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忙的时节已经过去,秋风又凉了几分,先生陪怀松去成衣店取制成的冬衣,走到半路拐脚进了粮店,今年是个丰收年,家家户户都有余粮,粮店生意平淡。
段玉知每年都在店里预定一年的粮食按月送达,今年要多一个人过冬,自然要告知店家多备一个人的粮食。
进门时店家正好在看官府邸报,月初传来新皇继任的消息,朝中局势以极快的速度稳定下来,裴遇做好了大展宏图的准备。
如怀松预料到的一样,北方异族蠢蠢欲动,暗地里都说最迟明年春战事又要重启。新皇并未压制这些言论,跟随新皇五年的暗卫充分了解旧主的雄心,驱除鞑虏只是他大业的第一步。
和店家商量好了事情要走,怀松沉默的跟在后面,段玉知知道暗卫心中纠结,他故意晾着他,想等怀松亲口对他吐露心事。
如果暗卫开不了口,那自己就推他一把。
趁着冬天还没到,怀松抓紧了时间撒好莲种挖好暗渠,半亩方塘被引来清澈的溪水,连带着还有顺着漂流过来的鱼群。
段玉知在一旁瞧着帮不上什么忙,他从碧湖城买来一只船停在岸边,等来年夏天驱船采集莲子。
因着战事随时可能开启,段玉知加快了调理怀松身体的步伐,原本想用温和方式慢慢治愈暗卫身体暗疾,可是时间不等人,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让怀松的身体恢复到巅峰状态。
新药有了进展就会招人试药,他针对暗卫的身体研究了好几种新药,都要反复斟酌药性和用量才敢给暗卫用。
试药过程中免不得受苦,每次怀松隐忍不发的样子都会让段玉知陷入自我怀疑,担心是自己医术不够精湛,不能像师父一样药到病除。
他也不是全然拒绝为人医治的,镇上城里的大夫看不好的疑难杂症他都会接手,拿出十二分的手段医治,那些颇为棘手的病症他能很快想到办法。
周边村民有小灾小病找他把脉他也默许,只是他从未细致的为人调理身体。
他自身寒症入体多年来一直没有好转,师父说只能温养,病根深痼是好不彻底的。眼下怀松的身子多年压榨潜力亏空的厉害,人参灵芝之类的大补之物年份久的药性太烈,年份短的效用不强,医书上记载的灵药大都生长在深山老林里极难得到。
怀松定然不会让先生冒险去深山采药,山里猛兽横行,先生空有内力而无武功,进去自然凶险万分。他被勒令不得随意使用内力,与猛兽搏杀的危险行当先生也是断不会让他做的。
两人都入不得深山取不到灵药,先生无法只能一次次修改药方,争取让暗卫可以无后顾之忧的上战场。
怀松见不得先生为他的身体苦恼的样子,曾多次劝说先生不要为他多费心。他只以为是原先的药方不够成熟,却不知道他的先生为他考虑良多,苦苦隐藏的心思早就被发现,为了让他在战场上没有后顾之忧,甘愿劳心费神。
先生用笔杆敲敲他的手背堵住了暗卫的口,他都为人考虑这么多了,怎么这人还是榆木脑袋一个,“你若觉得对不住我,过几日我生辰好好为我操办一番就是了。”
暗卫还想说什么的思绪被打断,听到先生的话楞楞的重复一遍:“先生要过生辰?”
“是啊,今年我就加冠了。”段玉知拢拢身上的大氅轻咳一声:“我生辰在初雪时节,师父和师兄想必赶不回来,只有我们两人一起过了。”
再过几日就是小雪节气,先生的卧房早早被暗卫生了炭火暖和极了,药房药材大都易燃炭火生在外间热气传不进来,先生整日泡在药房一时间寒疾复发终日手脚冰凉。
怀松压下心思递给先生一杯热茶,先生饮尽笑问他:“怀松可想好要送我什么生辰礼?”
