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见禾辛答应留下,眼睛一亮。
方才宝库的事他自知办得不够漂亮,此刻正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他连忙堆起满脸热络的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娘一路辛苦,老奴这就带您去东厢最好的客房安置,被褥都是新熏过的,热水也备着……”
萧昱璋看了周老一眼,并没有没反对,轻笑道:“去吧,照顾好本世子的救命恩人。”
“是是是!”周老连连应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这边请——”
灰衣仆人看了这一幕,没再多说什么,只朝萧昱璋微微一礼,便转身退入了廊后的阴影里。
萧昱璋见状也起身,朝禾辛点了点头:“你好生休息,明日见。”
众人各自散去。
周老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禾辛跟在他身后,穿过几重回廊。夜风穿过庭院,吹得两侧竹林沙沙作响,月光碎在青石板上,斑驳一片。
她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将神识散开,将这越王府的边边角角探查了一番。
……
房门合上的刹那,禾辛指尖一弹,数道灵力悄无声息地渗入四周墙壁与地面。
一圈禁制无声铺开,将整间客房与外界隔绝开来。
做好一切后,她这才从储物戒中取出分光。
剪刀飞出的瞬间,刃身便泛起一层微光,像是在空气中抖了抖身子。
蓝色的虚影此刻抱着胳膊飘在半空,下巴微扬,一副“你可算想起我了”的傲娇表情。
“在里面憋了一路,你倒是好耐性。”分光只小声抱怨了一句,目光却已经落到了禾辛手边的两件东西上。
禾辛先把那本《灵蔬百味谱》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分光接过,随手翻了两页,最终得出这只是一本普通菜谱的结论。这与禾辛的想法一致,于是她将这菜谱仔细的收进了储物戒,转而看向另一物。
她拿起那件灰色法衣,在手中展开。重新闭目,神识沉入其中,细细探查法衣内部的构造。
越是探查,越是觉得惊喜非常。
这法衣的材质远超中阶法器的水准,灵力编织手法繁复精妙,绝非寻常匠人所为。而其中最令她在意的是——阵法有大量空缺。
这不是残缺,不是损坏,而是故意留白。
整件法衣的核心阵纹只搭建了一个基础框架,预留了数十处接口与空白回路。使用者可以根据自身修为、属性、需求,自行填入对应的阵法模块——隐匿、防御、速度加持、气息屏蔽、甚至攻击性的符纹,统统可以嵌入。
换句话说,这是一件半成品的顶级法衣。
或者说,是一件等待被完成的法衣。
隐形只是它的基础功能,这法衣的潜力无限。
禾辛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怎么样?”分光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也跃跃欲试,可她久无灵力滋养,也只能探个七七八八。
饶是如此,分光依旧靠着法器之间的感应,给出了不低的评价。
禾辛将法衣披在身上,灵力微微催动。
衣料上的障眼法瞬间激活,她的身形在烛光下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轮廓晃动,难以捕捉。再看一眼,人影已消失不见。
她试着走了两步,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也被阵法消解了大半。
她又再催动一层灵力。
身形彻底隐入黑暗,连呼吸的气息都被这法衣吞没。
“隐匿的极好,至少以我现在的水平,感受不到分毫你的气息。”分光在一旁评价道。
禾辛的声音从看不见的方向传来:“这里面还嵌了轻身和敛息的基础阵纹,虽然现在只是雏形,但框架搭得好,后续或许能将它改造的更好。”
她撤去灵力,身形重新显现。
“也就是说,”分光飘过来,绕着法衣转了一圈,“这东西的上限取决于穿它的人有多强?”
“对。”禾辛点头,指尖抚过衣襟内侧一处空白的灵力接口,“材质很不错,阵法框架足够精妙。若是依据自身需要将那些空缺全部填上——"
她没说完,但分光懂了。
这法衣将是远超中阶的存在,不可估量。
“凡界居然有这种东西……”分光难得收起了散漫,语气里带了点正经的惊叹,“制这件法衣的修士,水平定然不低于金丹期。”
“嗯。”禾辛将法衣脱下来,仔细叠好,唇角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这笔谢礼,值了。”
分光飘回她肩头,掰着手指头道:“就这一件法衣,够你救那世子四五六七**回了!”
