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大亮,一行人便套马赶路。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大半日,沿途景致越发荒凉,人烟稀少。
直到日头西斜,才在茫茫山野间,望见一处孤零零矗立的官驿,在苍茫的背景下显得有几分孤寂。
因到得早,驿站里空荡荡的,除了驿丞和两个懒洋洋的驿卒,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旅客。房间可以随意挑选。
女弟子一下车,目光便迅速扫过驿站的小楼,径直选了三楼最东头一间,那间房窗户正对着驿站唯一的进出大门和前面的官道,视野开阔,可以看清每一个进出驿站的人。
禾辛则是选了离她较远的一间,最为僻静的一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直到傍晚,驿卒敲响各房门通知用饭,禾辛才结束修炼,推门而出。
小小的饭堂里人不多,饭菜是简单的粗粮饼子、两荤两素和菜汤。
女弟子坐在旁边,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一手支着额角,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门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落与烦躁。
饭桌上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随从们也都低着头,不多说话。
就在这顿寡淡的晚饭接近尾声,驿站大门外,由远及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起初模糊,随即迅速清晰起来。
马蹄声、车轮的辘辘声,还有男子的谈笑声,在寂静的荒野傍晚显得格外突兀。
“到了到了!就这儿!”
“快点!把马牵去喂了!”
“总算有个能歇脚的地儿了!”
听动静,来的人马还不少。
饭堂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动。女弟子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侧耳倾听,而后“噌”地站起身,透过门缝朝外观望。
驿站门前空地上,火光摇曳。并非她想象中的、仪仗煊赫的王侯车队,而是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精悍人马。
人人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挎制式统一的狭长腰刀。这些人沉默地立于夜色中,与方才进门时的谈笑截然不同,此刻竟无一人高声,纪律森严得令人心悸。
为首之人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身玄衣,身量颀长,面容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
他似乎察觉到了饭堂门后的窥视,目光倏地扫了过来!
女弟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呼吸都滞了滞。
“是诏狱司的人!诏狱司的掌令沈寂也在。”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意,“专替陛下办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抄家灭门、缉拿钦犯、处置不听话的官员勋贵,都是他们!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落到他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顿了顿,低声告诫禾辛道:“他亲自带队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肯定没好事,离他们远点,明天一早咱们赶紧走!”
禾辛听话的点点头,女弟子这才从饭堂闪身回屋。
修士五感远超凡人,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那些玄衣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已然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官驿的牢房还算结实,将黄员外看紧了。留着一口气,才能钓出真正的大鱼。”
“钦差那边也要留几人守着,账册他还在看。”
……
这……似乎是她扔进府衙的那本账册引来的事,看来背后的水挺深。
她无意探听更多,推开饭堂那扇木门,冬夜冷冽的风扑面而来。
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骤然锁定了她。
是沈寂。
禾辛看向那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而后收回视线往回走去。
沈寂移开视线,淡淡吩咐:“去查查,这驿站住的所有客人,都什么来历,为何在此。” 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是,掌令。”
……
禾辛正处于半冥想半睡眠的龟息状态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袭来。
模糊的叫喊声,还有打斗声。
紧接着,一股焦糊灼热的气味,蛮横地钻入鼻端!并非炊烟,而是木头、布料燃烧的味道!而且越来越浓!
龟息状态下的感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信号强行唤醒,禾辛猛地睁开双眼!
跃动的红色火光,已然透过窗纸的缝隙,将屋内映照亮。噼啪的燃烧声、梁柱倒塌的闷响、更加清晰的惊呼与惨嚎,混杂着夜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火,驿站起火了!是火势蔓延得太快,还是有人在她门外放火?