怀松低头不看段玉知,把暖手的小炉子换上热汤塞到先生手里闷闷答:“只要先生想要,怀松都为先生找来。”
“什么都可以吗?”先生侧头询问,暗卫手里没了东西只得抬头看他的先生:“什么都可以。”先生温柔笑着对他说话的时候总会给暗卫一种错觉,觉得先生也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他沉溺这份温柔中越陷越深,为了不让先生发现他的心思只能尽量回避先生的眼神,但越是刻意越是心虚,先生发现了便总爱逗他。
段玉知沉吟片刻试探到:“不如怀松今晚为我暖床吧?”先生说的是真暖床暖被窝的那种,心怀鬼胎的暗卫显然理解岔了意思,耳根腾的爆红,他迟疑的回:“先生……”
他不知道先生对他的心思明了几分,这种若有若无的试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生总会蹦出几句让人误解的话来,比如在他喝药的时候笑着说让他以身相许,比如那次的喜欢,还比如现在的暖床。
看到暗卫迟疑的神情段玉知眼神暗淡几分,话语透出几分伤心:“怀松不愿意吗?是嫌我太麻烦了吗?”他的先生外表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做事情一本正经,实际上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怀松发现小先生似乎很爱撒娇,尤其是带着有点失落受伤的语气说出这样可怜兮兮的话。
想来也是,先生还有几日才加冠,算起来比自己小了六岁,又自小独自一人生活交往的都是淳朴的百姓,养出了单纯天真的性子。对着年纪长他六岁的暗卫不喜欢主仆从属关系,处处透着亲近信赖之意,是把自己当做兄长之类的长辈了吧。总是听到先生提起他的师父和师兄,移情作用下把自己当成兄长也是情有可原。
先生恐怕不知道世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着另一种禁忌之恋吧。这份全然信任亲近辜负不得,他还想陪着先生一直到老,玩笑开多了会成真会使人心**膨胀,不能任由先生误解下去,他这份阴暗的心思绝不能显露人前,更不能让先生知晓,他应该干干净净的不被沾染半分污垢。
暗卫正了心思,认真的纠正:“先生吩咐怀松自然会做到,只是这谈不上生辰礼,先生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段玉知手贴紧暖炉,学着暗卫的语气闷闷道:“原来只有我吩咐怀松才会为我做事。生辰礼自己开口讨要不合礼数吧。”他都这样主动了,为什么怀松还是无知无觉。
先生的眼神明明白白的失落不掺假半分,暗卫呐呐张口的想要解释,却在未开口之际被先生轻轻揭过:“对不起,是我无理取闹了。”
先生放下暖炉起身,背对着暗卫说:“师父寄来一味灵药可以根治你的暗疾,我这几日都会在药房制药,无事不要打扰。”
段玉知从药柜暗阁里取出一个通体莹白的玉盒,玉质通透温润,触手冰凉,玉盒内的灵药像是一块石头,一块极为漂亮的石头。
石头呈在盒内摆在暗卫面前:“麻烦你用内力切开了,我对内力的掌控到底还是比不上你们这些自小习武的人。”
暗卫内心彷徨无措,面上却不显露半分,他听从先生的吩咐运起内力,段玉知复又叮嘱道:“沿着纹路切,只此一块。”
听闻此言暗卫下手的力道又慎重了几分,先天高手内力雄浑精纯,逼出体外的真气压缩凝练成一根极细的刃。石头上的纹路回环曲折,暗卫一点一点的控制真气刃分离,石头内乳白色云絮状的纹路像是流动的泉水聚在一处,真气没有触碰它们半分。
段玉知用冰蚕丝织成的绢布裹住拇指大小的雪魄,剩下的放回玉盒复归原位。
前两日他在玉匠那订制的工具到了,为的就是处理这雪魄。他原本想制成后给怀松一个惊喜,但是怀松好像并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他还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雪魄深埋于亿万年冰川底层,沧海桑田几经变幻才被极北苦寒之地的游民发现,奉为族中圣物,师父有恩于极北之地共主得赠圣物。因挂心被寒疾折磨的自己,便寄来作自己加冠的生辰礼,眼下到被自己用作治疗暗卫的暗伤了。
江湖上流传着雪魄能根治百病,增加十个甲子的功力的传说,虽然没有传说玄乎但也不遑多让,雪魄的功效之一就是蕴养经脉疏通真气,对隔绝走火入魔的有着奇效。
段玉知的生辰在三日后,这是怀松到来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生辰。由于是加冠礼不同于往年,需要有长辈在身旁,医仙和师兄尚在极北之地无法赶回,为段玉知加冠的担子落在了怀松身上。
当段玉知把师父一同寄来的玉冠交到暗卫手上时,暗卫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表情,他诚惶诚恐的接过,眼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快的段玉知捕捉不到他藏起的情意。
冠礼照例行三次,先生的发髻由他梳,玉冠由他戴,长寿面长长一口到底,雪花落满枝头,先生也已然成人。
三日间先生待在药房没有同他多说一句话,此刻他的心情显然不错,含笑摸了摸玉冠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讨要礼物:“我的生辰礼呢?”
