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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河底的石头

仓库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灰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她脸上有种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锐利。“请问,陆言老师在吗?”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陆言站起来,脸色瞬间变了。苏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您是……?”“我是王秀兰。”女人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的女儿。□□,三年前死在化工厂污染里的几个人之一。”空气凝固了。陆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苏青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发现他的手冰凉。王秀兰走到桌前,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这是我爸。”她把相框摆在桌上,正对着陆言,“他生前最爱听您的节目。说您说话公道,敢替老百姓出头。”陆言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我知道您当年没能把节目播出来。”王秀兰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也知道您后来帮我们联系了律师,虽然官司输了。”她顿了顿,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沓纸——是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这些,是您用网名‘老言’发的帖子。在本地论坛,在天涯,在微博小号。您把工厂污染的证据一点一点放出来,虽然很快就被删,但我一直在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我还知道,您匿名给我家寄过三次钱,说是‘爱心人士捐款’。但汇款单上的字迹,跟我爸收藏的您给他回信的明信片,一模一样。”陆言闭上了眼睛。“我今天来,不是来讨债的。”王秀兰的声音哽咽了,“我爸临死前跟我说,他不怪您。他说您也是普通人,有家有口,有难处。他还说,要是哪天见到您,让我替他谢谢您——谢谢您后来做的那些事,虽然没成,但您没忘。”她站起来,朝陆言深深鞠了一躬。

陆言猛地睁开眼,想伸手去扶,但手悬在半空,又缓缓垂下。“王大姐,”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对不起……”“不用说对不起。”王秀兰直起身,擦了擦眼角,“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人在查您。是个记者,姓林。”她看向林澈,“是您吧?”

林澈点头:“是我。”“查出来之后呢?写报道?发网上?”王秀兰问。“是。”林澈说,“但我会把陆老师后来做的补救,还有您的证词,都写进去。”“写了之后呢?”王秀兰追问,“那些害死我爸的人会坐牢吗?工厂会关吗?其他还在生病的乡亲,能拿到赔偿吗?”林澈沉默了。

“您看,”王秀兰笑了,笑里有泪,“您也不知道。当年陆老师不知道,您现在也不知道。我们老百姓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人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她拿起父亲的相框,抱在怀里。“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她对林澈说,“别写这个报道。”仓库里再次陷入寂静。

“为什么?”苏青忍不住问。“因为没用。”王秀兰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三年前闹得那么大,最后呢?厂长调去别的地方继续当官,工厂换个名字继续开工,我们这些死了亲人的,拿到几万块钱‘慰问金’,就再也没人管了。”她看向陆言,眼神复杂:“陆老师,您后来的那些帖子,我知道您是好心。但您知道吗?每次帖子发出来,工厂那边就会派人来村里‘做工作’。先是利诱,给点小恩小惠;不行就威逼,说谁再闹,就把谁家孩子从学校赶出去。我们怕啊。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陆言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子,才没摔倒。他的脸白得像纸。“所以……”林澈艰涩地问,“您不希望真相被曝光?”“我希望。”王秀兰说,“我每天晚上都希望。但希望不能当饭吃。”她抱紧相框,“我爸死了,我妈病了,我儿子还在上学。我不能再冒任何险了。”她说完,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陆言叫住她。他走到铁皮柜前,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存折,走回来,塞进王秀兰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二十万。密码是六个零。”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您拿去给大娘看病,给孩子交学费。这是我欠您家的。”王秀兰看着存折,又看看陆言,忽然哭了。

不是啜泣,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嚎啕。她跪下来,要给陆言磕头,被陆言死死拉住。“您这是干什么……您不欠我们的……您已经做了够多了……”她语无伦次。

“不够。”陆言也红了眼眶,“这辈子都不够。”最终,王秀兰还是拿着存折走了。她说她会留着,但不会用。“这钱太沉,我花不起。”走之前,她最后看了陆言一眼,“陆老师,您是个好人。真的。我爸没看错人。”

门关上,仓库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现在,”林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你们还决定公开吗?”苏青看向陆言。陆言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但眼神异常清醒。“不公开了。”他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王大姐,为了村里其他还活着的人。”“那你呢?”苏青问,“背着这个污名,过一辈子?”“这是我该背的。”陆言站起来,走到档案盒前,把盖子合上,“有些债,不是还清了就能解脱。你得背着它,一直背到死。这就是我的命。”

