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老者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道:“傻小子,她定然是看上你了。”
萧昱璋脑子嗡的一声,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这几日的画面——禾辛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她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
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她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看好戏模样。那颗刚刚窜起来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此事绝无可能。”他不得不承认道,声音有些发干:“她不过才十三四岁的样子,您还是别拿我打趣了。”
“普通人家十三四岁已是该相看的年纪了,哪像你——”灰衣老者看了他一眼,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而道:“当然,也可能不是图你这个人,可能图的是你的身份。”
“但究竟是哪一种,还需再观察。不管她图的是什么,若是能用,便收为己用。若不能用……”
后半句他没有说。
萧昱璋本想劝老师不要再花心思到禾辛身上,寻常相处便可。但老者已然起身,整理了下袖口:“明日去诏狱司处理正事。至于那位禾辛姑娘——你照常待她,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之事,谨慎为上。”
身影很快融入院落的阴影里。
萧昱璋独自坐了很久,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过窗纸,禾辛便已立在院中,一身利落灰衣,腰间佩着当初那柄宝剑。那宝剑上华丽的装饰与这身衣裳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见昱璋迎出来,便开门见山:“我还有一日空闲,左右无事,便再护你一日吧。”
萧昱璋眼底倏地亮了,像是沉闷阴雨天里忽然劈开一道光,唇角不自觉扬起,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便同游一日。”
他原想邀她同乘自己的马车,谁知那灰衣老者慢悠悠踱步上前,脸上颇为慈祥笑呵呵道:“老夫与这位禾辛姑娘一见如故,正想讨个机缘,车上与她聊聊家常,世子莫怪。”
萧昱璋微怔,看向禾辛。
禾辛却只是淡淡扫了老者一眼,欣然点头:“也好。”
于是两人上了另一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车内先是陷入一阵不咸不淡的闲扯。
老者捻着胡须,状似无意地问她身手师从何处,平日行走何方。
禾辛随口应付,答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飘忽,抓不着半点实处。
车行过两条街,听老者还在绕圈子。禾辛忽而抬眼,目光平直地看向他道:“老先生有话直说吧,否则等到了诏狱司,正话还没开始,倒浪费了这一路功夫。”
听到这话,老者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可他想起她昨夜一剑退敌的身手。留着倒是还有些用,那点不悦便又压下,面上依旧堆着慈和的笑。
“也罢。”他捋了捋胡子,语气忽然郑重起来道:“老夫便直说了。我观姑娘身手不凡,心性也稳,实乃难得一遇的奇才。我家世子为人仁厚,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老夫想邀姑娘留下,助他一臂之力,共成大事。”
皇帝没有子嗣这事,天下皆知。这几日禾辛也听了不少,甚至她去房间兑金锭的时候还有人在暗自下注,赌谁能继承大统。
只是这凡间事本就与她无关,若不是昨日收了那贵重的法衣,她也不会再掺和进来。
看来还是早点说清楚好。
禾辛眉梢都没动一下平静反问:“您是说,要我为了别人的皇位拼命?”
老者喉头一哽。话是没错,可从这女子口中吐出来,怎么就透着一股子**裸的难听,他白迂回那么久了!
他维持着面部表情,连忙摆手,干笑两声:“姑娘这话……咳,自然不是白白让你拼命。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金银财宝,田庄铺面,任你挑选。便是……皇后之位,也并非不可谈。”
他说得含蓄又诱惑,禾辛却忽然笑了,眼底却是一片清冷的讥诮。
她慢悠悠道:“做皇帝背后的女人,每日提心吊胆,倒不如——你们辅助我当皇帝算了。”
车内骤然静了。
老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胡须还保持着捻起的姿势,一双老眼瞪得溜圆,像是头一回听见这般理直气壮、大逆不道的话。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只见过争宠的女人,却没见过争权的。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此后一路,直到马车在诏狱司那阴森的大门前缓缓停下,车厢内再无半句言语。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一下又一下,打破这寂静无声的空气。
老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了他的心境。
而禾辛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疏冷。
诏狱司门前石阶森冷,青灰色墙垣浸着经年的潮气。
马车刚停稳,昱璋便迎了上来。他脸上还带着方才同游的轻快,可目光一落在马车上先后下来的两人身上,那点笑意便渐渐敛去。
禾辛率先踏出车厢,神色如常。灰衣老者跟在她身后,面色却比这诏狱的石墙还要沉上三分,下颌绷得紧紧的,连胡须都仿佛竖了起来。
两人神态与上车时的“一见如故”判若两人。
萧昱璋正欲开口询问,禾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如平地惊雷地砸过来:
“听说——你想让我当皇后?”
说完还笑眯眯的看了看身旁的老者。
“!”
如此直白的言语让萧昱璋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陡然失序。
他从未见过禾辛这样的女子。她似乎永远游刃有余,剑能挡刀,话也能当刀使,神秘得像团雾,每次在她身边既感到有趣又有些安心。
不过娶她……当皇后?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一幅画面竟鬼使神差地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他身侧,眼神依旧清亮如初,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似乎……是很不错。
他正被这突如其来的遐想烫得心神摇曳,身旁却猛地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冷哼。
那灰衣老者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方才在车上被禾辛那句“你们辅助我当皇帝”堵得气血翻涌,好不容易压下,此刻又听她当着世子的面说出当皇后这种话,只觉得荒唐、羞辱,乃至愤怒。
他原本只想用些模棱两可的许诺吊着这女子,让她心存幻想,甘心为越王父子卖命,哪曾想过真要给什么名分?
一个身份低微、言行粗野的江湖女子,入宫当个宫女已是天大的抬举,竟敢肖想凤位?还当着世子的面说出来,简直不知廉耻,毫无体统!
他脸色铁青,胡须抖了抖,再顾不得先前那副慈和长者的伪装,目光如刀剜向禾辛,语气尖锐:“世子乃天之骄子,将来承袭大统,母仪天下者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觊觎的?”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老夫可从未许过这等荒谬的承诺!姑娘莫要太不自重!”
他说得又急又重,满眼的都是愤慨与撇清干系。
萧昱璋听这一连串的话,有被打断遐想的窘迫,有对老者言辞过激的不赞同,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妙不适,他语气不容置疑道:“不得贬低本世子的救命恩人。”
而禾辛听完,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她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散漫:“原来你刚才是在忽悠人啊~”
“……”
老者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直的,见过横的,就没见过这种。
他指着禾辛,手指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禾辛却已经收回目光,径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诏狱司那斑驳的朱红大门前,侧过头,对还僵在原地的萧昱璋道:“还进去么?”
萧昱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与那老者对视一眼,示意他莫要生事,然后快步跟上禾辛的脚步。
老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诏狱司大门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阴郁。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阴沉的跟在后面,眼底闪过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