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凡人要救她？
禾辛看着这突然闯入的、画风迥异的少年，动作微顿，这辈子可能仅此一次，她可得留下来好好看看。
禾辛非但没走，反而向后退了半步，寻了处相对干净些的墙根，双手抱臂，静静倚靠，彻底摆出了一副旁观者的姿态，甚至微微偏头，似乎想看看这出戏怎么演。
那少年等了片刻，没听到身后逃离的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看，正好对上禾辛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打量意味的眼睛，以及她那副悠闲倚墙的架势。
少年俊朗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错愕低声道：“……你这姑娘……”
他这边一分神，对面的劫匪可没闲着。
“什么时候了，还在**？是当我们不存在么！”
独眼汉子凶性再起，狞笑道：“哪儿来的绣花枕头，学人逞英雄？细皮嫩肉的，也敢管爷们的闲事？兄弟们，连这小子一起做了！他身上值钱玩意肯定不少！”
四五个莽汉再次呼喝着扑上，这次目标包括了这碍事的锦衣少年。
少年“啧”了一声，似乎有些嫌麻烦，“锵”地一声，那把华贵的短剑终于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他身形一动，便迎了上去。
少年身法灵动，短剑挥洒间颇有章法，与劫匪们毫无章法的乱打截然不同。一时间，剑光闪烁，竟然将几个劫匪逼得手忙脚乱，偶尔还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不深不浅的血口子，惹得劫匪哇哇大叫。
分光在识海里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哎哟，还真有点本事！这剑招耍得挺漂亮！主人，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禾辛点头看了周围的劫匪道：“嗯……不久。”
正如她所料，少年武功虽妙，但实战经验显然不足，气力也不及这些亡命徒持久。
劫匪们吃了几次亏后，也发了狠，不顾受伤，开始死命围攻。少年渐渐显得有些忙乱，华丽的锦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气息也紊乱起来，额角微微出汗，那张俊脸绷紧了，先前的轻松写意消失无踪。
少年脚步略微踉跄退后一步，似乎有些气急，不满地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热闹呢！还不动手？等着给小爷收尸吗？！”
禾辛知道叫的不是她，继续淡定的在旁边看戏。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骤然窜出四条身影！
这四人皆作灰衣短打打扮，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悍，动作迅捷如豹，落地无声。
他们一出手，气势与那锦衣少年截然不同。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简洁、凌厉到极致的攻击。
倒地声、凄厉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不过眨眼之间，刚才还凶悍围攻少年的四五个劫匪，已然全部倒地不起。
那独眼汉子更是被一个灰衣人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口中溢血，眼看只剩出的气。
整个碾压过程，快到那锦衣少年甚至没来得及刺出下一剑。
四名灰衣人解决完劫匪，立刻退到少年身后两侧，垂手肃立，一言不发，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出手与他们无关。
少年撇了撇嘴，收剑归鞘，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公子哥模样，随意吩咐道“收拾一下，送官。看着就碍眼。”
“是，少爷。”灰衣人沉声应道，只留下一人，其余人绑着那几人走了。
少年这才转身，看向依旧倚墙而立的禾辛。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玩世不恭，多了点探究：“姑娘，你倒是镇定。”
禾辛直起身，拍了拍衣角道：“多谢公子相救。”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指尖轻弹。银光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稳稳地落在那少年怀中。
“些许酬劳，不成敬意。”
那锦衣少年下意识地接住飞来的银锭，入手微沉。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掌中那颗碎银子，又抬头看向禾辛。
“嘿！” 少年气极反笑，对着禾辛快要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小爷我就值这么点？！”
禾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很快融入巷外街道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带着点不耐的意味。
禾辛从龟息功中回神，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那位国师府女弟子，与白日赶路时的利落干练不同，此刻她显然是特意装扮过。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别了支精致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口脂，换了身水红色的襦裙，比平日那身灰扑扑的弟子袍鲜亮许多。