林澈深吸一口气:“但《新视线》那边,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发稿。他们可不会管王秀兰的死活。”“那就让他们发。”陆言说,“我的部分,他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但苏青的部分——”他看向苏青,“你必须反击。周叙那封信,足够证明你的清白。”“那你怎么办?”苏青的声音在发抖。“我?”陆言笑了,笑里有种近乎残酷的释然,“我就在这里。他们来问,我就认。他们来骂,我就听着。他们要是气不过,想打我,我也受着。这是我该受的。”

“不行。”苏青也站起来,“要扛一起扛。”“苏青,”陆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听我说。你跟我不同。你的错,是创作伦理上的灰色地带,而且你有证据证明自己的独立创作。我的错,是人命关天的黑白分明。我们不能绑在一起,否则你会被我拖进泥潭,再也洗不干净。”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很凉。

“你写《玻璃悬崖》,写那个女人站在透明悬崖上。现在,我也站在悬崖边。但我的悬崖不是透明的,是实实在在的,下面是万丈深渊。”他收回手,“你不能跳下来。你得在岸上,好好活着,好好写下去。”苏青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梦里陆言说的那句话:“累了就歇歇,错了就改改。改不了,就带着错,继续走。”原来这就是“带着错,继续走”。“那你的‘说书’呢?”林澈问,“《旧雨新知》还做吗?”“做。”陆言说,“但不会再讲那些遥远的历史了。我要讲现在,讲王秀兰这样的普通人,讲那些被遗忘的、还在受苦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我也要讲。”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中午十二点,林澈带着所有材料离开了。他说他会尽最大努力,把对苏青的伤害降到最低。至于陆言的部分,他无能为力。“舆论场就是这样,”他站在门口,最后说,“人们要的不是真相,是故事。一个‘堕落的媒体人良心发现’的故事,比‘复杂的现实困境’有卖点得多。抱歉。”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苏青和陆言。“陪我出去走走?”陆言说。他们没走远,就在镇子西头的小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岸边有妇女在洗衣服,棒槌敲打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

“我小时候,”陆言忽然开口,“父亲带我来过这条河。他说,水是最干净的,再脏的东西,水流着流着,就干净了。”苏青没说话,只是听着。“但有些东西,水流不干净。”陆言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

“它们会沉在河底,变成淤泥。时间久了,看起来河还是清的,但底下已经脏了。”“所以你就任由自己变成淤泥?”苏青问。“不。”陆言摇头,“我想变成石头。沉在河底,让后来的水从我身上流过去。虽然洗不干净自己,但至少,不会让水变得更脏。”他转过身,面对苏青。“你不一样。你是活水,得一直往前流。流过山,流过谷,流过平原,最后流进大海。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那你呢?”苏青问,“就在这小河里待着?”“嗯。”陆言笑了,“守着这截河,能干净一尺是一尺,能干净一寸是一寸。”他们并肩站着,看河水缓缓东流。

远处有船夫的号子声,悠悠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飘来。“苏青,”陆言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会拉我一把吗?”“会。”苏青说,没有犹豫。“那就够了。”陆言说,“有这句话,我就还能撑很久。”

夕阳西下时,他们走回仓库。在门口,陆言叫住苏青。“明天报道出来,你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周叙那边,还有你以前的朋友、同行,可能会说很多难听的话。”他看着她,“答应我,别去看评论。写你的东西,过你的日子。时间会证明一切。”“那你呢?”苏青问,“你会看评论吗?”“会。”陆言坦然,

“我得知道,他们骂我骂得对不对。要是骂错了,我偷偷高兴一下;要是骂对了,我就记下来,以后改正。”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总是带着点自嘲的说书人。

但苏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的背脊挺得更直,眼神也更沉静——那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哪怕那是地狱”的决绝。“陆言,”苏青最后问,“你后悔吗?”陆言想了想。“后悔当年收钱压稿吗?后悔。但后悔没用。”他说,“后悔后来偷偷摸摸做那些事吗?不后悔。后悔遇见你吗?”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不后悔。”他说,“你让我觉得,我还没烂透。至少,还有被你在意的价值。”苏青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

陆言还站在仓库门口,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单,却又莫名地坚定。就像他说的——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过去,石头还在。那天晚上,《新视线》的报道提前上线了。标题耸动:《双面人生:从文坛新星到抄袭疑云,从正义之声到收钱噤声》。

苏青关了手机,拔了网线。她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开始写新小说的第一章。窗外,又下雨了。雨打芭蕉,声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