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暗卫把晒干的方巾整齐叠好收到怀，卧房的门是虚掩的，先生敲门示意提着药箱进来了。
暗卫还穿着白日紧身的黑衣，先生皱了皱眉将药箱放到床边，“怎么不穿我给你置办的衣服。”白日挖池塘怕弄脏也好解释，这到了晚上装束还那么整齐，实在是让人怀疑暗卫晚上依然执著的守夜。
先生只披了外衣过来，暗卫把窗户关紧走到近前回:“还未来得及换明日属下就穿上。”
先生从药箱里拿出伤药和纱布眼神示意暗卫宽衣，暗卫想到怀里的方巾有些害怕，他攥紧衣袖问:\"属下可否自己上药？”
先生瞥了他一眼，又来，第一次给暗卫上药的时候人也是挣扎起身要自己解决，他当时不耐烦直接点了暗卫的穴人才安静下来。
不过这回不能这么粗暴了，他耐着性子道:“你背部有伤自己换药不方便，其他的地方你不一向自己来，今日怎么又扭捏了？”
又不是第一次换药人怎么还那么排斥他，难不成是暗卫不喜人触碰的习惯还没改过来？转念一想也不对，之后的几次换药暗卫都是坦坦荡荡的丝毫不见扭捏，先生勾起了嘴角:“你是害羞了？”
“属下没有。”暗卫被撩的耳热，他强制镇定维持着面部表情，一板一眼的回答更显得心虚。
玩笑点到为止，先生挽起袖子半哄道:“怀松，我困了，我们快些结束吧。”先生自认为在哄人,听在暗卫耳朵里像是撒娇，他顺从的拿出方巾解开黑衣，看到白日送暗卫的方巾从怀里取出，先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朗朗月色下，暗卫裸露上身趴在床铺上，先生明显能看到暗卫通红的耳根。
冰凉的药膏细细涂抹在结痂的伤处，纵横的刀伤鞭痕不规则的排列在背脊上，先生涂好了药不急着让人穿上衣服，他轻触沉年伤痕轻声询问:“你可想要祛疤的药”
暗卫背向先生双眼盯着枕上的布料，他抱着一点妄想试探问道:“先生不喜欢吗”背上轻触的手离开了，暗卫还来不及失落就听他的先生说:“怀松那么好看，我当然，喜欢。”
暗卫松开了紧抓床单的手，撑着坐起来面对先生，另一只手握着先生给的方巾，怀惴着一点勇气，他还是问出了口:“先生唤我怀松，怀松却不知道先生的名姓。如今怀松已认先生为主可否知道主人尊姓大名”
这是怀松第一次叫先生主人。先生压下眼帘暗自琢磨，裴遇原以为暗卫易主解开了二者之间的主仆枷锁，经过战场锤炼的暗卫会正式自己内心的渴望求他重回战场。
他和裴遇有约定，如果怀松想回去他是不能阻拦的，现在看来暗卫的忠心远大于他的雄心，或许易主只是让暗卫从一间牢房到了一间笼子里，生活的范围更加窄小，眼里容得还是一人，倒是要让裴遇失望了。
久未听到先生的回答，暗卫原本满含期待的双眸光彩逐渐暗淡，他捏住方巾艰涩开口:“是属下逾距了。”
话语中的失落受伤不难听出，先生回过神看到暗卫裸着上身低着头，乌黑的发间还有未被梳理的柳色细叶。
门缝里渗进缕缕冷风，先生给暗卫披上棉被，又伸手扶去发间青叶，微微一笑:“怀松莫要生气，我想事情有些久了。”稍顿，先生坐直了身子:“段玉知，琢玉的玉，知否的知。我的名字。”
段玉知被医仙收为弟子是个意外。
六岁那年夏天遭遇大洪水，父亲为救他与母亲永远沉入水底，母亲随同两位老仆人带他去北方的碧湖城寻一远方亲戚，却在洪水后发了高热，病死在途中。
两位老仆受托继续带他远行，颇通诗书的管家伯伯被一帮揭竿起义的农民强硬征用做军师，他亲眼目睹管家死在了官府士兵平复叛乱的刀剑下。
剩下的老仆领他去往目的地时遇到了农民起义的根源。三年大旱的土地引发了易子而食的惨况，那些怪物从寸草不生的村落跑到了他和老仆暂待的破庙，一路如蝗虫过境，老仆为保命，欲把他丢给那些吃人肉的怪物，他仗着身小灵活跑到笨拙的老仆身前，钻进土坑，老仆被啃食的只剩骨头后那些官府士兵才姗姗来迟打杀了那些怪物。
