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皱起眉:“什么?”
“往咒术上强加理由和责任才是弱者的表现吧?”
真昼突然开口,“是过于理想主义了吧!”
“理想主义?”
“对,‘强者就该保护弱者’听起来很有道理对吧?
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吧?但你仔细想想,这句话的本质是什么?”
真昼伸出一根手指,“本质是你还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就已经给我定好了我的角色。
你是‘强者’,所以你要当‘守护者’。
你是‘弱者’,所以你就等着被保护好了。
这种把所有人按力量划分等级、然后规定各自该做什么的思维方式,和五条口中那些咒术界的老橘子们有什么本质区别?”
夏油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觉得这是一回事。那些老头子是为了维持权力,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力量越大,责任越大’?”真昼替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你知不知道‘责任’这个词,是最方便的枷锁,你把它戴在自己身上,觉得很光荣,很正确,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有义务戴上它。”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以说我最讨厌正论了!”
真昼坐在台阶最下面,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对峙,像是看着两股完全不同的气流在碰撞,五条悟的锋利和夏油杰的沉重,一个要劈开所有的规则,一个要背负所有的重量。
“那我该怎么做?”夏油杰的声音不高,但能听出一丝压抑着的情绪,“放着那些被咒灵伤害的人不管?明明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
“那你要搞清楚,你去做这件事,是因为‘你应该做’,还是因为‘你想做’。”
“有区别吗?”
真昼说,“‘应该做’是别人给你的剧本,你做得好,大家说‘不愧是强者’;做得不好,大家说‘身为强者却失职了’。
‘想做’是你自己的剧本,你做了,是因为你选择了这么做,不是因为谁给你定好了位置。
一个是牢笼,一个是自由。你说你喜欢哪个?”
夏油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品味这句话。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确实一直被“强者的责任”这种观念裹挟着。
咒术师就应该保护普通人,这种念头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从来没想过可以质疑。
但真昼刚才说的那些,像是一把尖刀,把那层理所当然的包裹划开了一道口子。
夏油杰坐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真昼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后她只是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做”和“我应该做”……
他开始思考了。
“而且你这话听起来很伟大,但其实很傲慢。”
真昼继续说,语气难得地认真:“普通人没有咒术,所以他们发明了武器、法律、社会组织来保护自己。
咒灵确实危险,但在咒术师出现之前,人类不也活下来了吗?
你把‘保护弱者’当成咒术师的天职,本质上是在说——‘没有我们,你们就活不下去’。这难道不是一种傲慢?”
“我没有这个意思。”夏油杰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真昼耸肩,“重要的是,如果你把‘保护弱者’当成自己的责任,那当你有一次没保护到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失败了。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你觉得自己能承受多少次?”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之间。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
“你刚才说,‘保护不是义务,是选择’。”他慢慢地说,“那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的‘保护’和别人的期望不一样呢?比如,我觉得保护某些人会伤害更多的人,那我该不该继续?”
真昼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深度。
她想了想,说了句在原来的世界里被无数人说过、但此刻却异常合适的话:
“那你就去保护你觉得值得保护的人,你不需要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夏油杰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顿悟,不是豁然开朗,而是从“拧成一股绳”变成了“松开了几圈”。
像是一个一直在钻牛角尖的人,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条小路,虽然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不用再撞墙了。
五条悟看了真昼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重新躺回台阶上,双手枕在脑后。
“说得不错。”他说,“比我想的强。”
“你是在夸我吗?”真昼不确定。
“不,我在陈述事实。”五条悟闭上眼睛,“我很少夸人,你珍惜一下。”
真昼“嘁”了一声,转过头去,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橙色的余晖,训练场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地沙沙的声响。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各怀心事,但此刻的沉默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刚刚开始生长的理解。
说完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个点。
五条悟和真昼离开的方向相反。
夏油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召唤咒灵,能杀死咒灵,能保护别人。他现在依然相信“强者应该保护弱者”,但“应该”这个词,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理所当然了。
不是因为他是强者,而是因为——他想。
远处,硝子从图书馆的窗户探出头,看着训练场上那三个并肩坐着的剪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回到桌前,继续翻那本神经生物学,但脑海里回荡着真昼说的话——“重置不应期”。
这个思路,也许真的能行。
窗外,夜色渐浓。
高专的一天,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