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辛伏在案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笔尖再一次蘸满暗红色的朱砂。
她闭了闭眼，灵府内的灵力被调动起来，沿着手臂的经脉，小心翼翼地渡向笔尖。
笔尖落在符纸的瞬间，她的心神也随之完全沉入。
“嗤……”轻响伴着焦糊味，又一张黄表纸在她眼前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凡间的符纸太过脆弱，无法承载过多的灵力。她只能一次次的调整好力度，让灵力处在一个它能承受的范围内。
分光一边嘴上嫌弃一边将黄表纸剪成不同的形状，以便让灵力更好的注入。
这毛笔也远不如专门的符笔顺畅，灵力传导滞涩，恐怕容易急躁的人，此时早就摔笔不干了。
今日灵府已空，她才大致摸出了些门道。
……
天色微亮，禾辛将窗户支起，观内的冷空气让她头脑更加清醒，又一次伏在案前。
经过数百次的尝试，她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黄表纸。
笔尖再蘸朱砂，这一次，她下笔更慢，更稳。
灵力的输出被她控制得如同呼吸，绵长而均匀。
粗糙的纸面似乎在与她的笔尖对抗，笔尖的散锋也屡屡让纹路的边缘显得毛糙，她不管，只将全部精神都贯注在那逐渐成型的符纹上。
笔走龙蛇，最后一勾。
就在收笔的刹那，笔尖那点微弱的灵光骤然一亮，随即迅速内敛，隐入朱砂纹路之中。
整张粗糙的黄表纸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闪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光，随即沉寂下去，变成一张看起来只是画得比较奇特的红色图案的纸。
成了。
禾辛握着笔，怔怔地看着案上那张简陋的“极行符”，胸膛微微起伏。
她保留着刚才的感觉，接着尝试制金刚符、冰冻符、聚灵符。
凝神，下笔，一气呵成。
……
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拎起柴刀，背起藤筐，向上清观后山那片熟悉的柴坡走去。
雾气在林梢缭绕，鸟鸣清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动手砍柴，而是先凝神静听，确认四周无人窥探，也无大型兽类活动的痕迹。
这时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聚灵符”。
此符并非用于实战，而是试图汇聚周遭的天地灵气，辅助修炼或加速灵力恢复。
凡界灵气太过稀薄，若是此符有用，将大大提升自身的修炼速度。
此刻，她将符纸平铺在一块较为干净平整的青石上，指尖凝起一丝灵力。
符纸微亮，禾辛立刻盘膝坐在青石旁，闭目内视，运转起最基础的引气法诀。
片刻后，她睁开眼，虽有一丝无奈，不过还算满意。
这符有效。
身畔的灵气浓度，确实比周围环境高了不少。
但这点增幅，对于打坐恢复灵力或许能节省小半刻钟，但若想借此突破或大幅加速修炼，却是杯水车薪。
这里灵气本就稀薄，制作符箓的材料太差，聚灵符的品阶太低，效果自然有限。
她小心地将青石上残余的最后一点符力引导吸收，符纸便无声自燃消散。
如此用掉几张聚灵符后，禾辛感到灵府内的灵力恢复了不少，于是开始测试下一种符。
她将“极行符”拍在身上，灵力瞬间引动。
身形再次变得轻盈如风，朝着空的方向疾行。
她刻意控制节奏，并非一味直线狂奔，而是在疾驰中尝试小幅变向、跃过横倒的枯木。
一息，二息……五息，六息！
直到第六息末尾，那股助推之力才彻底消失。
她顺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眼中却亮起一抹喜色。
六息！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用个两张，在这凡界逃命应该是够了。
而后又测试了其它几种符箓，虽说比用正经材料所制的效果差不少，但在凡界那是相当能看的了。
测试全部结束后，禾辛心中对各种符箓的效能、消耗、极限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她不再耽搁，寻了合适的枯枝断木，挥起柴刀，开始锻体。
汗水渐渐沁湿了她的鬓角，她施展了几个清洁术后又继续砍柴。
在此间隙，她偶尔会停下，脑海中推演如何将那些符箓配合使用。
实在打不过，就用冰冻符控住对方，直接极速符逃。或是直接用金刚符……
日头渐高，藤筐□□柴填满。
她背起沉重的收获，一步步向上清观走去。
……
春节后还有上元节，上清观内灯火通明，比往常更早地浸入了节日的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新鲜供果和打扫后湿润尘土混合的气息。
女冠们步履匆匆，布置灯坛、摆放供品、清点灯油，无人得闲。
禾辛自然也闲不下来。
她在此暂住，受观中庇护，平日里砍柴挑水她都会主动去做，这等重要节日更需要人。
女冠们也不跟她瞎客气了，她们发现禾辛在折叠金箔元宝、捆扎纸糊宝塔这类精细活计上，比许年长的女冠还快上几分，成品也整齐结实。