暗卫见到先生的笑容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下,他取出一个木匣子示意先生打开,段玉知在暗卫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打开匣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卧着一串珠子。
触之生温,色如胭脂红;握之炙热,色如鸽子血。
“是凤凰珠。”段玉知羽睫颤抖,并没有暗卫想象中的高兴,他寒声质问:“你哪得来的?!”
这是暗卫不曾听过的冰冷语气,恍惚像是回到军营新皇盛怒的那次,他违背军令割断了敌方首领的喉咙,因此他被罚入刑狱受了七天七夜的酷刑,挨过后已经不成人样,军医摇头叹息说是生是死且看天意。
那次的教训刻骨入髓,让他谨记军令如山,身体留下的致命创伤更是时时作痛。
骨血里寒意乍起,他的膝盖砸在地上一声脆响,他俯身请罪没有看到段玉知紧皱的眉头。在质问过后段玉知就后悔了,暗卫并不知道凤凰珠的由来,怪不得他。
他沉声命令:“起来。”
暗卫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话,他脊背压得极低,殷红的血色刺眼灼心。
段玉知的情绪还未平复,他没有耐心耗下去:“我说起来!难道你想让我的加冠礼以你的性命终结吗?”
暗卫身子肉眼可见的颤抖,他战战兢兢还是跪着:“属下不敢。”
段玉知握紧了那串珠子,良久卸了力,最终还是舍不得毁掉。他以手遮眼掩盖通红的眼眶,平静的语气有一丝难以察觉哽咽,“不怪你,是我的问题。”
暗卫听出了话语里的悲伤,埋在地下的头忍不住抬起望着他心尖上的人。先生半蹲下来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脖颈解释:“我幼时寒症入体身体衰弱,先天高手阳气旺盛,师父便用自己的血注入汤药中让我服下。后来遍查古书找到了根治寒疾的方法,需要去往西部取得凤凰珠,再以先天高手的精血蕴养,制成丹药后服下我便会百岁无忧。”
“师兄到达西域几经波折才取到凤凰珠,回来途中路遇悍匪,为了保护凤凰珠废了一只手,千辛万苦回到清河镇后却发现凤凰珠不翼而飞,我的病也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凤凰珠世所罕见,现存的都各有其主,这一串凤凰珠三十六粒正是师兄付出巨大代价得来的,不知道怎么会被怀松得到。
他缩进暗卫怀里执著询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暗卫僵直身体任由先生在他怀中,克制住要环住先生身体的双手,哑着嗓子回:“属下接了官府的榜,捉了流窜到清河镇的盗圣。从赃物里发现了这串珠子,县令把它作为赏银给了属下。”
“原先的赏银不是这个吧?”
