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周末,高专一年级难得全员放假。
五条悟在食堂门口堵住真昼,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提议晚上聚餐。
夏油杰在旁边微微点头表示附议,硝子已经掏出手机查起了餐厅评价,用行动完成了投票。
四个人去了一家涩谷的烤肉店,价格贵得真昼盯着菜单倒吸一口凉气,但五条悟挥挥手说随便点,反正他刷卡。
肉香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炸开小小的火光,几人一边烤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五条悟炫耀自己最近研究的术式新用法,夏油杰说咒灵操术在和几只新捕获的咒灵磨合,硝子专心烤着牛舌,真昼在手机上记录刚才夏油杰提到的一个咒力循环技巧。
夜色渐深,烟火气散去,四人在涩谷站前分开。
“难得放假,我要回公寓住两天啦,你们呢。”真昼道。
“回高专。”五条悟夏油杰异口同声。
“等等我,我先去便利店买点东西然后和你们一起。”
“你不回去吗?”夏油杰有些意外。
“不了,想回家看看。”真昼含糊地说。
各自道别后,真昼独自上了地铁。
车厢里空荡荡的,末班车的灯光惨白,倒映在车窗玻璃上像一道流动的水痕。
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夜晚和原来那个世界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便利店亮着灯,一样的晚风穿过高楼的间隙。
她在距离公寓两站的地方下了车,准备走回去顺便消消食。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以前的她绝对不会独自走在这样的街上,可是谁让她现在有了力量。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对。
一种细微的、像蛛丝一样轻的咒力残秽缠绕在路灯杆上、贴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表面、附着在电线杆的绝缘子上。
不是自然散逸的咒灵痕迹,而是人为留下的——有规律、有方向、像是故意铺就的引路标记。
“小红帽的警告。”她轻声念出那个咒言。
“外婆,为什么你的眼睛这么大?”
“为了更清楚地看见你——看见所有的恶意。”
术式悄悄发动,细微的咒力从她体内涌出,覆盖在眼球表面。
视野变了——那些蛛丝般的咒力残秽变成了暗紫色的细线,像一条隐秘的道路,沿着街道向前延伸,拐进一条巷子里,通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犹豫了三秒。三秒后,她沿着暗紫色的细线走了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栋废弃的公寓楼。
楼体斑驳,窗户破碎,入口的铁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漆黑的楼道。那些咒力残秽在门口聚集成一个浓重的暗紫色光点,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真昼站在门口,心跳加快了一些。
她想转身离开,回高专,叫上五条悟或者夏油杰再来探查。
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从楼道深处飘出来的、隐约的、像旧书页和干花混合的气味,很熟悉的味道。
她走了进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方块。
她踩着那些光斑上楼梯,咒力残秽越来越浓,缠绕在扶手上、墙壁上、天花板的裂缝里,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真昼推开了门。
房间里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以说是有序得诡异。
墙壁上钉满了剪报和照片,全是关于各种“恐怖故事”的报道:
医院闹鬼、学校灵异事件、村庄连续失踪案……每一份剪报旁边都用红色的笔标注着什么,字迹潦草但有力。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边缘烧焦,但内容依然可辨。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故事集,封面用皮革缝制,没有任何书名。
真昼走近桌子,伸手想去碰那本书。
“不许动。”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真昼猛地转身,看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外套,年纪看起来二十多岁,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淀过的阴冷。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男人。他身材瘦高,脸颊凹陷,头发梳得很紧,嘴角带着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的微笑。他的右手上缠绕着咒力残秽,和楼道里那些暗紫色细线一模一样。
“真昼,对吧?”他歪了歪头,“或者我该叫你——‘说书人’?”
什么说书人不说书人的,真昼没有回答。
“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男人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害”的姿态,“相反,我们对你很感兴趣。
你的术式——‘童话镇曲’,可以召唤故事的力量,对吧?和我们正在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真昼皱眉,她的术式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咒术界信息保密技术这么不堪一击吗?
“你们在做的事?”真昼声音尽量平稳。
“收集故事。”男人说,指了指墙上那些剪报,“人类的恐惧是最丰富的故事来源。
每一次灵异事件、每一个都市传说,背后都有一层‘叙事’的结构,我们只是把这些结构提取出来,就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款新游戏:“和那些从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中自然诞生的咒灵不同,我们的咒灵有主题、有情节、有规则。
更强,更可控。你难道不觉得,比起那些无脑破坏的怪物,有故事的咒灵才是真正有趣的创造吗?”
真昼的指尖在书页上摩擦着,试图从他的话里找到破绽。“你们找我干什么?”
