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马车载着归心似箭的知味驶离城主府,向着郊外上清观行去。
起初道路还算通畅,但越靠近山脚,车马行人竟渐渐多了起来,与往日的寂静景象大不相同。
等到了上清观所在的山道入口,更是让知味吃了一惊——只见原本仅供一辆马车通行的蜿蜒山道上,竟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有扶老携幼的香客,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好奇张望的孩童,甚至还有不少衣着体面、像是商户或小吏模样的人,大家或步行,或乘车,将并不宽敞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前进的速度异常缓慢。
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哎呀,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这时辰,上山的人可没这么多!” 跟随知味而来的嬷嬷也被这景象惊住了,忍不住嘀咕。
赶车的车夫也放缓了速度,小心地在人流中穿行,闻言回头苦笑道:“嬷嬷有所不知,从昨儿个下午开始,这上清观的山道就突然热闹起来了!听说是城里都传遍了,说这次城主府测灵根,一共就测出了两个有仙缘的,还全都是出自上清观的。好多人听了,都觉得这上清观肯定不一般,是块福地,有仙气!这不,都赶着来上香祈福,想沾沾仙气呢!听说连外地都有香客赶来了!”
嬷嬷听得啧啧称奇,对知味笑道:“姑娘听听!这下你们上清观可算出名了!仙家福地啊!难怪这么多人!”
她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要说那还是她家老妇人眼光好,专挑中了上清观清修。
知味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摩肩接踵的人群,听着车夫和嬷嬷的议论,心情复杂极了。
她在上清观生活多年,观主慈悲,女冠们人很好,大家不过都是寻常女子。观里的日子清苦、平静,每日不过是诵经、习字、打理菜园、准备斋饭,说什么仙家福地那可真是瞎扯。
她们观里,女冠们勤恳修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这么多香客,平时也过得极为清贫。如今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她们该有多忙啊?这‘灵根’真不知是福是祸……
马车在人流中艰难地前行了一段,最终还是被彻底堵住,动弹不得。
车夫无奈地回头:“姑娘,嬷嬷,看这情形,马车是上不去了。要不……姑娘您辛苦走一段?”
知味点了点头,谢过车夫便下了车,汇入上山的人流中,嬷嬷和仆妇们则是带着年礼慢慢跟在后面。
她个子小,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耳边充斥着各种关于“上清观”、“仙缘”、“福地”的议论,心情愈发沉重。
她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观里,回到那个她熟悉的、虽然清苦却真实的世界,去和观主、女冠们做最后的道别。
至于这突如其来的“盛名”她回头望了一眼山下几乎望不到头的人龙,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不要给观里带来太多困扰才好。
知味想尽量避开人群的目光,快点回到观里。然而,上山的人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她小小的个子在人流中艰难前行,不时被挤得东倒西歪。
终于快到上清观门口了。
“哎哎,前面的别挤啊!”
“谁家孩子,看着点路!”
“排队排队!都往里挤什么?”一个被挤得火气有些旺的妇人不满地嚷嚷着,恰好挡在了埋头快走的知味前面。
知味一时没刹住,轻轻撞了她一下,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急着回观里……”
那妇人一回头,见是个穿着灰蓝道袍的小道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声对周围的人道:“都让让啊,让小道长回观里!都让让啦!”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不少人注意到了知味身上的道袍,眼神立刻变了,从不满变成了好奇和打量。
“是上清观的女冠?”
“啧,道袍倒是挺干净……”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眼神格外尖利的小女孩突然“咦”了一声,死死盯住知味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猛地拔高声音叫道:“哎呀!是她!我认出来了!昨天在城主府!就是她!那两个测出仙缘的姑娘中的一个!我就在她后面亲眼所见!”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测出仙缘的?”
“天啊!真的假的?仙姑!仙姑在这里!”
“快快快,让我看看!仙姑长得啥样?”
“仙姑!给我算一卦吧!看看我今年运势如何?”
“仙姑仙姑!我刚在观里求的签,您给解解!”
“仙姑!我给您磕个头……”
人群顿时沸腾了!
刚才还抱怨拥挤、要求排队的人们,瞬间调转了方向,如同潮水般向知味涌来。
无数双手伸向她,有想摸她道袍的,有想塞香火钱的,有举着签筒往前递的,七嘴八舌,吵得她头晕眼花。
她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小脸吓得发白,只能徒劳地摆手:“不是……我不是……我不会算卦……也不会解签……大家让让,让我过去……”
可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狂热的喧嚣中。
人们仿佛认定了这个穿着道袍、从“仙家福地”出来、还被城主府“认证”过的少女,必定身怀异术,能赐福消灾。有人甚至想扯她的衣袖,把她当成了活的护身符。
就在知味快要被挤得喘不过气、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时候,几声清叱响起:
“让开!都让开!”
“围在这里作甚?成何体统!”
“知味!过来!”
只见几名身着同样灰蓝道袍、但年长些的女冠,奋力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她们是观中负责维持秩序、知客的女冠,早已被山下的异常惊动,注意到这里的骚乱才赶来,没想到被围在中间的竟是知味!
几位女冠带着几分威严,她们护住惊慌失措的知味,一边挡住热情过度的香客,一边高声解释:“诸位善信请冷静!此乃我观中弟子,并非什么仙姑!请大家遵守秩序,勿要惊扰清修!”
然而,这番解释在狂热的人群面前收效甚微。很多人依然伸长了脖子,想多看“仙姑”几眼,口中还不停喊着“仙姑保佑”。
几位女冠见势不妙,便不再多费唇舌,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在前开路,两人一左一右护住知味,几乎是半架着她,硬是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朝着观内走去。
身后的喊声不绝于耳。
知味被女冠们护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耳边是各种嘈杂的呼喊,眼前是无数张或狂热或好奇的脸,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
直到被师姐们几乎是“拖”进了观门,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那些喧嚣和视线隔绝在外,她才腿一软,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有余悸。
……
几个女冠将她放下,便各自忙去了。
知味见此情形抿了抿唇,没有回自己的小屋,而是转身钻进了熟悉的厨房。
厨房里也是一片忙乱,几位负责斋饭的女冠正在加紧准备茶水、点心,以应付突然暴增的香客需求。
知味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加入了忙碌的行列。第二日,她依然留下来帮忙。
终于到了启程的前夜。
知味将自己的几件旧衣物和一点私人物品仔细包好,又去向相熟的女冠们道别。大家虽不舍,但都为她高兴,也叮嘱了许多。知味心中暖融融的,又有些离别的酸涩。
最后她惴惴不安地来到观主房外,轻轻叩门。
“进来。”
听着观主沙哑的声音,知味更愧疚了,她小声道:“观主,我……我明天一早就走了,来跟您辞行。真是对不住,让观里这么乱,您也累成这样……”。
观主灌了一大口水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疲惫与奇异兴奋的神色:“我这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这两天的功德箱,比一年的都沉!别看大家今天累得东倒西歪,可你瞧瞧,哪个不是眼里放光?心气儿高着呢!有了这些,不仅女冠们能过得好些,还能收留更多像你、像禾辛这样没处去的姑娘。”
知味被观主这么一说,心里的沉重却真的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对了,” 观主在桌上取出两本线装的册子道:“这是我抄的《清静经》,你与禾辛一人一册,当个念想。”
“多谢观主……” 知味哽咽。
……
第二日天未亮,知味准备从侧门悄悄离开,结果一开门就被守候的香客认出围住。
幸好,城主府派来护送的兵士及时赶到,才成功将她接走。
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是连日劳累,又或许是清晨寒气侵体,回到城主府客房不久,她便发起低烧,浑身乏力地躺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