“是百两黄金。”
段玉知轻笑一声离开怀松怀抱,抚平衣襟的褶皱后把人拉起来:“那你赚了。凤凰珠举世难求,功效远不止治疗寒疾这一样。”雪魄和凤凰珠,天下至寒之物与至烈之物相撞,在阴阳间夺命,拥有起死回生之力。
有了它们怀松在战场上便无性命之虞。
段玉知用特制的匣子装凤凰珠,雪魄太金贵他三天下来只扣一块边角料入药,余下的大半足够用了。
窗外风雪渐盛,段玉知忙完手上粘了药屑,暗卫自觉把方巾递到眼前,段玉知微怔接过。扶光色方巾被怀松洗的干净,段玉知捏住并不用,他歪头浅笑:“等下要沐浴更衣,别把它弄脏了。”
方巾又回到了暗卫怀里,先生吩咐他放热水 ,暗卫伸手试了试水温,转头就看见衣衫半褪的段玉知。
段玉知侧头抽解衣带,室内昏黄的烛火朦胧了面容,眼神平淡中暗含某种轻愁,垂绦青丝被拢在身前,背部一截雪白半遮不遮,优美的肩颈线条连着修长有力的手臂有一种特殊的韵味,是最出色的画师也描绘不出半分的美人神韵。
暗卫的视线停留在段玉知灵活抽解衣带的指头上,先生被看了也不恼,干脆转过身脱下最后一件蔽体衣物,乌黑柔顺的发丝顺势撒落遮掩赤.裸的身体。
他扯过一块宽大的布巾裹住自己,随意拾起脚边衣物挂在屏风上。
暗卫早在先生转身时底下了头,状似无措的捏紧衣角,先生朝他走近,肩头轻轻落下手掌又离开。
“冬日溪水刺骨寒凉,一起洗吧。”
先生踏进热气氤氲的木桶,布巾搭在木桶边被先生小臂压住,暗卫余光下先生投在地下的倒影仰头看他,他不得已转身面对先生单膝跪下,“怀松不敢。”
两人的距离仅隔着一个木桶,先生很轻易的摸到暗卫硬硬的发丝,他说:“怀松是想耗到热水凉尽吗?”
先生意思很明显,怀松记挂先生身体恳求道:“怀松服侍先生沐浴可好?”自己皮糙肉厚不碍事,先生寒疾未愈受不得凉。
“怀松是在担心我会受凉吗?”
“是,怀松担心先生。”怀松抬头直视先生,小先生被他直白的话语撩得脸热,松口道:“但是屋内炭火不够热,晚上睡觉手脚冰凉,这雪还要下好些时候,化雪时更冷,你……”你能不能陪我睡。
先生找了好些借口,最终还是不想逼迫怀松做他不想做的事,停住了未尽的话语。
过长的发梢顺着主人低落下去的心情垂到脸庞,怀松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撩开贴在脸上的湿发,头一次笑的温柔:“我陪先生睡。”
怀松已经确定了,他的先生喜欢自己。既然他的先生都如此勇敢,他也不能畏缩不前害先生伤心。
怀松站到桶边把先生的发丝拢到脑后,俯身在先生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先生讨厌这样吗?”
温热的唇瓣一触即离,先生的眼睛亮的惊人,怀松了然,“看来先生不讨厌了,那先生喜欢我吗?”
室内炭火烧的旺盛,先生浸泡在水里感受不到一丝凉意,瓷白的肌肤泡久了微微泛红,他拉住怀松的衣领让人离他近些,柔软的唇瓣近在咫尺,他支着木桶边缘仰头亲吻怀松的嘴角,同样的一触即离,他坦荡承认:“我喜欢你。怀松喜欢我吗?”
答案不言而喻,但怀松还是郑重的回复:“怀松心悦先生,想同先生在一起。”
三日前先生的试探已经很直白了,他被主仆枷锁绑的太紧,却忘记了从开始自己就没有尽到一个暗卫的职责。
无论是初见时的威胁恐吓,还是认主后的松懈怠懒,他到底是被新皇用五年的时间忘记了在暗阁日日磋磨铭记的规矩,身份是将军时军规森严,他还能用刑法让自己记住暗卫的身份。
新皇改变了自己的心性,易主后他内心并不完全承认先生是自己的主人,相处过程中也不处处死守规矩,哪料就是这份松弛让感情钻了空子。
他喜欢上了先生,认可了先生为他起的名字,他的全部身心彻底是属于先生的了,即使是新皇也不能夺走。
可是等心动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管怎么样,先生从新皇那里得到了自己的命牌,那自己就只能是他的暗卫,而他也不愿意让先生陷入这段感情徒增苦恼,便想以暗卫的身份一直陪着先生。他的先生却不依不饶,连番试探下自己节节败退,终于在先生加冠这天缴械投降。
诚然先生让自己作冠礼的加冠人有信重长辈不在身边的缘故,但也不可否认先生把自己看的很重,君子敏于言而慎于行,先生用行动对他做出了承诺。
“我段玉知从不骗人,我喜欢你,自然是要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怀松同样如此。”
先生言出必行,怀松静静注视着熟睡的先生,任凭窗外风雪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