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司内阴气森森，连个人影都难见到。
沈寂一身半旧的掌令官服，站在廊下等他们。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却很平静。
“明日我便要卸下掌令之位。”他一边引着几人往里走，一边解释“人手也大多被抽走了。如今这诏狱司算是空壳了。”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禾辛一改从前的态度，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并不避她，径直对昱璋道：“世子，最近几次刺杀，那伙人可真是不一般。”
沈寂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卷宗，展开道：“对方的手法很聪明，他们无法买通什么核心人物，便从小人物下手。路边茶馆的伙计、驿站的打杂、客栈的小二。”
“代价很小，诱惑很大。”沈寂抬起眼，看着昱璋，声音低沉，：“只要在喝的茶水里下点巴豆，或者在你歇脚的房间熏点迷药，就能拿到一笔足够他们挥霍几年的银子。不用见血，不算弑主，风险极低，收益却极高。”
他顿了顿，一条条数来：“来赴宫宴的路上，路边茶馆的伙计被买通，在你护卫的茶里下了巴豆。护卫腹泻不止，你为了赶赴宫宴，只能轻骑先行，护卫队伍就此脱节。”
“行至驿站，驿站之人被买通，在你安神的熏香里混了微量迷药。若非禾辛姑娘警觉，强行把你从房里带出来，你恐怕要交代在那。”
“昨夜店小二收了钱，将房间的布局，我们身边的护卫情况给卖了出去。那黑衣人趁我们醉意阑珊之时破窗而入。”
沈寂说完，廊内一片死寂。老者面色阴沉如水，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得这般详细。昱璋听得脊背发凉，他只觉诸事不顺，却没想到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像一只被无形蛛网慢慢缠紧的飞虫。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禾辛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沉寂：“还有宫宴上的狮子，对吧？”
“你身上有特调的熏香，长年累月，味道早就腌入味了。”禾辛缓缓道，终于侧过头，看了昱璋一眼接着道：“那几日我常与你在一处，又带着你赠的那柄剑，身上沾了不少那股子味道。”
“狮子鼻子最灵。它冲进场时，离它最近、身上又带着那股熟悉味道的，是我。所以它径直扑向了我。只是不知这次又是哪个小人物窃了世子的香~”
……
昱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一直以为狮子失控是无差别攻击，或是冲着皇帝去的，却从未想过——那畜生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而禾辛，是因为他，才成了狮子的第一个目标。
老者脸色彻底变了，他此前只关注中山王的阴谋，却忽略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手段。这些手段阴损、琐碎，却步步杀机，最关键的是——它们发生在眼皮子底下。
沈寂看了禾辛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禾辛姑娘所言不差。那狮子确实是被那股味道引过去的。买通驯兽师的，和买通这些小角色的，应都是中山王一方。”
昱璋只觉得喉咙发干，他看向禾辛，想起宫宴上那腥风扑面、利爪几乎擦过她颈侧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为他挡了刀，挡了狮子，甚至连那狮子最初的目标，都是因他而起。若她只是个闺阁姑娘，那岂不是早已因他丧命？！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禾辛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淡淡回了句：“世子无需自责，我救你一命，你许我财宝，钱货两清罢了。”
这话颇有些撇清关系的意思，昱璋一时心中沉重了起来。
老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他之前还想用皇后之位拿捏这女子，可现在看来，这女子不仅看不上那位置，反倒是世子要陷进去了！
……
箭矢破窗的刹那，裹挟着窗外凛冽的风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射向昱璋。
电光石火间，一道灰影比箭更快。
禾辛一把扣住身旁灰衣老者的肩头，将他整个人当作盾牌般往萧昱璋身前一拽——
“噗嗤！”
利箭精准地贯穿了老者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灰布衣衫。
老者闷哼一声，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额角青筋暴起。
他惊恐地瞪着禾辛，嘴唇哆嗦着：“你……你故意的！你这是报复！！”
禾辛松开手，任由他滑落在地，她垂眸瞥了他一眼疑惑道：“怎么，你不愿替你家世子挡这一箭？”
老者疼得眼前发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或许是疼过了头，他干脆死死咬住牙关，闭上眼，把脸扭向一边。
“护住世子！”沈寂一声厉喝，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他话音未落，原本空荡荡的诏狱司院落四周，突然涌出数十名身着黑底银纹诏狱司服饰的精锐。
这些人早已埋伏多时，此刻如同出闸猛虎，迎着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入的黑衣人冲杀上去。
刀剑相交之声、惨叫声、怒喝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从踏入诏狱司起，禾辛便已感知到几股不同的气息暗藏在阴影里。
黑衣人不少，越王府埋伏在暗处的人手也在黑衣人尽数现身的那一刻涌了出来。三方势力在狭窄的诏狱司院内绞杀在一起，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禾辛始终站在昱璋身侧三步之内，像一根定海神针。
凡有不长眼的黑衣人试图突破防线冲向昱璋，她甚至没有让剑出鞘，只手腕一翻，便能将人震飞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黑衣人显然接到了死命令。当他们看到越王世子完好无损地从屋内走出时，攻势骤然变得疯狂而决绝。
只是这越王世子怎的如此难杀！？
一批人倒下，立刻有更多黑衣人前赴后继地扑来，刀光剑影层层叠叠，誓要将昱璋斩于当场。
昱璋起先看到黑压压的一片有些许紧张，然而再看一眼禾辛，便瞬间安定下来。
禾辛终于拔出了那柄萧昱璋赠予她的宝剑。
宝剑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她手腕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玄奥的轨迹，呼吸绵长，一吸一呼之间，剑气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如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闷哼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黑衣人悍不畏死，可无论他们如何疯狂进攻，在禾辛面前都如同蜉蝣撼树。
武功再高的凡人，在修士面前，也是毫无反抗之力的。
她面不改色，呼吸平稳，剑势流转间，便是一圈黑衣人倒地。那是一种近乎碾压的差距，优雅而残酷。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在禾辛这等绝对实力的镇压下，黑衣人的攻势迅速瓦解。沈寂带来的诏狱司精锐和越王府的暗卫虽然也有伤亡，但比起预期的惨烈，已算轻微。
尘埃渐落，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老者捂着还在流血的肩膀，脸色惨白地被手下扶起，看向禾辛的目光充满了忌惮和后怕，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沈寂没有禾辛相助，身上多了不少伤口。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走到昱璋身边，低声道：“世子，此地不宜久留，须尽快面圣。”
昱璋点了点头，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禾辛。她已将剑归鞘，身上一尘不染，未见丝毫狼狈。
“走吧。”禾辛只淡淡说了一句，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一行人护着越王世子，在残余的诏狱司人员和暗卫簇拥下，快步向皇宫方向而去。
直到将他平安送入宫门，看着他被内侍引着去向皇帝所在，禾辛才停下脚步。
至此，她与昱璋的因果，算是了结了。
她没有再等，也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