童谣世界。”灰色长袍的人站在不远处,但他的身形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一首完整的童谣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的领域不是‘制造’故事——而是‘重现’它们。”
“而你们,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被分配一个角色,按照角色的行动,你们的身体就会动;如果拒绝——”
他顿了顿,像在等一个效果更好的停顿。
“——故事会帮你们完成动作,只不过过程可能有点不太一样。”
话音刚落,真昼感觉到一股拉扯感从四肢传来,像是有什么力量在试图控制她的身体,让她往左边那个烤焦了面包的小屋走去。
“我的脚自己在动——”歌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她试图站稳,但右脚已经迈出了半步,“什么角色?谁会给我分配角色?”
“随机匹配,很有意思不是吗。”灰色长袍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别担心,都是很经典的童谣简单,明确,结局大多很……安详。”
“安详你个鬼。”歌姬咬着牙,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朝那座小屋走过去了,“我才不要过去!”
“那你就违背规则了哦。”
歌姬的腿猛地一僵,下一秒,一股肉眼可见的刺痛从她的膝盖处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下拧了一下。
她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但脚步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一些,像是在被迫执行某种无形的命令。
“……违反规则会被诅咒。”夏油杰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本人也在移动——但不像歌姬那样抗拒,他走得从容,“理论上来讲,配合行动可以避免伤害。”
“你这个理论很好。”五条悟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的脚步也在移动,但速度明显比别人慢,像是顶着某种阻力在走,“但我可不打算当什么‘童谣角色’,我们可是最强的!”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金色光丝猛地收紧了半圈,五条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像歌姬那样被迫加速,他只是站在了原地,像一根被风吹但不动的柱子。
那些金色光丝在他身边缠绕了几圈,像是在寻找突破口,但始终没能真正缠绕上去。
“哦?六眼术师果然不一样。”灰色长袍的声音多了一丝兴趣,“对领域规则的抗性比其他人都高,不过你能扛多久呢?领域是持续消耗的,目前你的无下限术式消耗应该比平时大吧?”
五条悟没有回答。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硝子的声音从大家中间传来,她的脚步很顺从地朝着一座磨坊走去,但语调却依然充满那种轻盈的、让紧张感稍微减弱一点的韵律。
“办法不是没有。”冥冥的声音依然平稳。她已经被分配到了一个桥下的角色,正朝着一座石拱桥走去,“但需要时间观察这个领域的规律。”
而且,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挣扎着的五条悟,“需要一个‘干扰者’来打乱他的领域节奏。”
“我可以。”真昼的声音从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树篱旁边传来,她的脚正带着她朝一条蜿蜒的小径走去,“我好像被分配到了一个……需要走很久的角色。”
“哪个童谣?”夏油杰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
“……于是他们沿着小路走进森林深处。”真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又摆烂的无奈,这范围也太宽了。
“森林深处是所有童谣的共同背景。”灰色长袍的声音适时出现,像一句注解,“但你走的这条小径,通向的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歌姬从矮房子的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抄起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木制擀面杖,用力砸向窗外的一棵枯树。
树枝应声折断,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域中的光丝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意外的干扰。
歌姬,第一轮,干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