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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到了下午两点钟,周阿四同胡蝶坐汽车到邓家来。这时邓宅门口一条胡同,各样车子都摆满了。周阿四携同妻子女儿,熟门熟路往邓宅内院来。

周阿四牵着胡蝶的手:“我去给长辈们磕头拜礼。”

“那我就不去了,我实在疲于应付。”胡蝶道。

“没叫你去,知道你最近累了,你先去内院找锦绣她们,一会儿我直接去找你。”

“若我不在内院,就是去看台了,你就一面问人一面找过来。飒飒,你与爸爸一起给长辈们拜礼吧,估摸着老三也在那里。”胡蝶拍一拍周小飒的肩膀,“去吧,人多事杂,一定要跟紧爸爸。”

于是,周阿四领着闺女一直往前厅里来,忽听后面有人喊道:“阿四,阿四,请留步。”

周阿四回头看时,却是萧老幺和邓清川,便问道:“你们也是刚来吗?”

萧老幺道:“我早来了,这不是为了迎接这位稀客呢。”

周阿四望着站在一旁的邓清川,点头笑道:“确实是稀客,以后要常走动。”

邓清川笑道:“我是沾了哥哥的光,才有幸认识各位。”原来这位稀客是邓清河的弟弟,邓家二公子,现于外交部公干,平日里亦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萧老幺笑道:“你是要上礼堂去拜寿,还是要听戏去?”

周阿四道:“自然是先去拜寿。”

萧老幺摇头说:“我最怕这个,我们三个又都是晚辈,遇见了寿公寿婆,少不得还要磕头。”

邓清川笑道:“你怕,就不去吗?”

周阿四道:“他自然要去,否则我就不能少磕几个头啦。”

三人前来礼堂,邓家老太太同方家老太太居中而坐,两列坐满了各家高寿的老爷太太们,礼堂四围摆满了一盆盆海棠,老人们一面谈论海棠,一面品茗,好不闲逸。三个年轻人一一见礼,同邓方两位老太太寒暄了好一阵,两位老太太才放他们去听戏。周阿四借故告辞两位好友,一个人往内院来找胡蝶。

正自低头穿过游廊,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钢琴声,抬头一看,迎面是一处二层洋楼,楼中陈设完全西式。

周阿四听那琴声,拍子打得极乱,快一阵,慢一阵。心想,这种恶劣的琴声,不是别人打的,一定是锦绣。寻着琴声,轻轻地走上楼,定睛四顾,楼外那个月台,四围是杨柳和梧桐树,柳树上半截拖长条,正披到平台上来,隐约可见人影。

只听见有人说道:“你今日用的香水是我的那瓶,原来那小子是把它送给你了。”

又一个人道:“什么你的那瓶,这是周阿四替我从法国带回的。”周阿四听那个后说话的正是胡蝶,先说话的,却是锦绣。

锦绣道:“那天是老三跑过来,同我说想送瓶香水给胡姨,我就随他去香水壁橱里挑,结果他挑中这瓶蜜桃红酒,难道不是送给你的?”

胡蝶思忖着说:“这瓶是阿四去法国出差给我带的礼物,我想一想,那天回屋子里充满了香水味道,我倒是问飒飒是不是打翻了我的香水,她极力摇头。”

“原来如此,一个替另一个遮谎呢。”锦绣拊掌一乐。

“原来你们在这里,害得我一通好找。”

胡蝶站起来回头一看,竟是姗姗来迟的周阿四,拍着胸道:“哎哟!吓了我一跳,你几时来的?”