见她想帮忙，便主动将这类活计交给了她。
白天她带着山下来帮忙的女人们在偏殿，用堆积如山的金箔彩纸，叠出一座座小巧的“金山”，扎出一尊尊寓意吉祥的“宝塔”。
傍晚，她将一批还未裁剪的大张黄表纸带回自己暂居的小屋。
关上门，桌上是厚厚一摞微带毛边的黄纸。
这么多的黄纸，要是将毛边去除，手工剪裁成规定的大小，少不得费两个时辰的功夫。
她静立桌前，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将分光从储物戒中唤出。
或许是少了灵力的滋润，它看起来依旧有些暗淡，先是静静悬浮，而后刀锋对着那摞黄纸，按照禾辛心中所想开始剪裁。
禾辛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分光’如今学乖了，知道她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干活，才有灵力；不干活，便只能干瞪眼。
厚厚一摞黄表纸，如同被无形的尺规和利刃同时作用，边缘不齐的毛边被齐整削去，大张的纸张按照禾辛心中默想的尺寸，被迅速分割成大小完全一致、边缘光滑如镜的矩形符纸。
纸屑甚至未曾纷飞，便被另一道柔和的光扫落一旁，堆成小小一堆。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功夫。
裁好的符纸整齐码放在桌案另一边，每张都方正平整，比用凡铁剪刀裁出的不知好上多少。
仔细想想，禾辛能绘制灵符成功，其实也少不了分光裁剪的功劳。这般齐整，绘制符纹时灵力流转都能更顺畅几分。
任务完成，分光虚影凝实，却并未飞回。
它转向禾辛，悬停在她面前，剪口轻轻开合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在提醒。
同时，一道清晰的意念传递过来，那意念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催促：“活干完了，灵力。”
禾辛几乎能“听”出这意念里那股“快给报酬，别想赖账”的意味。
她有些好笑，这法器果真半点不肯吃亏。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没立刻动作。
分光见她没反应，似乎有些着急，虚影又朝前凑近了些，剪口开合得更急促了些，传递来的意念也带上了点不满和强调：“小辈，说好的！灵力！”
禾辛不再逗它，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灵力。
分光立刻用虚影小心地“裹”住她的指尖，眨眼间便将那丝灵力汲取殆尽。
吸收完毕后，它整个虚影有些微微变实体，慵懒道：“下次，还叫我。”
随即，它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自己回到了储物戒内。
禾辛刚将那堆黄表纸收好，便听见了熟悉的敲门声。
“禾辛妹妹，是我。”
禾辛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圆脸的小姑娘，眼睛明亮，手里还端着个小碟，上面码着几块新做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是知味。一年多前，就是她在山门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禾辛。
这女孩算是上清观半个弟子，主要在厨房做活，与禾辛年纪相仿。总爱琢磨些新花样，端来给禾辛尝尝，也爱叽叽喳喳讲些她从山下听来的新鲜事。
禾辛侧身让她进来。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回灵界的人，对观中其他人始终保持着一种有礼却疏淡的距离，唯独对经常来搭话的知味有些许不同。
“新蒸的梅花米糕，你尝尝，少放了糖，不腻的。”知味熟门熟路地将碟子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禾辛，眼神却不如往日灵动，藏着点心事。
禾辛拈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小口，清甜的米香和若有似无的花香在口中化开。“很好吃。”她轻声说。
知味得了夸奖，弯了弯眼睛，但那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道：“禾辛妹妹，你听说了吗？山下传得可厉害了。”
“什么事？”禾辛又咬了一口米糕，神色平静。
知味常说的无非就是些：谁家中秀才了、谁家娶亲排场大啦，更多的还是哪家酒楼出新菜了……
知味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去，“国师大人说，要为陛下寻真正的长命仙丹，要在全国找七七四十九个年纪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的有缘之人，说是要带去什么仙山福地，采天地灵气，替陛下祈福求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