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璋瞥了眼旁边的沈寂,感觉这事儿没什么好瞒的,便轻声道:“就前一天的朝会上,国师提起‘仙缘者’还差一人迟迟未寻齐。陛下正发愁呢,那位刚从安城回来的钦差大人突然出列,说沈寂沈掌令,曾让测灵石亮过!”
他顿了顿,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适:“陛下当时就惊讶了,立刻让国师当场给沈寂测。结果……石头真亮了。陛下龙颜大悦,直夸沈寂是我朝栋梁,有‘仙缘’护佑,让他务必以国事为重,随国师去寻那‘仙丹’。沈寂推说手头还有大案要查,陛下直接说案子交给钦差接着办,寻仙丹才是眼下头等大事,耽误不得。满朝文武……咳,有不少也跟着附和。沈寂他推辞不过,只能领旨谢恩了。”
苏晚晴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传闻中的小道消息竟在本人面前被证实了,下意识捂住了嘴。
再看着沈寂那能冻死人的脸色,心中不免有些许庆幸。好在这次护送仙缘者的任务都是由国师的几大弟子前去,不然她跟这活阎王一路那可真是要提心吊胆喽。
分光在识海里幸灾乐祸道:“那个棺材脸竟然真被拖下水了!他这么讨厌,真是活该!”
禾辛抬眼看向面色阴沉如水的沈寂,唇角忽然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璀璨灯火下几乎看不真切道:“看来,沈掌令平日得罪的人,不少啊~”
朝堂之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里面关系盘根错节。就像沈寂跟钦差看起来本是一路,可回来偏偏又钦差将他推了出去。
昱璋出身皇家,自然看出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他朗声笑道:“相逢即是缘,何况过两日便要一同上路了。这上元佳节,良辰美景。前面有家醉仙楼,酒菜是都城一绝,楼顶还能赏全城灯海。不如我做东,咱们去小酌两杯,就当是提前为阿寂与禾辛践行,如何?”
他这话说得漂亮,让人难以拒绝。
越王世子亲自邀请,苏晚晴自然不会拒绝。她虽对他没了那份心思,但能与都城女儿的梦中情郎一起吃饭,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她连忙笑着应下:“世子相邀,晚晴荣幸之至。”
禾辛没想太多,既然有人做东,去尝尝这都城最好的酒楼,倒也不错。毕竟,两日后出发,路上风餐露宿,怕是难得再有这般享受。于是她也爽快的点了点头:“好。”
沈寂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昱璋早已不由分说,半是玩笑半是强硬地揽住他肩膀,将人往醉仙楼方向带:“走走走,沈大掌令,别板着脸了。天大的事,也等吃过这顿酒再说!”
沈寂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见禾辛和苏晚晴都已同意,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太过拂他面子,只得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临河而建,高有四层,今夜更是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越王世子一来,掌柜便亲自迎了上来,将他们引至顶层一个临窗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窗,大半都城的璀璨灯海尽收眼底,天上明月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壮观非常。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陈年佳酿斟满玉杯。
几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温酒下肚,也渐渐放松,话多了起来,说起坊间趣闻。
唯有沈寂,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面前酒杯很少动,只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时而落在窗外遥远的宫阙方向,时而掠过对面安静进食的禾辛,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酒过三巡,昱璋俊脸微红,忽然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着沈寂道:“阿寂,这杯我敬你。此去路途遥远,吉凶未卜。你本领高强,见识广博,这一路上,还望你多看顾着些禾辛。” 他说到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禾辛,眼中的关切与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沈寂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又扫了一眼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禾辛,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声音冷硬:“昱璋,你多虑了。禾辛姑娘本事大得很,她照顾别人还差不多。” 他这话仿佛意有所指,语气夹枪带棒的。
识海中分光努努嘴:“这人是把你当犯人了么?前几天你可是救了不少他们诏狱司的人,这家伙怎的还恩将仇报呢!怪不得被发配去寻仙丹,哼~”
禾辛笑道:“此人做派确实不怎么讨喜,想来用不着我出手,有的是人要他不好过。”
识海中的话音刚落,便有贼人破窗而入。
禾辛见状直接寻到了房间的角落看戏。
只见沈寂周边围了不少黑衣人,不过她可没那心思管闲事。把那张嘴打烂才好,禾辛有些幸灾乐祸。
可余光一扫,她眉头微蹙。
桌边只余苏晚晴瘫在一旁,醉得不省人事,面色潮红的晃着酒杯,嘴里还含糊嘟囔着:“再……再来一杯!”
