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林木萧瑟。
最初的沉默里，只有竹筐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的脚步声。
按道理来说禾辛尚欠知味的救命之恩，她如今要离开了，只送个金刚符似乎不够，她再想还能再留点什么才好。
知味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禾辛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知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禾辛妹妹，我跟你一起去。”
禾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山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总是沉静的眼眸此时有一丝疑惑。
她看着知味，女孩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很坚定。
“莫要冲动。” 禾辛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缓缓开口。
“我不是冲动。”知味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目光毫迎上禾辛的视线。
“禾辛，你……你大概不知道我的来历吧？”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我从前跟叔叔相依为命，他是酒楼的大厨，手艺可好了。他说我是个做菜的好苗子，把一身的本事都交给了我。”
禾辛眼神微动，但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知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温暖的弧度，但很快又落了下去，染上苦涩：“后来……叔叔出了意外没救过来。酒楼新来的大厨，是东家的亲戚，我做的菜他连尝都不肯尝一口，便说这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将我赶去后院洗碗。”
知味的声音时而哽咽时而又有些气愤：“我可是要做大厨的人，连厨房都进不得，刷五十年的碗都是白搭！一时气愤便不干了。可我之前住着酒楼的房子，一个孤女，势单力薄，带着叔叔留下的钱无处可去，便来到青云观，暂时当了个俗家弟子。”
“本来我只是在厨房打下手，后来每逢节日女冠们太忙了，我便帮着做一些给香客的点心、素面。碰巧，那日城主娘亲尝到了我的点心，夸赞了好几句，说味道清爽，有心思。”
知味说到这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从那以后，老夫人每隔几日，便会让我专门做些糕点或小菜送去静心苑。她每次都会给我赏钱，虽不足以谋生，但那是我自己挣来的，靠我的手艺挣来的。”
“有人喜欢我做的菜，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用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最近这件事，我去送点心就看到老夫人为城主大人愁得饭都吃不香，我想帮她。但不仅仅只是帮她，我也想过万一城主大人真的出了事，老夫人是不是也会离开，那我是不是又没价值了？”
“今天之前，我想过无数次要开个小饭馆，却还未想到该如何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禾辛，眼中流露出坚定：“听到你说，我才恍然大悟。”
“我去测那个灵根。如果我真的有那么一点‘仙缘’，被选中了，完成了皇帝的任务，得了赏赐，有了皇帝庇护。我就带着那些银钱到天子脚下去，开一家餐馆，就像叔叔曾讲的那样。做我自己想做的菜，给欣赏它的人吃。”
“如果测不出来，” 她语气转而坚定，没有丝毫气馁，“那也没关系。我就回上清观，继续攒钱。总有一天，我能长大去开餐馆。但这一次，我想试试。不仅是为了老夫人，也是为自己谋一条路。”
知味的话音落下，带着微喘，却掷地有声。
禾辛静静地听完，目光落在知味被冻得通红却神情坚定的脸上，她轻笑道：“走，那便一起去~”
知味的眼睛瞬间睁大，闪过一丝惊喜和羞涩。
禾辛看着她，眼神认真，“明日一早我便与观主辞行，你今晚还有反悔的机会，一定要想清楚了。”
“嗯！” 知味重重点头，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向道观走去。
山风依旧凛冽，但知味心中却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苗。
而禾辛并未想太多，有没有‘仙缘’这不是她能决定的，所以她想得太多也无用。
……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尚未散尽，禾辛已收拾妥当，去往观主日常理事的静室辞行。
观主正于静室焚香，闻言抬起眼，含糊道：“哦，是禾辛啊……辞行，你要回家？”
“观主。”禾辛郑重行了一礼，“此番下山，是为去城主府测那‘灵根’。若测得出，应会随队前往都城。应当……没有归期。”
“测灵根？” 观主上下打量她一眼，只嘀咕了一句，“那玩意儿玄乎得很，凑个热闹也罢。”各人有各人的主意，她也不便多拦。
禾辛点了点头，又道：“观主这两日，不妨好生歇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过几日，或会忙碌些。”
