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西苑客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那日测灵根归来,禾辛便察觉自身灵府隐隐鼓荡,她已经突破炼气二层半年了,竟突然有了突破的迹象。
知味回上清观这两日,她闭门不出,潜心运转功法。
灵力如溪流,一遍遍冲刷着那层无形的障壁,每一次周天运转,都感觉那屏障更薄一分。直至第三日黎明,万籁俱寂,她灵府内一片清明,体内灵力奔涌至某个临界点,终于——
灵力瞬间冲破阻碍,奔流入一片更为宽广的河道。
炼气三层,成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眸中似有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沉静。
突破带来的不仅是灵力的增长,更是对灵力掌控的精进,以及五感的进一步敏锐。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也能更精准地内视自身经脉状况。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动静。
是知味回来了,却并非独自一人,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禾辛起身,推开房门,恰好看到两名仆妇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知味走进隔壁房间,后面跟着眉头微蹙的城主府管事和一位挎着药箱的老大夫。
“这是怎么了?” 禾辛出声询问,目光落在知味那明显不对劲的脸色上。
管事连忙躬身解释:“禾辛姑娘,知味姑娘清晨回观辞行,不知怎的受了些惊扰,又许是连日劳累,回来便说不舒服,发起热来,已请了大夫来看。”
老大夫进去诊脉片刻,出来摇了摇头:“这位姑娘是急火攻心,又外感风寒,加上多日劳累,这才病倒。热度虽不甚高,但心神受扰,需要静养,至少三五日内不宜车马劳顿,否则恐生变故。”
话音刚落,那两位身着青袍的国师弟子也闻讯赶来,听了大夫的诊断,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凝重。
其中那男弟子沉吟道:“皇命难违,行程已定,耽搁不得。陛下欲在年节宫宴上见一见各地寻来的‘仙缘者’,此乃殊荣,亦是要事。”
他看向禾辛,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既然知味姑娘需静养,便请禾辛姑娘先随我等启程。知味姑娘可暂留府中,待病体痊愈,城主再另行安排稳妥之人护送她赴都城汇合,想来应不误陛下宫宴之期。”
城主在一旁,亦是满脸关切与为难,闻言连忙保证:“二位仙师放心,禾辛姑娘先行一步。知味姑娘留在敝府,本官定当派人悉心照料,必不让她有丝毫闪失。待其康复,本官亲自选派得力之人,快马加鞭护送她入京,绝不会误了大事。”
禾辛静静听着,面上无甚表情。
她走到知味床边,借着探视的姿势,手指似无意般轻轻搭上知味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指尖微凉,灵力如丝探入,瞬息间便感知了知味体内状况:确是风寒侵体,心神受惊导致的郁热,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几日便能恢复。
她收回手心中已有计较。凡界皇命难违,知味目前的状态也确实不宜奔波。
城主既已做出保证,且感知中知味暂无危险,留下养病确是上策。
“既如此,” 禾辛转向国师弟子,语气平淡无波,“我便先行一步。烦请城主务必妥善照顾知味。”
“一定!一定!” 城主连连保证。
修士之路,本就是独行。进度不同,机缘各异,便是至亲同道,也难并肩至终。
她与知味,因缘际会同行一程,如今一个需卧榻养息,一个须即刻上路,亦是常态。
禾辛走到知味房门口,对守在旁边的嬷嬷低声说了句:“她若醒来,告诉她好生养病,后会有期。”
说罢,她不再停留,向城主略一颔首,便随着那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国师弟子,走出了西苑。
穿过回廊,步出府门。
她登上马车,放下布帘,将渐起的市井喧嚣隔绝在外。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帘隙透入的微光晃动。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她驶离安城。
前路独行,道心自守,这便是修行。
禾辛盘膝静坐,闭目凝神,仔细体悟着炼气三层带来的变化。
灵力奔流拓宽,灵府充盈,五感敏锐……一切如常。
然而,当她意念沉静,试图深入的内观时,意识却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骤然落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广袤空间。
就在她心神微震时,一点微光在这片空间的中央亮起,凝聚成分光的虚影。它并非出现在外界,而是直接显化于此。
分光四处探看张口道:“这里是你的识海?怎么会这么大?我竟感知不到边界!”
