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人不多了——越王世子、他身后余下的一名老仆，以及禾辛。
老仆拱手开口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越王府铭记在心。附近府邸备了些薄礼，若不嫌弃，还请——”
“不必。”禾辛打断他，“改日给一锭金子便可。这个规矩，你们世子清楚。”
禾辛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这会儿路上未必太平，你们走夜路小心些，别半道上又冒出一批黑衣人来。”
那老仆闻言，神色一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这位女侠……不知可否护送我家世子一程？报酬都好说。”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诚恳。
禾辛的目光在那老仆脸上停了片刻，如此想让她跟去王府，只是为了送礼还是有别的安排？不过倒也无所谓。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便走吧。”
昱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朝她拱了拱手：“有劳了。”
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桌上的灯罩早都在打斗中滚落在地，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酒楼，坐上去往王府的马车。
越王府是越王年少时就赐下的，后来越王世子来都城为质，也是住在这里。
这地段极好，闹中取静。朱红大门两侧的石狮在夜色里沉默矗立，进门便是层层叠叠的庭院，回廊曲折。
一入府，便有医者匆匆迎上来。萧昱璋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却在老仆的坚持下被半扶半架地带去了偏院疗伤。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稍等。”
而后又命身边的管家带禾辛去宝库取宝，言明想取什么取什么，想取多少取多少。
……
越王的宝库设在府邸深处，穿过三重院落，入目便是厚重的铁门和两侧持刀守卫。周老推开大门时，一阵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晃得人眼前发亮。
满室珍宝。
夜明珠嵌在顶壁，珊瑚树高逾三尺，金锭银砖码得整齐，绫罗绸缎叠成小山，玉器瓷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凡人眼中的金山银海，堆砌在这方寸之间。
禾辛走进去，目不斜视。
这些东西在灵界用处不大，而她想来对这些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华丽摆设不感兴趣，过来无非也就是见识一下凡界王公贵族的奢华罢了。
周老跟在后头，见她已走过大半，却未挑选一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走到宝库中后段时，一缕极微弱的灵气擦过她的感知。
若非她是修士，若非她的神识强大，恐怕就错过了。
禾辛脚步一顿，放出一缕神识循着那气息探去。
指引她来到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前——匣子搁在架子中层，落了薄灰，显然许久没人动过。匣面没有任何雕饰，朴素得和周围那些镶金嵌玉的宝箱格格不入。
她有些许好奇的将木匣打开。
里面叠着一件平平无奇的衣物。
她将衣物拎出来，乍一看是一件很普通的披风，颜色黯淡，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针脚比较密。
禾辛的指尖刚触到衣料，便察觉到了不同。她的灵力在织物纤维间游走，感受着这件法衣的精妙之处。
法器与法器的感应是最强烈的。
分光遇到同类突然兴奋起来，她站在识海内一同感知着这件法衣。
禾辛将衣物拎起来，在手中掂了掂，闭目凝神感受其内部结构。有阵纹，从阵法看来，这竟是一件隐身衣。
中阶品级，品阶算是中规中矩。
但在灵界，隐身类的法宝材料向来稀缺，一块巴掌大小的隐身灵布都炒到天价，更别提一整件成衣。她竟在凡界的王府宝库里撞见这等宝物，可谓是运气爆棚。
分光颇有些兴奋：“淘到宝了耶！”
禾辛睁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禾辛本想着见识一番后取两锭金子便走，如今见到这法衣，她瞬间便改了想法。
“姑娘可是看中了这件……披风？”周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见他如此神色，禾辛将法衣搭在臂弯里道：“嗯，就要这个，可是你们世子交代的随便何物都可，如今可是又要反悔？”
周老见她误会，忙上前两步，语气仍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劝的意思：“宝库中珍品众多，姑娘何必客气。这不过是一件普通衣物，不值什么的，您再看看旁的——那边的暖玉、南海珍珠，或是架上那柄古剑，都不错……”
