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辛早年就看过凡界话本,皇帝为求长生不惜献祭童男童女的故事,没想到竟真有此事,不觉微微皱眉。
知味见她神色有异默不出声,才惊觉她可能想歪了,连忙纠正道:“这次是真的,不是那种害人性命的。”
“不是害人?”禾辛重复了一句,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呀,”知味见禾辛终于有了点反应,连忙点头,把自己从送菜大叔和山下茶馆听来的零碎消息努力拼凑起来,“说是国师有秘法,能测出人有‘仙根’还是‘灵韵’什么的,十岁到十五岁之间最容易显出来。”
她喝了口茶接着道:“找到了有仙缘的人,就由国师的十三位高徒亲自带着,组成寻仙使团,一起去找国师曾遇到过的仙人的地方求丹。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好多富贵人家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呢,听说遴选上的,家里立马有封赏,孩子将来也可能有更大的造化。”
禾辛疑惑道:“国师曾遇到过的仙人?”
知味神忽忽的又道:“嗯,当今国师可厉害了,他能说出天哪天下雨。据说十年前皇帝陛下就该西去了,是他遇到仙人,求了一颗仙丹救回了一命。”
能观天象,倒是有点能耐,说不定真是什么修道之人。不过禾辛只当听了个趣事,并不放在心上。
见禾辛不为所动,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来,染上一丝焦虑:“可是……咱们安城,分到了三个名额,城主老爷找了两个月了,硬是没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测了上千个孩子了,那个什么‘测灵石’一次都没亮过。现在城主愁得不行,上头催得紧,等过完年再找不到,怕是要遭殃。周围都传遍了,说咱们安城是‘灵气荒漠’,养不出有仙根的孩子,晦气得很。”
禾辛收回目光,看向知味,声音平静道:“既然两个月都寻不到,或许便是天意。城主急,是他的事。”
“城主是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可是她娘就是住在静心苑那位啊!” 知味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点感慨,“那位夫人平日里与咱们淡淡的,但是有事她从不会袖手旁观。如今她儿子有难,她的儿媳妇也经常上门来哭,我们这些人心里也不是滋味,你说怎么好人没好报呢!”
禾辛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脑中有‘禾辛’的些许记忆,那位夫人虽萍水相逢,却曾为她请医者,送厚衣。
算是原身为数不多的恩人。
她醒来后也去静心苑道过谢,询问过如何才能回报,那位夫人只道是举手之劳罢了。
禾辛如今年岁刚好在范围内,若是那测灵石是要测出有灵根的人,那么她倒是可以去凑个数。
大庭广众下征集的有仙缘之人,必然不会在明面上害人。
就算其中有古怪,等她离开安城,再自行制造个意外逃离,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有些计划可能要提前了。
“禾辛妹妹?” 知味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沉凝,不由担心地唤了一声,“你还好吧?”
禾辛点点头道:“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帮到她。”
……
房门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禾辛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她走回桌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取出一叠裁剪好的黄表纸。
石砚,朱砂,依次摆开。
她伸出左手食指,心念一动,储物戒指中的分光剪身虚影凝实,悬在指尖上方。
意念传递过去,将指尖划破。
随即,饱满的血珠迅速沁出。一滴,两滴,三滴……血珠滚落,滴入砚中那滩暗红色的朱砂里。
她现在修为太低,保险起见,只能以自身的血画符,以增强灵符的效用。
就在血珠融入朱砂的瞬间,异变突生。
分光剪身,猛然一震!悬停的虚影骤然凝实了一分,仿佛被那几滴鲜血中某种本质的东西吸引。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吸力传来,禾辛能感觉到,自己与分光之间那原本依靠灵力维系、偶尔通过意念模糊沟通的联系,骤然变得清晰、紧密,甚至多了一丝血脉相连般的沉实感。
她愕然抬眼。
分光的意念已如潮水般涌来……
“我喝了你的血。” 它的平静地陈述道:“本来,可以不喝的。一点表皮血,擦干净了,我还能保持‘自由身’。”
禾辛瞳孔微缩,她听懂了潜台词。
法器,尤其是有器灵的法器,汲取了主人的精血,往往意味着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认主。
可是,她与分光都十分明白,也从未戳破的一点是:她们俩只是暂时为同伴,它平时帮些小忙,她带它回灵界。等到了灵界便是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候。
分光作为一个有器灵的法器,自然可以找个修为更高,资源更多的人。那样,对它才更有利。
禾辛知道它的心思,也从未提过认主这回事,这种事两厢情愿才是最好。
可如今……
分光直白道:“跟你回灵界,我可以找机会,换个人。”
“但是,” 分光柔和了些许,“一年多了。看你画符,砍柴,跟那小厨娘说话,还有……刚才决定去还那个老太婆的人情。”
“你天赋,不差。心性,也还行。不贪,不蠢,知道好歹,肯下功夫。”它的评价听起来有些别扭:“最主要的是……习惯了。跟你待着,也不赖。”
最后那句轻描淡写,却仿佛重锤,敲在禾辛心口。
“既然决定要跟你一起去闯荡,既然要一起打架、逃命,”分光变得坚定起来,剪口闪过一道锐光,“那就不如彻底认你为主,你我联系更紧密,我能发挥的威力也大一点。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是破破烂烂……但关键时候,或许能帮你挡一下。”
“反正,我觉得你将来,应该不至于太差。赌输了,大不了老娘再睡个千年万年。”
禾辛怔怔地看着悬浮在面前的剪刀,认主契约已成。
当初满是嫌弃的傲娇器灵就在这简陋的屋子里跟她认主了!
