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芳龄四十 > 第4章 旧事重提

第4章 旧事重提

清晨七点半,苏青拨通林澈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中午十二点,仓库见。叫上陆言,我们需要谈谈。”

挂断电话后,她起身,打开衣柜最深处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以及一叠厚厚的、用橡皮筋捆好的信件。

她抽出最上面那封——周叙七年前写的那封“故事礼物”信。泛黄的信纸上,蓝色墨水的字迹有些洇开:青:昨晚和你说的那个故事雏形,我把它完整写下来了,随信附上。但这只是一个骨架,血肉需要你来填。不,应该说,只有你能填。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我擅长的是捕捉瞬间的情绪,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表象,露出血淋淋的真实。但你不同,你擅长的是让那些血肉重新长出来,长成有温度的人。所以,这个关于“女人站在透明悬崖边”的故事,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置,怎么改写,怎么丰满。如果有一天它能变成一本书,那一定是你的书,不是我的。因为我知道,你会让她活下来。周叙2019.6.14 夜醉后

苏青的手指抚过最后一句。那时周叙还说“你会让她活下来”,后来却成了“你偷走了她”。她把信装回文件袋,又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份材料——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时间戳是三年前,收件人是她的前责任编辑。邮件里,周叙详细描述了“灵感转让”的来龙去脉,语气平静客观:“……综上所述,《玻璃悬崖》的核心创意确实源于我,但苏青女士在后续创作中赋予了该作品全新的生命力与思想深度。我认为,这部作品的著作权应完全归属于苏青女士本人。”这封邮件,他从未让她知道。是离婚后,那位编辑实在不忍,偷偷转发给她的。

编辑在转发邮件里写道:“苏青,周叙或许伤害了你,但至少在创作这件事上,他从未否认过你的才华。这封邮件,你留着,或许有一天用得上。”苏青当时没回。她把邮件打印出来,锁进抽屉,像封存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现在,是时候拆弹了。上午十点,仓库。陆言已经煮好了茶。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就是本地山上的野茶,粗枝大叶,味道醇厚里带点涩。他用的是粗陶壶,三个杯子摆在老榆木桌上,热气袅袅。林澈先到。他还是那身得体的穿着,但今天没带公文包,只拿了一个平板电脑。

进门后,他朝陆言点点头,又看了看苏青,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钦佩。“人都齐了。”陆言给三人倒茶,“说吧,怎么打算的。”苏青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向林澈。“这是周叙承认灵感归属的原始信件和三年前的邮件。可以公开。”林澈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陆言:“陆老师呢?化工厂事件的证据,你愿意交出来吗?”

陆言沉默地喝了一口茶。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交了,那些村民就能得救吗?死去的七个人就能活过来吗?”“但真相需要被看见。”林澈说,“而且,你不交,他们也会用其他方式挖出来。到时候,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解释什么?”陆言笑了,笑得苦涩,“解释我为什么收钱?解释我当时怎么想的?解释我有苦衷?”他摇头,“有些错,解释了也没用。就像你往一池清水里倒墨,无论倒多少理由进去,水还是脏的。”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滚沸的咕嘟声。苏青忽然开口:“那你后来为什么要搜集那些证据?既然觉得没用,为什么要做?”陆言抬起头。晨光从仓库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不做,我就真的变成他们说的那种人了。一个为了钱出卖良心、之后还心安理得的混蛋。”

他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前,用钥匙打开,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盒。盒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全部在这里。”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个沉重的负担,“从最初的采访录音、照片,到后来的医疗记录、村民口述,还有我和老领导、工厂老板的所有通讯记录——短信、邮件,甚至还有一次会面时的偷录音频。”

林澈翻开盒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照片、U盘。他抽出几张照片: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手臂插着管子;孩子站在浑浊的河边,眼神空洞;工厂的排污口在深夜冒着诡异的绿色烟雾。“这些照片要是当年发出去……”林澈喃喃。“发不出去。”陆言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就算发了,也会被删帖,被禁言。然后我会失去工作,我儿子上不了好学校,我父亲——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会在老家抬不起头。”

他看向苏青,眼神疲惫:“你写过《玻璃悬崖》,写那个女人在透明悬崖上战战兢兢。但你知道吗?真正的悬崖不是透明的。它是一堵墙,一堵由权力、关系、利益、人情织成的墙。你站在墙这边,墙那边是真相,是正义,是那些等你救命的人。你撞过去,头破血流,墙纹丝不动。然后你发现,墙后面还有墙,无穷无尽。”

苏青握住茶杯,指尖发白:“所以你选择了绕开?”“不。”陆言摇头,“我选择了在墙上打洞。很慢,很小,但至少能让一点光透过去。”他指着档案盒,“这些,就是我打的洞。我联系了公益律师,帮村民打官司——虽然输了,但引起了更高层注意;我匿名给环保组织寄材料;我甚至用假名在网上发帖,虽然很快被删……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不够。”林澈说。“我知道不够。”陆言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来了这里。我以为躲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重新开始。但我错了。有些事,你逃不掉。”他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