这时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他的骄傲自尊不允许他像其他人一样沿街乞讨，他典卖了一切可换粮食的东西，除了祖传的玉佩。
一路流浪，搭乘几次好心人的车子到了碧湖城，几番寻找从远方亲戚原住地邻居家得知，这方亲戚早些年便败落搬到沿城的清河镇去，又是几经周折他寻到了那房亲戚，他们开着一家杂货铺，两男两女。
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养不起再多一个人，便动了把他送到大户人家里当仆人的念头，那一家是个黑心的，想靠他赚些银钱给他们儿子娶媳妇，与那大户商量的是死契约，一辈子为奴为婢，他在他们商讨时偷听到，于是趁夜钻进狗洞逃了出来。
顺着清河向镇外走，河水分出两股，他寻了一道溪流浅浅的走，不料溪水愈加湍急，风吹落满树桃花被溪水裹挟着向更深处，他嗅到花香抬头望，碧空如洗，太阳暖而不燥，原来已是来年春天。
他经受一年磨难的心智已然成熟，眼前的美景让他放松身心，他渴极了也饿极了，见溪水清澈便蹲下掬水喝。可惜上天降于他的苦难没有结束，拴玉的红绳在一年的磨损下终于断开，玉佩掉入飞溅的溪水，他毫不犹豫的纵身跳入急速的流水中，幸之又幸抓住玉佩，却顺着溪水漂流。
水底的石块坚硬而有棱角，他被磕碰满身伤痕，途径此地的医仙和他的弟子顺手救了他。原本医仙和他的徒弟便是游医到此地，恰巧救了他就停留此处治病救人，捎带教他一点东西让他存活下去。
令人意外的是段玉知天赋惊人，医仙起了爱才之心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他，岂料钟爱的小徒弟自小见够人情冷暖，不愿随他们游医。
医仙长叹一声，心疼他小小年纪颠沛流离又被春寒的溪水伤了身体留下病根，内力虽深厚却大部分用在调养身体上面，再经受不了长途跋涉的劳累，摆摆手给他留下足够财物便带着大徒弟继续悬壶济世。
段玉知是不想回忆这段经历的，但是昨晚他告知了暗卫名字后就见人眸子里又盛满了光 。他想，以后要相处很久的人还是彼此都要互相了解的好。
怀松对他应当是敞开了心扉，他也不能让人无知无觉的糊涂跟在自己身边，把这些告诉他他应该也会把心里所思所想都尽数道出吧。
只是，他实在不觉得比起怀松的经历自己有什么值得心疼的，虽然经受了一年多的磨难，但是遇到师父后他过得平淡安然，这辈子都不会再重复经历那些事了。
“我性子自小便冷淡，和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关系，你倒也不必……”段玉知讲述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怀松却不能同样拥有这份轻松释然，先生值得最好的，不应该经受这些苦难，他打断先生安慰他的话:“怀松会陪着先生的。”
“嗯？”段玉知暗自心想，他似乎弄巧成拙了。
怀松不知道先生的想法继续承诺:“怀松会陪着先生看浣花溪洗花，看天际云霞，只要您开心，怀松什么都可以做到。”
乱世人命如草芥，先生既然安享了许多年的平静生活，就不应该再被外力打破。不久想必会传来王爷继位的消息，若是北方异族趁机发难，刚平静几年的天下又是战火纷燃，必须要永绝后患！
只是，不知如何向先生告罪，离开的话还有机会回来吗？
段玉知眯了眯眼心中宽慰，歪打正着让怀松坚定了跟在他身边的决心，等怀松的心结解开他就能一直陪着自己了，至于裴遇需要就暂时借他几天，人已经给自己了可不能再要回去。
那次谈话后两人相处方式有了细微的改变，怀松果然信守承诺陪他的先生看流水落花，看天际云霄，怀松依然包揽家里的全部劳务，段玉知依然窝在药房捣鼓新药。
