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紧张的气氛已然缓和许多。仆役们正在苏晚晴的指挥下，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锅中传来饭菜的香气。苏晚晴远远看到禾辛安然归来，一直紧绷的小脸终于松了下来，眼中露出欣喜。
禾辛接过苏晚晴递来的、盛得冒尖的粗瓷大碗，里面是热腾腾的菜汤和两块扎实的面饼。她坐在方桌的一侧埋头吃了起来。
沈寂坐在对面，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又移开。
昱璋则坐在另一边，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
巍峨的城墙下，人潮如织，车马喧嚣。在附近官兵的护送下，他们一行人终于安全驶入了都城。
回到都城，苏晚晴先开了口道：“从各地寻来的仙缘者可统一入住城东的云鹤居，那里是国师府安排的。” 她顿了顿，看向禾辛又道：“不过，在都城有去处的，自行安排也行。我家就在城西，院子宽敞，叔伯姊妹都在，过年时最是热闹。你一个人在外边，年节时冷冷清清的，不如来我家，大家一起也热闹些。”
几乎同时，昱璋世子也上前一步。他今日换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狐裘，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雅笑意，语气从容：“禾辛姑娘，我越王府在城南有一处别苑，护卫周全，最是稳妥。姑娘对在下有救命大恩，唯愿能稍尽地主之谊，万望姑娘莫要推辞。” 他态度恳切，目光清亮地落在禾辛脸上。
就在这时，沈寂走来。玄衣肃杀，与周遭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他听到两人言语，目光落在禾辛身上，语气冷硬：“护卫周全？我看主动去招惹她的人，才是自寻死路。昱璋，你就别瞎操心了。”
昱璋世子笑容淡了几分。苏晚晴抿了抿唇。
禾辛听着，心中毫无波澜。不管是云鹤居，还是别人家，总会被拘束，于她修行无益。
想着储物戒中的金锭，禾辛嘴角弯了弯。如今，她也算是个有钱人，何不趁此机会，好好潇洒一番，随即道：“不必麻烦，我自寻客栈落脚。”
苏晚晴“啊”了一声，似想再劝。昱璋却笑意渐浓，从善如流地接口：“客栈也好，不过帝京客栈良莠不齐。昱璋冒昧，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禾辛点了点头：“有劳。”
苏晚晴看着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撇了撇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国师府的人离开。沈寂则带着诏狱司部众与紧要人犯，朝着皇城方向而去，玄衣背影很快没入汹涌人潮。
午后冬阳透过薄云，洒下淡金色的光晕。
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食肆香气弥漫、首饰铺的珠宝闪亮……交织成一片繁华景象。人流摩肩接踵，衣着各异的男女老幼穿梭其间，脸上带着年节前的喜气与忙碌。
昱璋不疾不徐地走着，他并未过多介绍，只在经过一些颇有特色的店铺或景致时，才温声讲解一番，并不聒噪。目光偶尔会落在禾辛的侧脸上，看看她的兴致如何。
走过一座拱桥，桥下水光潋滟，倒映着两岸挂起的红灯笼与远处楼阁的飞檐。
“过了桥，前面那条街更热闹些，客栈也在那头。” 昱璋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柔和。
禾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河面几只悠然的画舫上。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鞋底踏过青石路面的轻微声响。
冬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热闹的街市上，两道身影不远不近地并行，竟莫名生出几分宁静的意味。
少年锦衣雍容，气度温雅；少女灰袍素净，神色淡然。
……
晨光微熹，禾辛推开门，便见到昱璋正倚在廊柱边，锦衣清贵，笑容温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见禾辛出来，他马上站直了身子，笑着打招呼：“禾辛姑娘，早啊。没打扰你吧？”
禾辛报以微笑，侧身让开道：“请进。”
他让小厮捧上锦盒，内盛金锭、珠宝与华服。
“宫宴在即，我想着你第一次进宫，可能需要打点些什么，就准备了这些。” 他言语中带期待，补充道：“这些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你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她伸手从那盒金元宝里拿了一锭出来，握在手里，抬头对说道：“我只取我该取的救命钱~” 至于其他的，她看都没再看。
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么？
昱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失落。
这时候，门外传来苏晚晴的声音：“禾辛？你在屋里吗？国师府发的宫宴衣服我帮你取来了。”
禾辛应了一声：“进来吧。”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蓝色布包。
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一进屋看见昱璋世子，先是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规矩行礼道：“参见昱璋世子。”
昱璋不甚在意的抬了抬手道：“苏姑娘不必客气，同禾辛一样，叫我昱璋便可。”
苏晚晴这才走到桌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青色袍子。款式很简单，就是交领长袍，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了点云纹，配着同色的腰带。
“这是宫里要求的，所有有‘仙缘’的人那天都得穿这个。”苏晚晴解释着，把其中一套推给禾辛，“我不知道你穿多大码，就要了两套，你试试哪个合身。” 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袋，放在衣服旁边，“还有这个，驿站的救命钱，说好的。”
禾辛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也是一锭金子。她点点头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谢了。”
“我试试衣服。”禾辛拿起一套青衣，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苏晚晴和萧景澄很自然地退到了门外，把门掩上。
两人站在走廊里，一时都没说话，就听着楼下街上的吵闹声。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得屋檐下的铃铛轻轻响。
气氛有点安静得尴尬。
苏晚晴两只手握着放在身前，眼睛看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以前是对这越王世子有过心思，虽然驿站那晚之后清醒了不少，但突然这么单独待着，还是觉得不太自在。特别是刚才进门时撞见他送礼被拒的场面。
昱璋好像没注意到她的不自然，或者说他这会儿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他也看着楼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栏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闲聊似的开口：“苏姑娘跟禾辛姑娘一路过来，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晴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昱璋世子还看着楼下，侧脸在晨光里轮廓清晰。
她心里那点涩意很快就过去了，转回头也看着街道，语气平常：“禾辛啊……话不多，好像没什么她在意的事。不过有她在，总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是啊。”昱璋低声应了一句，像叹气又像感慨，“她在意什么呢？” 他停了一下，又问，语气还是随意的样子，“她平时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或者常提起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
喜欢做什么？禾辛好像对什么都不太热络，突然她想起来什么道：“她好像喜欢剪纸。”
“剪纸？”总是让人出乎意料啊，昱璋若有所思。
两人又安静下来。楼下，一个扛着糖人靶子的老汉走过，几个小孩追在后面笑闹。更远点，茶馆的旗子在风里飘。
苏晚晴忽然觉得，跟这个她曾经喜欢过的少年站在这儿，看着一样的街景，心里越来越平静了。那些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喝酒麻痹的心思，好像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现在更在意的，是后天的宫宴顺不顺利，是她以后要走怎样的路。
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禾辛走了出来。
深青色的袍子穿在她身上，居然挺合身。料子柔软，银线云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宽袖束腰的样式，衬得她身姿更挺拔了些。
昱璋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眼里有惊艳，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苏晚晴也愣了下，然后点点头：“这套挺合身，那我将另一套带回去了，到时候派马车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