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山中寒意愈重,上清观的香火却比往日盛了几分。
禾辛看到知味对着清单发愁的模样主动开口道:“今日要下山采买?我与你同去。”
知味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有你同去,肯定快很多!我跟你说,西街新开了一家干果铺子,听说掌柜是从南边来的,果子种类可多了,我们观里过年用的干货正好可以去看看……”
两人换上厚实的棉袍,外罩灰蓝道袍,并肩出了山门。
下山路上,知味依旧叽叽喳喳,禾辛大多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城内集市依旧热闹,但喧嚣之下潜藏着一种小心翼翼。
主要街道上,官兵巡逻的队伍几乎隔一段就能看见,偶尔会抓着几个人盘问一番,不过所有官兵见到禾辛两人身着上清观道袍都默契的没为难她们。
甚至有两次,还对着她们微微颔首示意,侧身让了让路。
两人将采买清单上的物品置办了大半,身上的竹筐渐渐变得沉实。
日头近午,禾辛看了看天色,又瞥见知味鼻尖冻得微红,却还兴致勃勃地张望着下一个要去的铺子,便开口道:“先吃饭,我请。”
知味正盘算着干果铺子的位置,闻言“啊”了一声,她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又亲昵的笑容:“你莫不是……发财了?”
禾辛面色不改,随口应道:“前些时日在后山设了几个小陷阱,猎了些鸟雀,下山换了点铜板。”
“原来如此!” 知味一脸钦佩,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我不客气啦!”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相中了街角一家店面不大、但门口支着大锅的铺子。
浓郁的香味飘散出来,热气腾腾的锅子翻滚着,在寒冷的冬日格外诱人。
“就那家吧!吃锅子暖和!” 知味拉着禾辛的袖子,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铺子生意不错,里面坐满了人,喧哗声、咀嚼声、伙计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两人寻了张空桌坐下。知味本想着点两碗面罢了,禾辛让她敞开了点。
于是她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小份的羊肉锅子,加了白菜、豆腐和粉条,又要了两碗米饭。禾辛没有异议,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
棚子简陋,食客多是附近的摊贩、脚夫和普通百姓,穿着厚实的棉袄,围坐在冒着热气的锅子旁,吃得脸颊泛红,高声谈笑。
隔壁桌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就着温热的烧酒,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黄老爷家这回可是倒了大霉!宝库里值钱的硬货丢了个精光!金银铜钱,那是成箱成箱地没啊!”
“何止!我二舅在衙门当差,偷偷说,连最要紧的账本子都被人摸走扔到县衙去了。”
旁边一个戴着旧毡帽的中年人立刻紧张地左右看看,才接口道:“我也听说了!碰巧啊,听说有位钦差大臣,前几日刚到隔壁府城暗访,正愁抓不到地方官的把柄呢!嘿,黄员外这不就送上门了?听说今儿个府城那边都惊动了,连夜派人下来!这回,怕不是光抓贼那么简单咯!”
“那黄老爷该不是提前得到消息转移钱财吧~不然哪能一夜之间将宝库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全搬完?”
这话题显然比单纯的失窃更吸引人,周围几桌的食客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连咀嚼声都小了许多。
“哎,隔壁是不是最近运道不好啊!微雨村那边,几个地痞全冻死在自家院里了!”
“啧,大冬天喝多了躺外边,不是找死么?死了也是活该!”旁边一妇人不屑道,转头又低声说:“说起运道啊,咱们安城眼下最大的坎儿,还是城主老爷那儿啊……”
她这话一出,棚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露出深有同感又带着焦虑的神色。
“据说起先城主大人要求老高了,先把名额圈在了咱们安城那些有官身、或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想着这些人家的孩子,吃得好些,见识多些,说不定灵性就足呢?”
旁边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嗤笑一声,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结果呢?两个月!把那些少爷小姐测了个遍,那什么劳什子测灵石头,愣是没啥反应。可把城主大人急得哟,听说头发都白了好几撮!”