“不必了。”禾辛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是反悔那就行，禾辛松了口气。
这隐形衣若无灵力催动，于凡人而言不过就是件普通衣物，放这也是糟蹋了，倒不如留给自己。
周老见这姑娘坚持，反倒有些为难，世子的本意是备一份厚礼，若是只带走了这么一样，他该如何交差呢？
但见到那女孩还在往前走，便想着还有机会能推荐一点贵重的。
谁知禾辛刚迈出两步，又感知到一丝微弱灵气。
禾辛低头，目光落在墙角的地面上——那里堆着几摞旧书，落满灰尘，像是被人遗忘多年的杂物。
她蹲下身，拂开表层的一本，手指触碰到底下那本厚册子。
轻轻的翻开，只见扉页写着几个字：《百味谱》。
纸张泛黄，墨迹倒还认得清。
她随意翻了几页——灵笋煨汤、清炒碧芽、灵藕酿蜜……全是灵界食材的做法，步骤详尽，火候讲究，甚至画了些材料的图示，还标注了哪些灵植搭配能增益灵力运转，连她这个不常做饭的人都觉得十分有趣。
这是一本灵界菜谱。
禾辛合上书册，忽而想起知味的脸，这菜谱，送给她没准有用。
“周伯。”她站起身，将菜谱捧在手里道：“再加一本菜谱便可。”
周老看着她臂弯里搭着的衣裳和手里那本泛黄的菜谱，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进这座宝库，还从未有人站在金山银海中，挑走了最不起眼的两样东西，然后一脸平静地表示这就够了。
“姑娘当真不再看看别的？”
“不了。”禾辛肯定道：“我们回去吧，想必你们世子已经包扎好了。”
周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引她往外走。
这姑娘怎的那么轴呢？罢了，他带过不少人来这宝库，这位姑娘的表现当真是不屑于凡俗珍宝，多说无益。
他心里打定主意，等见到世子，可要好好诉苦，表示是这姑娘自己挑的，可不是自己没尽好责。
禾辛取了宝物并未多想，跟在身后脚步轻快，心里早已飞回房内试一试这衣裳的效果了。
两人各怀心思地回到前院时，萧昱璋已换了身玄色常服坐在厅中，面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那包着的纱布看着骇人，但好在都只是皮肉伤，不曾伤及筋骨。医者处置得妥当，此刻已不再渗血，只略显苍白而已。
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禾辛，目光先落在她臂弯里搭着的那件灰扑扑的旧衣上，又落到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本册子。
“周伯给你找的书？”他问得随意，像是以为那是库房里随手翻出的闲书，拿来给她打发时间的。
禾辛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便传来"扑通"一声。
周老跪下了。
“世子恕罪。”他声音发颤，哭丧着脸，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老奴无能，宝库中所有珍品老奴都一一给禾辛姑娘做了介绍，可她……可她最后只取了一件披风、一本旧书。老奴劝了又劝，姑娘不肯再选，老奴实在没办法，请世子责罚。”
厅内一时安静。
禾辛愣了一瞬。自打来到凡界，她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不过是挑了两件自己需要的东西，怎么这管家反倒跪下来请罪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
大约是在凡人眼里，她选的那两件东西与宝库中的奇珍异宝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放着大好的机会，她就拿了这些——管家怕是觉得自己招待不周，回头要挨板子。
禾辛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这些东西很实用，都是我喜欢的，望世子莫要怪罪旁人。”
周老抬头看她，眼眶微红，这姑娘真是不错。
昱璋世子看着她，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多少摸到了她的脾气。这姑娘行事颇有自己的章法，他都奈何不了她，更何况是周伯。
“既然禾辛姑娘喜欢便好。”他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周伯起来吧，救命恩人都说喜欢了，我还怪你干嘛。”
周老擦了擦额上的汗，诚惶诚恐地退到一旁。
禾辛低头摩挲了一下臂弯里的法衣，指尖触及那隐秘的灵力纹路，心痒得厉害。她可没功夫跟这对主仆纠缠，这宝衣的效果如何才是她此时最关心的。
她正要开口告辞，一道声音先一步响起。
“世子，夜已深了，城中宵禁刚过，此时出府怕是不便。”说话的是那位灰衣仆人，今天一直跟在萧昱璋身后的老者。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禾辛姑娘今日奔波劳累，不如在府中歇一宿，明日再走不迟。”
禾辛抬眼看向他，老者面容平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这老仆先是想让她护送，而后又是想留下她，不知是何缘由？凡人这弯弯绕绕她懒得去管，索性既来之，则安之答应了下来。
于是她收了告辞的话，淡淡应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