分光扶额:“这傻姑娘半点武功都不会,若是不幸被误伤,怕是要交代在这儿喽。”
禾辛啧了一声,只得从角落折返,一把将苏晚晴捞起来,拖到墙角的柜子后面塞好,顺手扯了块窗帘盖住。
再抬头时,局势已明朗。
闯入的黑巾贼人分了两拨——冲沈寂的不过三四人,更多的则是朝着昱璋去的。
昱璋今晚给沈寂饯行,陪着饮了不少酒,此时面颊薄红,剑已出鞘却步履虚浮,一剑劈出去力道散乱,左肩已被划开一道血口,襟前洇湿了一片。
他身边那几个灰衣护卫倒不似先前巷口遇到的那几位招式凌厉,挡几下后竟处于下风。
沈寂那边剑气森寒,与三名刺客苦苦周旋,自顾不暇,更遑论分力去救旁人。
禾辛站在廊柱外侧,将局面扫了个通透。
七八个人围着萧昱璋,刀法颇有章法,正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这几日练的青云剑法还欠些火候,正愁找不到活靶子试手。
沈寂见情势不对,看向她焦急开口道:“快去救昱璋!”
“本姑娘本事大得很,这种小事,沈掌令还是自己来吧~”禾辛握着手中剑嘴里阴阳,手脚却没停。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燕掠出,剑锋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弧光——
“铛!”一刀劈向萧昱璋后颈的寒刀被格开。
禾辛落身在萧昱璋身前,单手横剑挡住第二轮攻势,侧头瞥了他一眼。
身边的少年虽带着些许酒气,但眼神已然清明。他四肢皆有些细碎的伤痕,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抬眸看她点头示意。
瞬息间,二人剑锋一转重新迎上去。
刺客破窗的瞬间,禾辛便感知到了杀手的气息。神识一扫便已将人数、方位、摸了个分明。
她本欲用这几个不顾死活的刺客练习一下剑法,可没想到他们就算拼上了命也依旧很弱。不过片刻,她便觉索然无味。
分光也打了个哈欠道:“这几个人是来搞笑的吧,这种水平来搞刺杀?”
禾辛手腕一翻,剑锋陡然变了轨迹。
她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人群,剑光连闪——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挑在某个人手腕或脚踝的经脉之上。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刺客一个个软倒在地,四肢大穴被废,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最后一人倒下时,禾辛随手从桌上扯了块擦杯的布,团成一团塞进那人嘴里。而后对昱璋身后的几个仆人道:“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那几人看了最前面的灰衣人一眼,得到肯定后便开始捆绑刺客。
沈寂站在对面,手中长剑尚未归鞘。他看了禾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
分光嘟囔道:“这人真是自作多情啊~”
恰在此时,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诏狱司的人到了。
为首的几个差役看清屋内情形后,利落地将地上那些废了经脉的刺客拖拽起身。沈寂点了点头,领着人往外走,经过禾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终究没再开口。
禾辛目送他们离开,随口阴阳了一句:“过两天都要上路了,还这么积极干活。”
沈寂背影一僵,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随着诏狱司的人离去,门口的围观群众也开始大胆的往内张望。见什么事都没了,又见里面那公子气度不凡,都麻溜的走了。
此时忽而传来苏家侍女的惊呼。
苏家马车早就停在酒楼门口候着,那丫鬟听见楼上打斗声,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跌跌撞撞跑上来,此刻正红着眼眶在门口嚎着“小姐——小姐啊——”。
禾辛走到柜子后面,将帘子一掀。
“你们小姐在这。”
苏晚晴还窝在柜后,裹着窗帘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自己方才离生死一线有多近。
侍女扑过去将人抱出来,千恩万谢,连带着对禾辛也行了几个大礼。禾辛摆摆手,由着她们搀着醉醺醺的苏晚晴下楼去了。
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