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接下来的日子,他频繁出现在小镇。
有时在茶馆和镇长喝茶,摊开厚厚的规划图;有时在古桥边测量,和当地老人聊天;有时甚至在苏青小院外“偶遇”,送一盒省城老字号的点心。他永远笑容灿烂,谈吐得体,提出的建议也确实专业——关于如何在不破坏古镇风貌的前提下改善基础设施,如何激活老宅的商业价值。镇上人很快喜欢上了这个“没架子的大城市专家”。
但苏青的警惕与日俱增。林澈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他在暗中调查陆言。
第一次是卖豆腐的阿婆说的:“那个林先生啊,问我陆先生来镇上多久了,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我说陆先生人好,常帮我挑水,他就笑,说陆先生一看就是文化人。”
第二次是邮局的老王:“林先生来取包裹,跟我聊起陆先生网上讲故事的事,问陆先生真名叫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哪儿知道,他就没再问。”
第三次,苏青亲眼看见。那天傍晚,她在镇外的河堤散步,远远看见林澈站在陆言仓库外的那棵老槐树下,举着手机,像是在拍照。但角度不对——他不是在拍树,而是在拍仓库的窗户。陆言的书房亮着灯,人影在窗后走动。苏青快步走过去。林澈听到脚步声,迅速收起手机,转身时已换上那副招牌笑容。
“苏老师,好巧。”
“林先生在拍照?”苏青直截了当。“啊,调研。”林澈指了指老槐树,“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我在考虑怎么把它融入景观设计。您看,它和后面仓库的搭配,有种时空交错的美。”他说得滴水不漏。但苏青注意到,他手机熄屏前的一瞬,屏幕上不是照片,而是一份文档的界面。文档标题很小,但她隐约看到了“医疗”“基金”几个字。
当晚,苏青去了陆言的仓库。她没绕弯子,把所见所闻和盘托出。陆言正在整理一叠旧照片,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你就不担心?”苏青忍不住问,“他可能在查你。”陆言放下照片,走到窗前。
夜色中,老槐树的轮廓像一团浓墨。“该来的总会来。”他转过身,背光站着,表情隐在阴影里,“苏青,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什么?”
“三年前,我还在省电台的时候,做过一期节目。关于一家化工厂污染,导致村民得癌。”陆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节目没播。我收了钱,压下了。”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后来呢?”苏青问。“后来工厂继续排污,又死了人。事情曝光,我被扒出来,身败名裂。”陆言苦笑,“我来这里,不是隐居,是逃难。”
苏青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指尖冰凉。脑海里闪过陆言谈论《悲惨世界》时的神情,他说冉·阿让放走沙威是因为“杀了他就是杀了一半的自己”。
原来那不是文学解读,是自我剖白。“那个林澈……”“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受害者家属请的调查员。”陆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苏青,离我远点。这件事会重新发酵,你会被牵连。”他的眼神里有歉意,有疲惫,还有一种深切的温柔。
苏青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在关键时刻保持距离,为什么他的好总带着克制——他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等。”陆言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全部材料,包括当年没曝光的证据,以及后来受害者的情况。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它交出去。”他抚摸着文件夹的封面,像抚摸一个伤口。“但现在,有人替我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