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与苏晚晴关系极好的小姐妹,已经按捺不住,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世子身上,悄悄把苏晚晴拉到暖阁角落压低声音,兴奋又急切地追问:
“晚晴!你还说跟世子没什么!他都亲自来你家了!还不快老实交代!”
“就是就是!什么时候的事?瞒得我们好苦!”
“怪不得宫宴那日,他冲过来救人,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为你?”
苏晚晴被她们问得面红耳赤,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连连摆手:“没有的事!你们别瞎猜!”
看着姐妹们那副“我懂我懂”的促狭笑容,她只觉得百口莫辩。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坐在那里的禾辛,又飞快移开,她到底没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众人,只压低声音道:“你们还不懂我么?要是世子真对我有意,我早就开吹了……”
“也对哦……”
就在暖阁内因昱璋的到来而暗流涌动、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之际,守门的小厮声音发紧,又报:“诏狱司沈掌令到——!”
暖阁内的气氛,因昱璋的到来变得空前热烈又因为沈寂的到来变得冷冽起来。
一道道目光,或惊愕、或畏惧、或好奇地,齐刷刷投向门口。
沈寂相貌倒是不差,但那标志性的玄衣,仿佛自带隔绝暖意的寒气。
此时,他脸上竟破天荒地挂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轮廓分明的面容更显冷硬,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他目光在暖阁内一扫,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明显有些无措的苏晚晴身上。
“路过府外,瞧见昱璋的马车。”沈寂淡然开口道:“想着与苏姑娘也算相识,便不请自来讨杯茶喝,苏姑娘莫怪。”
苏晚晴作为主人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沈大人说哪里话,快快请坐。”
她心里叫苦不迭,一个不请自来的世子爷已经够让她头疼,现在又来了个活阎王,这宴还怎么开?
沈寂微微颔首,却没立刻坐下,目光似有若无地又扫了一圈。
苏晚晴灵机一动,赶紧提高声音对众人道:“诸位,暖阁后头的梅林有几株绿萼开了,甚是难得。旁边耳房也备了投壶、双陆,大家别光坐着说话,不如移步,随意赏玩可好?”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附和,三三两两地起身,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心,朝着暖阁后的梅林和耳房散去,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很快,暖阁里就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些,隐约能听到后头梅林传来的说笑声。
“这小丫头倒是机灵~” 分光难得夸奖道。
沈寂这才走到一处临窗的空位坐下,位置恰好离禾辛不远。昱璋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也起身,很自然地走到了禾辛另一侧的位置坐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禾辛姑娘,” 沈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禾辛耳中:“有些事,想请教姑娘。”
禾辛抬眼看他,却并没有意外之色。
跟沈寂沾边的向来没什么好事,昱璋温声道:“沈寂,你别乱来……”
沈寂打断他,目光仍看着禾辛,语气平淡无波:“昱璋想听,便听着。” 他顿了一下,直接问道,“听闻姑娘在安城老家时,曾险些被当地痞子强迫配了冥婚?”
这本就是事实,禾辛没什么好否认的,微微点头。
“观姑娘的手段,可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沈寂继续问,目光锐利,像要穿透她的平静。
禾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又如何?”
沈寂被她反问,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几个痞子,后来都死了。一个自尽,其余皆是冻死。而此事的始作俑者,安城黄员外,如今正关在诏狱。顺藤摸瓜,还揪出了几个与他勾结的大官。”
他话锋一转,紧紧盯着禾辛的眼睛道:“这一切,都始于一本突然出现在安城县衙的、记录着黄员外诸多罪证的账册。”
禾辛将茶水一饮而尽,漫不经心道:“是么?那可真是件大好事。”
昱璋听到“冥婚”二字时已经脸色难看,此刻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心疼与不悦:“阿寂,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禾辛姑娘是受害者,不是你的犯人!”
沈寂侧头看了他一眼:“昱璋,有些人,有些事,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莫要太容易轻信他人,特别是漂亮的小丫头。” 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又落回禾辛身上。
禾辛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道:“沈掌令若有证据证明我害了人,触犯了律法,尽管来拿我。若无证据……”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袖道:“便恕不奉陪了。”
分光带着明显的不爽又有些跃跃欲试:“这姓沈的真烦人!他是不是盯上你了?。不如我去把他‘咔嚓’了!”
“他若是有证据,早把我抓了。不过即便他真有证据……”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一株梅枝上晶莹的雪,“我也有的是办法。”
分光追问道:“办法?什么办法?”
“皇帝不是缺几个仙缘者么?眼下不就有一个?”
分光犹疑道:“你说沈寂?可是他现在给老皇帝当鹰犬,恐怕不会走吧?”
“仙丹重要还是一个臣子重要?少了一个沈寂,便有无数个顶上来。可皇帝的命却只有一条~”
……
上元佳节,都城灯火如昼。
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天,空气中弥漫着糖人、元宵、香料混合的甜暖气息,与冬日寒风交织成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
苏晚晴早几日便约了禾辛同游。
两人走在熙攘的人流中,这会儿,她手里已提了好几样小玩意儿——一个兔子灯,一个泥人,还有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
“禾辛,给,趁热吃。” 她分了一半栗子给禾辛,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那个……上次我家宴请,客人多,乱糟糟的,后来沈大人又来了,就没招待好你,你别见怪啊。”
禾辛接过温热的纸包,摇了摇头:“无妨。”
苏晚晴又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一盏巨大的旋转走马灯让禾辛看,上面绘着八仙过海的故事,在烛火映照下人物栩栩如生。
禾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问道:“晚晴,这几日可有我同乡知味的消息,她何时能到都城?”
苏晚晴闻言,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正想跟你说呢!这几日我帮你打听过了。安城那边传来消息,知味姑娘的病已经大好,只是大夫嘱咐了,到底伤过元气,不能赶路太急,需得缓缓而行,所以他们那一队走得比原计划慢些。”
她顿了顿又道:“师兄说,他们算着日子,等知味姑娘那队人赶到都城,你们怕是早就出发了。所以上面定了,让他们不必再来都城汇合,直接从现在的路线调整,继续往北去。到时候,在半路上会合就行。这样既不让知味姑娘劳顿,也不耽误整个行程。”
知味没事便好,禾辛点点头道了声谢。
“谢什么,顺手的事儿。” 苏晚晴爽快地摆摆手。
两人正停在一个卖绢花的小摊前,苏晚晴拿起一支海棠绢花在鬓边比划,问禾辛好不好看。
忽然,前方人流微微分开,两道熟悉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迎面走来。
正是昱璋世子和沈寂。
昱璋玉冠束发,手里也提着一盏精致的八角宫灯,灯面上绘着踏雪寻梅图。
灯火映着他俊朗的眉眼,笑容温润,只是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而他身旁的沈寂,依旧是一身与佳节喜庆格格不入的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冷峻几分,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惹得路过行人都下意识避开些。
昱璋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禾辛,眼睛骤然一亮,脸上那点烦闷瞬间被惊喜取代。他立刻拉着沈寂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挤了过来。
“禾辛、苏姑娘!真巧,你们也来逛灯会?” 他笑容明朗,,对苏晚晴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目光便落在禾辛身上。
禾辛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他身后脸黑得像锅底的沈寂,点了点头:“嗯。你们也出来玩?”
昱璋闻言,脸上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朝身后的沈寂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同情:“我是被他拉出来的。这不是……出来安慰安慰他么。唉,这下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了。”
苏晚晴听到这话,不由得想起今早在国师弟子中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