她来不及多想,目光一扫,只见门缝、窗棂处已有火舌窜入,浓烟开始漫延。
危急关头,禾辛冷静异常。
她翻身下床,将体内的灵力调动起来,双手快速掐诀——水壁术。
淡蓝色的略微轻薄的水汽瞬间在她周身凝聚,形成一圈不断流转的、约莫寸许厚的水幕屏障,将热浪与火星暂时隔绝在外。
房门被火焰封住,她转身将窗户踹开。
禾辛单手在窗台一按,轻身术同时施展,身影如同狸猫般轻盈跃出,带着那圈淡蓝的水幕,落入后院。
脚刚沾地,禾辛立刻散去了消耗不小的水壁术,警惕地环顾四周。
驿站已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冲天的烈焰将夜空染成可怖的颜色,热浪扭曲了空气。
诏狱司的玄衣人并未救火,反而三五成群,手持腰刀,正在与数名蒙面黑衣人激烈厮杀。
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且凶悍不畏死,招招狠辣,显然目标是驿站牢房方向——那里关押着黄员外等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
另有一些驿卒和随行仆役,正惊惶地提着水桶、端着盆瓢,试图扑灭主楼的火势。第一层的火在众人拼命泼水下,似乎被勉强压制住,但第二层火势渐猛,木制的廊柱和窗棂不堪重负。至于第三层火舌已然窜上屋顶,瓦片噼啪炸裂,里面若还有人,恐怕凶多吉少。
禾辛的神识扫过女弟子所选的三楼东头房间。那女弟子气息尚在,却微弱而紊乱,并未自行逃出。
禾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女弟子虽态度倨傲,但这一路行来倒给她不少吃食。
她虽不重口腹之欲,但那些食物确实补充了些许修炼的消耗,所谓吃人嘴短……罢了。
禾辛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避开几处交战正酣的区域和慌乱的救火人群,沿着建筑阴影,飞快绕到主楼侧面。
楼下火势稍弱,但浓烟已出。她屏住呼吸,体内灵力运转,轻身术提到极致,足尖在焦黑的墙壁和未完全烧毁的窗棂上连点数下攀上了三楼。
“砰!” 她直接撞开女弟子房门。屋内烟尘弥漫。女弟子瘫倒在桌边,脸颊通红,酒气混合着烟味,已然不省人事。
禾辛上前,一把将她捞起,触手沉重,心中感叹可真是醉得不轻。
她正欲转身从窗口跃下,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隔壁房间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是昨日的锦衣少年!他的气息极其不稳,似乎也陷入了危险。
禾辛动作一顿,她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少年昨日好歹也算出了手。
念头急转,她已有了决断。抱着女弟子,很快来到一楼相对安全的区域。恰好看到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驿卒仆妇,禾辛直接将女弟子塞进她怀里,简短道:“带她去安全处。”
那仆妇懵懵懂懂地接住,还没反应过来,禾辛已转身再次冲入了烟火弥漫的楼里。
再次来到三楼,火势更猛,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干。禾辛一脚踹开房门。
只见那锦衣少年半倚在墙角,华贵的月白锦袍被烟熏黑,有几处破损,脸上也沾了烟灰,不复白日光彩。
他眼神涣散,呼吸急促,显然吸入了不少浓烟。
然而,他左手却紧握着一把匕首,锋利的刃尖正抵在自己右臂上,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正在渗血,血迹染红了衣袖——他竟是用自残的痛楚,来对抗浓烟的窒息与眩晕,强行保持着一丝清醒。
看到破门而入的禾辛,少年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匕首又下意识地往伤口里按了按,痛得他眉头紧锁。
禾辛一步上前,伸手探向少年。
“你的护卫呢?”那四个武功高强的灰衣护卫,此时竟一个不见。
少年艰难地摇头。
没时间了!头顶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火星簌簌落下。
少年看到禾辛的动作,下意识地想抗拒,禾辛没给他机会,右手穿过他膝弯,左手避开伤口揽住他后背,腰腹发力,将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不止的少年稳稳抱了起来。
少年浑身一僵,苍白的脸上瞬间涨红,不知是呛得还是羞的,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却虚弱无力。
“抱紧。” 禾辛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
少年下意识地,用未受伤的左手勾住了禾辛的脖颈。触手是少女纤细却异常稳实的肩膀,以及一丝清凉湿润的触感。
这……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