观主闻言，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心道这上清观一年到头，除了逢年过节香客多些，平日里不都是清修静坐、打理菜园、诵经习字，哪有什么真正称得上“忙碌”的时候？
这小丫头，平日里话不多，好容易说一次，怎么还没头没尾的。她只当是禾辛客套一下，便随意摆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你自去便是，路上当心。”
正说着，知味也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观主，我……也想跟去凑个热闹！”
观主颔首，山下两个月都寻不到一个有灵根的，她们两个哪有那就能这么凑巧？只当她们小孩玩闹一场，下午便回来了。
禾辛对观主的态度并不意外，目光落在知味身上，见她除了身上一套半旧的袄裙，两手空空，连个随身的小包袱都没带。
知味察觉到禾辛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没带行李。我东西多，若是大张旗鼓地背着包袱下山，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结果到了那儿，那石头不亮，再灰头土脸地背着包袱回来多臊得慌呀！姐姐们问起来，我都不知怎么答。倒不如只说是去凑个热闹。等真测出了结果再说。”
知味在这上清观待数年，与大多数女冠都很熟悉，这个烦恼虽然禾辛不懂，但她可以尊重。
知味下意识地看了禾辛一眼，却见禾辛正静静望着自己。心里一咯噔，连忙摆手，语气带了点慌乱：“啊！姐姐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我自己怕侧不中丢人……”
越描越黑了怎么办！知味有些许慌乱
禾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走啦~”
知味松了口气，赶紧小跑两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青色石阶，身影渐渐没入晨雾之中。
……
高墙森严，石狮肃穆，安城城主府气派非凡。
守门的家丁见是两个穿着朴素道袍、年纪不大的少女，不等她们开口，便懒洋洋地抬手往侧边一指：“测灵根的？去那边偏门排队登记。”
知味张了张嘴，还想问具体怎么个流程，那家丁已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两人只得依言绕过正门，来到侧面一处敞开的小门前。
只见一条长长的人龙从小门口蜿蜒而出，沿着府墙排出去老远，几乎望不到头。
队伍里都是些少年男女，穿着是五花八门，有绸缎衣裳的富家子弟，也有补丁摞补丁的贫寒孩子。
两人默默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后面很快又跟上来几个孩子，队伍还在缓慢增长。
前面的人低声交谈着，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唉，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不过站一会能领三个铜板可以买几串糖葫芦了。”
“过几天要是还找不着，说不定能涨到五个、六个！要不咱过几天再来？”
“等？万一今天就测出来了呢？到时候别说是三个铜板了，一个都没喽~”
“嗤，两个月了，测了多少人？一个成的都没有。今天就能测齐三个？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围绕着那三个铜板和赏银。真正对“仙缘”本身抱有幻想或敬畏的，反而少见。
队伍虽长却并不慢，不一会两人挪到了小门口附近。
只见门内设了一张条案，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书生模样的男子，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案前，一个衙役模样的人维持着秩序
很快就轮到了禾辛和知味。书生头也不抬，机械地问：“姓名，年纪，何处人士？”
禾辛平静答道：“禾辛，十三，暂居上清观。”
书记员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灰蓝道袍上扫过，没说什么，低头记录。又看向知味。
知味深吸一口气，学着禾辛的样子，尽量镇定地说：“知味，十四，也是上清观的。”
书记员同样记录在案，然后挥了挥手。旁边的衙役示意她们进去。
青石甬道的尽头，是一处颇为开阔的庭院。
与外面人声鼎沸的排队景象截然不同，这里异常安静，甚至透着一股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氛围。
庭院四周有持戟的卫兵肃立，目不斜视。
院中已聚集了数十名少年男女，按先来后到大致排成了几列，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庭院正前方。
那里设有一座临时搭建的简易木台，台上摆放着一张长案。案后立着两人，皆身着统一的青色道袍，样式简洁，并无太多纹饰。
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三十许，面容平淡，留着短须；女子稍年轻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与不耐。
禾辛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微微一凝，没有灵力波动，这国师弟子并非修士，只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