男人笑了笑:“因为你是‘说书人’,你的术式可以直接从故事中提取力量,不需要像我们这样绕弯子。
加入我们,我们可以提供你成长所需的资源,你的力量会成长到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程度。”
真昼沉默了几秒,她在想该怎么拒绝才能不激怒对方,这一看就是恶毒反派没什么好下场。
“我拒绝。”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男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真昼重复了一遍,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靠近身后那扇窗户。
“你们所谓的‘培养咒灵’,就是在用别人的恐惧制造新的危险,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但我也没兴趣当帮凶。”
“你知道拒绝我们的下场是什么吗?”男人身后的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不加入,我们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真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那个瘦高男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咒力在他掌心中凝聚成一个灰白色的漩涡,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另两个人分散开来,封住了门口和唯一的出口。
“本来想好好劝你的。”男人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不过没关系,杀了你,你的书我们也可以拿走。”
真昼没有犹豫。
在她转身扑向窗户的同时,脑海里的书页剧烈翻动,停在了某一页。
她没有时间看,但她感受到了那个故事的气息——甜蜜的、危险的、带着迷惑性的香气。
她撞碎了窗户玻璃,碎屑划过她的手臂和脸颊,钻心的疼。
但她的嘴巴已经念出了那串词句,带着血和风的气息:
“……在森林深处,有一座糖果做的房子。
屋顶是蛋糕,窗户是糖霜,门是巧克力——走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咒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不是温柔的、藤蔓一样的扩散,而是炸开。
像一颗糖衣炮弹在空中碎裂,金色的、蜜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洒落在追击者身上。
那个瘦高男人伸出的手忽然停住了。他闻到了一股甜腻的、诱人的香气,像是刚出炉的饼干混合着焦糖和肉桂。
他的意识中浮现出画面——一座温暖的房子,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烟囱冒着白烟,他想靠近。
但他没有看到的是,那房子的门框上挂满了倒刺,地板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坑洞,屋顶的蛋糕其实是黏性的、会把人裹住无法挣脱的树脂。
“别——别闻——”他猛地甩头,想摆脱那种甜腻的控制感,但已经晚了。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朝窗外的虚空迈出一步,整个人跌了下去。
另外两个人也陷入了类似的困局。
那个女人被空气中凝聚的“糖果棒”缠住了脚腕,那些糖棒看起来晶莹剔透像是可以咬一口,但实质是咒力凝结的束缚带,越挣扎越紧。
另一个男人被一面凭空出现的“糖霜墙”挡住了去路,那面墙散发着浓郁的奶香,但每一次拍打都会粘住他的手,像陷入沼泽。
真昼摔落在二楼的雨棚上,又滚落到地面,手臂蹭破了皮,膝盖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站起来拔腿就跑。
身后的那栋废弃公寓里传来模糊的咒骂声和挣扎声。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那本书——!!”
真昼没有回头,口中喃喃自语:
“……在炉边的灰烬中,她日复一日地劳作,没人注意她,没人记得她。
尘埃蒙住了她的面容,灰烟遮蔽了她的身影,她是这间屋子里最不引人注目的存在。”
真昼的咒力波动随即被压制为普通人水平混淆追踪者的感知,存在感被稀释,周围人会自动过滤她的存在。
她钻进一条窄巷,穿过一个地下通道,绕过三个街角,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像火烧一样疼,手臂上的伤口在渗血,膝盖磕破了裤子,但她活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疲惫,但不至于虚脱;脑子有些恍惚,但不严重。
又是契合度很高,逃跑的场景和“从糖果屋中逃离”的故事内核产生了共鸣。
只是鼻尖残留了一点点甜腻的香气,像是刚从糖果店走出来。
她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五条悟:[平安回去了吗?]
硝子:[到家了吗?]
夏油杰:[到家记得报平安。]
真昼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抖,但还是稳住了,她打了几个字发到群里:
[遇到了点麻烦,我可能遇到诅咒师了]
[他们想让我加入,我拒绝了。]
[跑掉了,现在安全。]
三秒后,五条悟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种懒散,带着一种少见的紧迫感。
真昼抬头看了看路口的路牌,报了个街名。
“待着别动,我们马上到。”五条悟说完就挂了,连让她补充一句的机会都没给。
真昼靠在墙上,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夜空,城市的霓虹把天空染成浑浊的橙色,星星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架飞机的灯光缓缓穿过云层,像一颗移动的、微弱的星星。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你的力量会成长到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程度。”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微微发热的书,而后书又缓缓消失。
也许是的。
虹龙从天而降,上面坐着她的同期们。
真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向他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