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禾辛郑重道:“好,以后我罩你。”
“切~”
禾辛重新看向砚台。
混合了自己鲜血、又经过了认主法器的加持。
这朱砂的颜色变得深沉,她能感觉到,此刻用来画符,效果绝对远超以往。
不再耽搁,她执起笔,蘸饱血墨。
笔落,神凝。
灵力用的更少,符画的更多了。
“隐匿符”、“金刚符”、“极行符”、“冰冻符”……一张张符箓在笔下诞生。
她画到灵力枯竭方才停笔。
这几张符的品质明显比以往任何一批都要好。
或许是分光认主的缘故,禾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些符箓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掌控感。
她小心的将这些符箓装入储物戒中。
……
第二日,禾辛将裁好的黄表纸送入偏殿,便道连夜裁纸有些发晕要回屋休息。
女冠见满满一桌裁好的纸,又见她面色发白,不疑有她,让她好好歇息,并嘱咐众人不去打扰。
禾辛回屋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褐粗布衣裳,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大半张脸,打扮的像个佝偻村妇,趁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悄然下了山。
她脚程不慢,炼气二层的体力不差,再施展轻身术,让她在崎岖山路上也能如履平地。
危雨村坐落在山坳里,离上清观有不短的距离。
当她赶到那处位于村尾、略显破败的独院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院子里的物件破旧不堪,到处弥漫着一股酸臭气,几个身影东倒西歪地躺在屋内的鼾声如雷,显然是昨夜狂欢烂醉至今未醒。
正是那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干欺压乡里勾当的痞子。
禾辛在院墙外静静站了片刻,眼神比这寒冬的霜风更冷。
她轻轻抬起手腕,心念微动,她与分光的意识相连。
分光自她储物戒内化出,禾辛将灵力注入分光体内。剪身微微一震,银芒流转。
禾辛轻声道:“就麻烦你了。”
分光没有废话,剪身虚影骤然扩大、淡化,如同灵巧的触手,分别卷住那几个烂醉如泥的痞子。
过程悄无声息。醉汉们只是含糊地咕哝几声,便被无形之力拖曳着,横七竖八地摆放在了院子的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分光回到禾辛身边在她身上蹭了蹭,似乎对搬运这些浑身酒臭的家伙颇为嫌弃,禾辛施展了几个清洁术,她才满意的回到了储物戒内。
禾辛没有立刻进院。
她双手抬起,指尖掐诀。
灵力被迅速调动,沿着特定的经脉涌向双手。一股冰寒的气息在她指尖凝聚,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只见数道细弱却凝练的白色寒流自她指尖射出,精准地笼罩住地上那几个痞子,而后寒霜覆盖了整个院子。
那股寒流触及身体,迅速凝结,在他们的身体表面覆盖上一层坚硬、滑溜的薄冰,同时将他们的衣物与冰冷潮湿的地面冻结在一起。
有几人被刺骨的寒意激得浑身一颤,有几人则是毫无反应,有两人迷迷糊糊地想要睁眼、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嘴巴也被薄冰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神从醉意朦胧迅速转为惊骇茫然。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墙外禾辛的身影。
禾辛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寒冬腊月,被冰封在院子里,是慢慢冻死,还是侥幸被人发现救下,全看他们自己的命数。她转身将这几人的结局交由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