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慢慢增多了，暗卫在镇上买了菜谱时常琢磨些新鲜吃食给先生加餐。桂花糕香甜软糯，吃多了难免腻味，点心铺的栗子糕、绿豆糕、凤梨糕、花生糖、杏仁酥、芙蓉卷等都颇得先生喜爱，他忙完杂事就会摆好原料一个一个尝试。先生这时就会停下手中的事支着脑袋看他和面捣泥，一块块精致小巧的糕点从执剑的宽大手掌诞生，整个过程温馨静谧。
先生最喜欢盯着暗卫的脸瞧，军营中训练的战士不比寻常暗卫，他肤色不过分惨白，眼神坚定锐利，即使杀伐之气收敛殆尽还是隐隐透露出来强硬的气势。身形倒是寻常暗卫的瘦削，但经常给人换药的先生怎会不知这具精瘦身体下暗藏的爆发力，他绝对能瞬间制服一个后天高手，兵不血刃。
可想而知那天救他回来他受了多重的伤，钳住先生身体的手是稳的，可是抵在脖子的匕首微微颤抖，在先生微微挣扎的时候控制不住力道留下了血痕。
他是不想伤了先生的，正常人都不会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随意散发攻击性，更何况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呢？
先生生了一会儿子闷气，隔天就在暗卫的药里多加了黄连，一连半月看人每天闷不吭声的一碗饮尽，明明伤势未愈却主动包揽了全部家务，先生是不忍心的，只是当时二人身份有别不能开口，裴遇没有阻拦，他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后来裴遇求他收下怀松才知道是苦肉计，他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从师兄那里打探到他的性格处事，回王都路上全盘算计，小心经营，终于把两人送的自己门前，请他收下怀松，为逼迫怀松正视心中渴望，他就好得到一个忠心耿耿的大将军，为他开疆拓土开创盛世。
但是怀松和自己都不会按照既定的道路走，怀松是有报国壮志不错，但他已认自己为主，衷心的自然是他的先生，即使成了裴遇心中的大将军他也会回来做怀松。
他也不会像裴遇设想一般只当怀松是过客可有可无，人是他的，他独居清河镇太久，偶尔孤寂想有人陪伴，其实他救醒他们后想着药费不如就把暗卫收了吧，裴遇是皇子又是师兄好友，他不喜欢裴遇的性格，自然没有留他的意思。
自小经历的缘故让他对忠诚坚忍的人很有好感，暗卫之前的冒犯他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狠话放出去了他也只能找到一个幼稚的报复法子，他实在做不到睚眦必报。每日有人为他忙前忙后有一种被照顾的错觉，虽然当时暗卫为的不是他，但他仍然起了念头，裴遇的要求便也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裴遇口中的怀松隐忍强大，和在他眼中沉默的暗卫重合，他想，这么一个满身伤痕的人是该停下来歇歇脚了，最好，靠在自己身上。
虽然按计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是裴遇一走他就改变了态度努力和他交流，只是移开匕首的暗卫心防是重的，固守着规矩不肯逾距半分，先生也没有挽留一个人的经历，以平常心态对待不自觉被吸引，他或许不单需要一个人陪伴，他还需要一个人的爱。
早就动心的先生忍受满腔强涌的悸动，尽力对他好，他不在乎世俗纠葛，看见暗卫被自己温暖感动，对这里有了归属感，笨拙的回报，他在心里念道:快点开窍吧。
冷心冷情的暗卫被他暖了心，他期望着有一天暗卫的心里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