“因果啊因果~”禾辛摸着身上的法衣轻轻感叹道:“最后几天,我怕是真要再救昱璋几回,才能还清喽~”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看向外头的夜色——
如今,她有了储物戒,得了法衣,还有分光,回灵界的路又光明了几分。
……
与此同时,王府的另一侧的书房内,门窗紧闭。
灰衣老者站在案前,背微微佝偻,却站得极稳。
萧昱璋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茶,双手递上,声音恭敬:“老师。”
灰衣老者接过没喝,只搁在案边。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曾教导过的孩子——如今已是越王世子,面上沉稳的早已看不出当年那个扯他胡子的顽皮模样。
他身上担着的不只是质子之名,更是越王一脉夺嫡的希望。他此番特意入京,表面上是随行护卫,实则是越王委以重任——辅佐昱璋在这盘棋里争出一个位置来。
“都城近来如何?”灰衣老者开口,声音低沉。
萧昱璋在对面坐下,神色凝了几分。
“与我预想的差不多。”他声音压得很低,“皇帝多年沉迷求仙问道,膝下无子女,各路藩王都在暗中布局。此刻这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灰衣老者微微颔首。皇帝膝下空虚这件事,朝野上下谁不清楚?正因如此,各地藩王才敢生出觊觎之心。
而越王派他入京,本就不是来当看客的,而是要争那个位置。光保全自己世子不够,其他藩王的世子若不死也得废。
越王手底下的人,这段时间怕是也没少对其他藩王世子下手。
“有人要杀你,不奇怪。”灰衣老者淡淡道,“你父王那边,自然也没闲着。”
萧昱璋听后很是平静,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夺嫡从来都不简单。
“中山王。”萧昱璋吐出这三个字。
灰衣老者眼皮微抬,示意他继续。
“沈寂这几日查到的线索,全指向他。”萧昱璋将所知一一说出:“前几日在驿站放火杀我的那批人,身上的暗记与他们的口供吻合,皆是出自中山王。黄员外的账本里牵扯出来的那些官员——漕运司、工部、京兆尹——半数以上与中山王府有银钱往来。沈寂顺着这条线往下摸,越摸越深……”
他停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可偏偏这时候,皇帝着了他们的道,派沈寂去求仙丹。”
灰衣老者终于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
“在这个档口,直接杀了沈寂只会引起更多的怀疑。倒不如先支走他,而后在路上下手。”他说得笃定,“中山王受黄员外事件的拖累,恐怕是要在事发之前下手了。宫宴上那只发狂的虎,驯兽师是北边来的。中山王封地在北部,与那些外邦人往来已久,他这次想要的不只是你的命。”
“还有陛下的。”萧昱璋接上。
“对。”灰衣老者的声音冷了下来,“老虎若是咬死了皇帝和你,朝中那些已被收买的官员便可以联名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推中山王世子登基——名正言顺,阻力最小。”
书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偶尔爆响一声,衬得这番话更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萧昱璋握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从小被送到京城为质,这些年如履薄冰,不是不知道自己处境凶险。但亲耳听人将这场棋局的杀招摊开来——对方要皇帝死,要他死,要越王一脉彻底出局,仍让他脊背发凉。
“沈寂后日便就要走了?”灰衣老者问。
“嗯。诏令已下,后日启程。”萧昱璋道:“不过明日我们还得去一趟诏狱司。今晚抓回来的那些刺客,说不定能撬出新的线索。”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今日那些刺客,我早有预料。”
萧昱璋一怔。
“入京之前我便知道,你既在京城,暗处的刀子迟早要来。”灰衣老者声音平静道:“所以我提前在暗处布了不少人手。但若无我的指令,他们只在危及性命时才可出手,绝不可随意暴露。”
“我本打算在你撑到极限时再让他们现身,一来保你性命,二来试探刺客背后的底细。”灰衣老者顿了顿,目光微沉,“可我没来得及下令,那个禾辛就已经出手了。”
灰衣老者回想起方才廊下的那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一人执一剑,七八个刺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废了经脉,堵上了嘴。手脚干净利落,小小年纪,做事游刃有余。若她能为你所用,那便是最好。”
说到禾辛,萧昱璋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灰衣老者又道:“今日观她行事,不拘小节,对宝库中的金银珠宝视若无睹。一个不在乎钱财的人,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她图的东西比钱财更大。”
“老师多虑了。”萧昱璋下意识想替禾辛辩白:“此前她曾救过我几次,每次都要一锭金子,多的送她都不要,大概是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灰衣老者看他这副模样,淡淡道:“既如此,怎么这次她金子也不要了,只拿一件披风和一本旧书?”
萧昱璋思索片刻,不解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