只是，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与失落，眼神也有些飘忽，手里还拎着两只不大的青瓷酒壶。
不等禾辛开口，女弟子便侧身挤了进来，径直走到房内唯一的方桌前，将酒壶“咚”一声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甚至没看禾辛一眼，仿佛进的是自己房间。
“坐啊，站着做什么。” 她语气有些冲，带着无处发泄的闷气。
见禾辛关上门，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她也不在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壶，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开始喃喃自语般抱怨起来：“……你说这许城如此繁华，怎么想遇见的人却遇不着？他通常会去的地方我都转遍了……腿都快走断了！” 她咬了咬下唇，，“那消息说，他明明会途经许城，在此休整一日的……怎么就……”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不在意禾辛的反应。而禾辛，也确实没怎么听进去。她在女弟子对面坐下，目光平静，看似在听，实则心神早已沉入识海。
“白日那四名灰衣护卫的身手，你看清了么？”
分光的剪身一顿，银辉流转：“看清了，干净利落，直取要害，跟那公子哥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怎么，主人有兴趣？”
“嗯。”禾辛开始在识海中缓缓比划，模仿着记忆中那灰衣人一脚踹出、直踹心窝，同时手刀斜斩脖颈的连贯动作。
招式简单，但发力方式、角度、时机，配合无间。适合近身搏杀，以弱胜强。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抓住了几分精髓，带着一股凌厉的意味。
分光绕着她转了一圈：“啧啧，有点意思。不过主人，你学这个干嘛？这种拳脚功夫，多累啊。”
“多一种手段，多一分把握。”禾辛继续拆解回忆中的另一个画面，那灰衣人空手入白刃，反拧关节，顺势肘击肋下的动作。
“可惜没有回影珠，只能凭记忆揣摩，难免疏漏。” 她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回影珠是灵界一种低阶法器，能短暂记录并回放影像，对研习招式、复盘战斗大有裨益，但在此界显然是奢望。
分光坐在禾辛幻化的秋千上不以为意：“要那玩意儿干嘛？大不了你多给我点灵力，我把那帮凡人都给‘咔嚓’喽！”
就在禾辛于识海中凝神复盘、拆解招式，分光在一旁指点江山之际，现实里，女弟子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大约是提到了那位让她魂牵梦萦的对象。
“……越王世子。” 她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眼中闪过倾慕的光，“他这次是替父王入京赴陛下年宴的，他为人风光霁月，品性高洁，文武双全……” 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失落覆盖，“可许城这么大，他怎么就不出来逛逛呢？难道是我装扮的时间太长错过了？不应该啊，也就一个时辰！”
她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稍稍抽离，抬眼看向对面的禾辛，似乎想从这唯一的听众那里得到一点共鸣或安慰。
然而，她只看到禾辛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眼神飘忽，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好奇，也无同情，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少女心事的倾诉，都从左耳进，右耳出了。
女弟子被禾辛这反应噎了一下，满腔的倾诉欲和失落感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无处着力。她张了张嘴，有些气闷，又有些自嘲。这小村姑，她懂什么？
她看了看桌上那壶原打算用来借酒浇愁的酒，又看了看禾辛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于是伸手按在酒壶上，却没有打开。
许诚出发到都城，多是荒郊野岭，附近就那一个官驿，若是还遇不到……这酒，再喝不迟。
心中有了想法，便暂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算了，同你说这些作甚。” 她站起身，拎起酒壶，“明日一早便出发，你早些歇息。后面路程紧，未必再有这般大的城池休整了。”
说完，她闪身出去，还十分好心的轻轻带上了房门。
分光懒洋洋道：“这女人，白天一副谁都欠她的样子，晚上倒像个思春的傻丫头。越王柿子？她到底是喜欢越王还是喜欢人家的柿子！”
禾辛笑道：“越王世子？你还真的有在听啊~”
分光带着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和强作镇定：“谁、谁听了？！我那是……那是被迫接收！那女人嗓门那么大，想不听都难！。”
“啊，明早还要赶路，我先睡了。”分光说完，便消失在识海中。
禾辛感知到分光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眼中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但并未再戳穿它。
她摇摇头，吹熄了油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月光。她躺回床上，合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