“可不是嘛!” 另一个商贩模样的接话,压低了声音,“现在没办法了,只好全城撒网。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十岁到十五岁的,不拘贫富,都可以去衙门口测。测中了,家里赏银百两!”
角落里,一个面黄肌瘦、眼里却闪着精明光的瘦小男子闻言,咂咂嘴,半是羡慕半是酸溜溜地笑道:“百两银子啊!啧啧,够一家子好吃好喝多少年了!要不是老子早超了岁数,我都想去碰碰运气!万一那石头瞎了眼,亮了呢?”
他这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就被担忧的声音盖过。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愁眉苦脸:“赏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啊!这还剩一个月了,万一还是找不到人,可咋办咧?城主大人交不了差,会不会连累咱们整个安城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一个老者捋着胡须,面色凝重:“难说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咱们安城若真误了皇上求仙问道的大事,龙颜震怒之下,谁知道会怎样?轻则赋税加重,徭役增多,重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听说前朝就有过,某地未能如期进献祥瑞,当地官员被问斩,全城百姓都被罚了重税,苦不堪言啊!”
“何止!” 另一人插嘴,脸色发白,“我听说书先生讲过,那叫‘株连’!一人犯罪,全家甚至全族都要跟着遭殃!城主大人要是办砸了这差事,龙颜大怒,万一皇上怪罪下来,说他办事不力,坏了国运,要‘株连九族’,那可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了!到时候咱们安城……”
“株连九族?”一直安静吃饭的禾辛,忽然抬起头,看向说话那人,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她这话问得突兀,声音也不大,却奇异地让周围几桌瞬间静了一下。
众人都有些愕然地看向这个穿着道袍的少女,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近乎常识的问题。
连坐在她对面的知味都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禾辛的袖子,小声嘀咕:“禾辛妹妹,你真的不知道?”
见禾辛依旧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知味只好压低声音解释道:“株连九族就是,就是一个人犯了特别大的罪,比如谋反啊,欺君啊,皇上不光要杀他一个人,还要把他的亲戚朋友,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按照亲疏远近,分成九个等级父族、母族、妻族……反正就是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要一起抓起来砍头!特别吓人!听说有时候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村子,都能被杀光呢!”
知味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仿佛那血腥的场面就在眼前。
禾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在灵界,虽然也有残酷的争斗和惩罚,但动辄牵连毫无关系的亲族、甚至同乡,她确实从未听过。
而且修士机遇各有不同,顶尖修士孑然一身的大有人在。就连她自己也着实没什么亲戚在世,更别说什么九族了。
知味看向棚外街上巡逻的官兵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小声说道:“你说万一城主大人真的寻不到一个人,那老夫人她……”
禾辛刚刚将一片烫好的白菜送入口中,闻言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缓缓咀嚼咽下后,才抬眼看向知味。
“没事的,”禾辛顿了顿道:“因为,我会去城主府。”
知味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差点打翻手边的醋碟:“啊?你说什么?你去城主府?”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禾辛这语气,仿佛只是去市集买棵白菜般寻常。
“嗯。” 禾辛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这顿饭,便当是与你辞行。”
知味看着禾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犹疑,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禾辛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里面是她自己画的金刚符,若是遇到危险可以抵挡一阵。
“这个,你随身戴着。” 禾辛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知味有些疑惑地抬头:“这是……?”
“我求的平安符。” 禾辛面不改色地说道,目光落在香囊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缝在了香囊里。戴着吧,或许以后会有用。”
知味接过香囊,低下头将香囊仔细地系在自己腰间的衣带上,挤出一个微笑:“谢谢禾辛妹妹,我系好了。”
而后又将换下来的香囊递给禾辛道:“这个香囊旧了些,等我做好了新的,就拿来跟你换。”
禾辛也接过香囊系在自己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