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组，十人，上前。” 那男弟子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些许疲惫。
立刻有维持秩序的仆役上前，从最前排点了十个孩子，引导他们走上木台，在长案前一字排开。
这些孩子此刻全都紧张得手足无措，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则偷偷抬眼瞄向案上那唯一引人注目的物件。
那是一块约莫脸盆大小、通体呈暗青色的石头，表面并不光滑，反而有些粗糙的天然纹理，静静地放置在长案中央。
石头看上去平平无奇，若非摆在如此场合，扔在路边恐怕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此刻，它却是决定在场许多人命运的关键。
女弟子淡淡开口，声音有些清冷，“依次上前，将右手掌心贴于测灵石上，停留三息即可。”
第一个是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短衫，在仆役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他伸出有些发抖的小手，按照指示，轻轻按在那暗青色的石头上。
一息，两息，三息。
石头毫无反应，依旧黯淡无光，粗糙的表面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男弟子瞥了一眼，在手中的名册上划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下一个。”
小男孩如蒙大赦，被仆役引到一边等候领钱。
第二个是个穿着绸缎衣裳、脸颊圆润的富家女孩，她上前时还整理了一下衣襟，才将白皙的小手按在石头上。三息过后，石头依旧沉寂。
“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孩子们一个个上前，带着或紧张、或期盼、或麻木的神情，将手贴上那块看似平凡的青石。
那块石头始终如一潭死水，不曾给予丝毫回应。
两位国师弟子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自始至终面无表情，重复着“上前、按手、下一个”的流程。
那男弟子到旁边坐了一会，似乎对这样漫长而毫无结果的测试感到了一丝不耐与厌倦。
禾辛静静跟着队伍慢慢前移，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测灵石上，心中了然。
这石头的确蕴含着一丝微弱的灵力，其原理大概是以自身灵力为引，探测接触者体内是否具备可以共鸣的灵根属性。
但这石头品阶显然极低。
她视线微转，落在身旁的知味身上。
只见女孩看到台上又一个垂头丧气走下去的孩子神色已变得平淡起来。
轮到禾辛这一组，她随着队伍走上木台。前面几个孩子照例是毫无反应，石头沉默如初。
轮到她时，她面色如常地走上前。
离得近了，那测灵石的底细在她感知中越发清晰——不过是一块品阶极低、灵力很弱的感应石，铭刻的探测符纹粗陋，它仅能对接触者体内是否具备灵根产生共鸣，再无其他。
换句话说，这石头只能感应出被测试者是否有灵根，至于境界几何，则探测不出。
她依言伸出右手，在掌心即将触及石面冰凉的刹那，体内的修为被她控制，瞬息间收敛，沉入灵府深处，不露分毫。
掌心贴上。
一息，两息……
就在第三息，那女弟子已习惯性地要宣布“下一个”的瞬间——
测灵石粗糙的表面，泛起了一层青蒙蒙幽光。
案后的两位国师弟子几乎同时身躯一震，精神亢奋。
那男弟子一直维持的平淡面具瞬间碎裂，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女弟子更是猛地坐直了身体，倦色全无，死死盯住禾辛的手和那已恢复黯淡的石头，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眼花。
空气凝固了一瞬。
男弟子迅速吸了口气，强压下激动，但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对禾辛道：“你……且退至一旁等候。”
他指向木台侧方用布幔隔出的区域，那里原本空着。
禾辛面色平静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引起波澜的并非自己。
她微微颔首转身，在周围孩子茫然又好奇的目光中，步履平稳地走向那布幔之后。
灰蓝道袍的背影，沉静得与周遭的骚动格格不入。
接下来测试继续，但两位弟子的心神显然已被牵动，目光不时瞥向布幔方向。
很快，轮到了同组的知味。
见禾辛让石头亮了，女孩又瞬间紧张起来。她走到长案前闭着眼，将微微发抖的手按在了冰凉的测灵石上。
心中一片空白，将命运交给老天吧。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她感到无望、准备缩回手时——
那测灵石的表面，竟然也亮了！同样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青光。
“又一个？！” 那男弟子这次没忍住，低呼出声，脸上的喜色尚未从禾辛带来的冲击中平复，又添上了一丝惊愕。
这两个月来，这块石头一动不动，今天是怎么了？一个接着一个，而且是在同一天，紧接着出现的。
这石头——莫不是坏了？可是他什么都不懂啊，万一选错了人，回去就要丢大人了……
他一时间又喜又忧。
女弟子知味的名字旁做上标记，她看向男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写满了意外与疑虑。而后神情复杂的对知味道：“你也，先过去等候。”