开辟识海,凝聚神识,那是金丹期修士才能初步稳定的标志。她一个炼气三层,怎会……
这非比寻常!这秘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禾辛的意识在这片广袤的虚无中骤然变得凝实,目光如冰,锁定了分光慢慢凝聚的实体。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禾辛神识化形,数道冰锥瞬间围在分光四周。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凛冽寒意的意念,直接贯向分光:“立誓。以你的本源灵性,立下神魂之誓。若将今日在此所见、所闻,关于我识海之异状,以及接下来我将告知你之事,泄露半分。无论主动被动、有意无意,立时灵性崩散,本源湮灭,永世不得复现。”
这誓言极其苛刻,直接指向法器最根本的灵性与存在。
分光的剪身本欲在识海内逛逛,徒然一颤。它显然没料到禾辛会如此突然、如此严厉地要求立誓。
它看着四周的冰锥,毫无选择。禾辛神色冷然,没有丝毫退让。
倘若拒绝,或有一丝迟疑,那么她们之间那刚刚建立不久的、微妙的信任与联系,将瞬间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
分光毫无迟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穆:“吾,分光,立此神魂之誓:绝不将今日于此所见主人识海之异状,及主人即将告知之秘,以任何形式泄露。若有违此誓,灵性崩散,本源湮灭,永不复现。”
禾辛感受到它身上符文的震动,那是源于它本源的誓言,在此处无形的识海空间中回荡。
誓成,一股无形的约束力降临,将分光的灵性核心与这誓言牢牢绑定。
禾辛感知到那誓言已成,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懈。
她知道,对于有器灵的法器而言,以本源立下的神魂之誓,其约束力远超任何口头承诺。
“好。”她柔和了一丝,但依旧沉重。
禾辛“看”着这片望不到边际的空旷识海,缓缓将那个深埋心底、从未言说的秘密道出:“此识海,非我今生炼气三层所开辟。我并非此界原生之魂,而是灵界一介修士。邪修入侵,肉身尽毁,本源濒散。不知何故,神魂在黑暗中得以保存修炼。意外落入此界,与此身将逝的‘禾辛’融合重生。这片识海,乃是我原身修炼所得。”
分光身形在识海中打量着,接收着这惊人的信息。
但她没有非常惊讶,反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沉静。它早已察觉到禾辛的不同寻常,这秘密解释了诸多疑点,比如一个凡人如何会修炼,并且会炼符、会用法术……还有一个储物戒。
寂静的识海中,分光的实体静静悬浮,消化着禾辛吐露的惊人秘密——重生之人,前世识海残留。
片刻的沉寂后,分光非但没有担忧或恐惧,反而带着点兴奋:“好事!大好事!主人,你竟有如此机缘,我要跟着你做大做强!”
分光的反应让她意外,她略微松弛了些,故意冷然道:“其实我是邪修,刚才都是骗你的。”
分光“嗤笑”一声:“邪修?邪修要都像你这样,天下早就大同了~”
见禾辛仍带着一丝凝重,分光转了转剪身,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主人,以后我就要常驻于此了,这家徒四壁的不太好吧?我们总不能每天站着说话吧?”
禾辛环顾识海四周,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凝神静气,将心神沉入一种“构筑”的意念中。
神识如刻刀、画笔、基石,在这片识海上构造着。
地基、墙壁、屋顶、门窗、篱笆、石阶、院中青石板的纹理……细节由模糊到清晰,由虚幻到凝实。
这些并非一蹴而就,她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灵力消耗的力量在流逝,那是神念的消耗。她本以为以炼气三层的修为支撑不了多久,没想到一切竟游刃有余。
渐渐地,一座古朴的小院,赫然出现在这片无垠识海的中央。
灰瓦整齐,竹篱疏落,院门虚掩,仿佛随时可以推开走进去。它地立于空旷之中,看起来如此真实,禾辛心神一动,便将院门推开。
分光早已飘到了小院上空,静静看着这一切从无到有。它没有出声打扰,但剪身散发的银光却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