接下来的测试，气氛明显不同了。
在知味后面的那个小男孩此刻发现两位“仙师”的目光格外灼热地集中在自己身上，脸蛋发红。
难道我就是那第三个天选之子？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小男孩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得飞快。
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伸出小手，闭着眼，一咬牙，按了下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息，两息，三息……
众人足足等了有五息，石头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男弟子和女弟子对视一眼，石头应该是正常的，这让他们松了口气。
女弟子随即起身，对旁边的随从示意。很快，便有仆役掀开布幔，对禾辛和知味恭敬道：“两位姑娘，请随我来，仙师另有安排。”
女弟子陪同禾辛与知味，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轩敞、陈设也明显考究许多的厅堂外进行了第二次测试。
第二块石头内的灵力强许多，她们手刚放上去便很快有了反应。
随从见状让她们稍候，自己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小厮出来，态度颇为客气地将二人引入厅内。
厅堂上首，坐着一位年约四旬、身着便服的男子，正是安城城主。
眼前这两个女孩，几乎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见二人进来，目光在她们身上一顿，尤其在看到那身熟悉的灰蓝道袍时，眼神微微一动。他心中暗叹，母亲常行善举，积下福缘，如今看来，或许冥冥中又庇护了他一次。
“见过城主大人。” 身边的女弟子躬身行礼，禾辛与知味也依样行礼。
“不必多礼。” 城主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平和，“听闻你二人皆出自上清观？且都令那测灵石有所感应？”
“回城主，正是。” 禾辛垂眸答道，声音清晰平稳，知味也连忙跟着点头。
城主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上清观……果然是清静福地。家母在观中清修，多蒙照拂。如今观中又出二位这般有缘之人，解我安城燃眉之急……”
他这话说得颇为真诚，显然对那位在上清观静养的母亲颇为敬重，连带对来自观中的二人，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侍立的管家吩咐道：“安排两位姑娘在府中西苑客房暂住，一应饮食起居务必周到，不可怠慢。她们既已通过测试，便是我安城的……待选之人，需好生照看，静候国师的进一步安排。”
“是，老爷。” 管家恭敬应下。
城主又转向禾辛二人，语气缓和：“你二人且安心在府中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待国师府有了明确章程，再行安排。”
禾辛与知味正要行礼谢过，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穿吏服、额角见汗的文书双手捧着一封加急信函，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老爷！都城急报！”
城主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接过信函，迅速拆开火漆。
他展信阅读，起初眉头紧锁，随即，那紧锁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上扬道：“好、好！天佑我安城。”
他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引得厅内众人，都诧异地望向他。
城主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但脸上的喜色无论如何也掩不住。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目光扫过禾辛和知味，声音洪亮地宣布：“大喜之事！方才都城急报，在都城国学院就读的安城籍学子陈望，于国学院检测中，被确认身具灵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按规制，此子籍贯安城，自然计入我安城名额！至此，陛下所需三名身具仙缘者，我安城已全部寻得！哈哈，当真是柳暗花明，一日之内，竟圆满功成！”
他畅快的笑声在厅中回荡，显然这两个月来的巨大压力，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看向禾辛和知味，笑容更加和煦：“你二人亦是有缘，引动测灵石，功不可没。如今三名额满，实乃我安城之幸，陛下之福！”
说着他对厅内管家吩咐：“即刻传令下去，府外测试即刻停止。所有仍在排队等候者，无论是否已测，每人赏钱加倍发放，就说是本官与民同乐，庆贺此天大喜讯！另，张榜公告，安城寻仙使团名额已足，后续不再测试，让百姓们安心过年！”
“是！老爷！”管家脸上也带着喜色，转身匆匆而去传达命令。
城主又看向禾辛与知味，笑道：“你二人且先随人去安顿。具体如何，待国师府后续安排便是。”
禾辛与知味依言行礼告退，跟着小厮前往西苑客房的路上，还能隐约听到前院传来宣布停止测试、加发铜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