锦绣道:“你忙些什么?我竟有两天不见着你。”

“前两天出洋处理一桩生意,昨日才回来,今日得空就来贵府赴宴。”周阿四解释。

锦绣还要说话,楼下有人喊,锦绣答应了一声,向两位贵客赔笑道:“周阿四,你替我陪陪贵客,阿蝶你坐一坐,我一会儿就来。”说着,自往楼下去。

胡蝶见锦绣走了,便仰头盯着周阿四:“头倒是没有磕破,就是凹下去些,一会儿可以用来装酒。”

“你倒是惯会取笑我,小妮子,我替你免了应酬,你不感谢我,还倒打一耙。”周阿四见她两只雪白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伸手去握着她一只手,正要低头用鼻子去嗅。胡蝶使劲一摔,将手摔开,却掉过脸,手攀着柳条,用背对着阿四。

“怎么又生气,我很奇怪,怎么你见我就生气了?难道我这人身上,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得!我躲着你吧。”说毕,掉转身也就要走。

胡蝶不理睬他,任由他下楼,自己把玩着柳枝,斜望露台的月色。

周阿四见她不为所动,讪讪地折身回来,赔笑道:“我还就不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露台,万一你被妖怪捉跑了,我找谁哭去。”

胡蝶斜眼瞪他:“我看,你就是无赖!”

周阿四含笑执着她的手,往怀里便拉,说道:“我还能更无赖。”

“别拉拉扯扯,一会儿锦绣来了,又给人家笑话。”说着,将手往回一夺。

周阿四道:“我不和你闹,我和谁闹,前几日婶娘有意考察你作为周家媳妇合不合格,处处设题,你觉得为难,便来同我商量,想要我透露答案给你,你将婶娘的喜好厌恶问得详细,好同她周璇,这几日,婶娘被你的细心贴心所感动,你不需要我的答案来收买婶娘了,便开始冷落我,怎么着,得了便宜,就想一脚将我踹开,嗯?”

胡蝶被周阿四搂在怀里,又听他说些有的没的,只觉得耳根发烫,汗流浃背,心中盘算如何将他摆脱。

“你放开我,这里人来人往的,有好话,我同你回房说。”胡蝶试图劝解他。

周阿四偏将她搂得更紧,恨不得一把将她揉碎,好嵌入自己的胸膛。

胡蝶受不住他的钳制,看见角落的那件古董钢琴,灵机一动,说道:“周阿四,你且放开,我弹曲子给你听,算是给你赔罪,也向你道谢。”

周阿四果然松开环住她身体的胳膊,胡蝶立马转过身,后退一大步,理了一理鬓发。

“你的眼神仿佛在看着洪水猛兽。”周阿四有点不大乐意,张开了怀抱,眼底露出威胁之意。

胡蝶急忙走向钢琴,一面说:“贝多芬的《月光曲》,我弹给你听。”于是拂裙而坐,将琴键按起来。

只听楼下有人问道:“楼上是阿蝶在那里吗?”说时,青栀和芳菲一路上来。

胡蝶看见她们上楼,连忙迎上前,和她们握手,笑着问青栀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青栀抿嘴笑道:“我们这些人里面,能将一曲《月光曲》谈得如此醉心的,只有阿蝶一位钢琴圣手。”

胡蝶举起拳头,在青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道:“我就当你夸我了。”

青栀笑道:“我倒真是学过一二,不过我们原是替主人翁来请各位去听戏的,倒不好耽误了。”

胡蝶遗憾道:“只能下次再听了。”

说毕,一行人往看台来,一见他们到了,便引着到楼上包厢里来,那栏杆护手板上,干湿果碟,香烟茶杯,简直放满了。约莫看了一出戏,邓家老太太也来了,坐在紧隔壁包厢里。周国泽、胡蝶看见,也忙打招呼。方锦绣的哥哥方崔巍满面春风地迎过来,和这边人一一握手,笑道:“忙了好一阵,竟忘了迎接贵客,失礼失礼。”周阿四笑道:“哪里哪里,府上招待井井有条,我们这些外客感到舒心得很呢。”

众人寒暄一番,主家请贵客一一就坐,周国泽与邻客谈论戏曲,等戏台上柳梦梅折柳出场,以诗酬唱,邻客被戏吸引,周国泽才有功夫同太太说话。

周阿四剥了橘子皮,将一瓣橘肉,递到太太嘴边,胡蝶瞅了他一眼,就势含住橘肉,蜜甜的汁水在四溢唇齿间,周阿四又给自己剥了一瓣,赞了一句“甜”。

胡蝶享受着丈夫的伺候,看着戏,问道:“孩子丢了,你也不管。”

周阿四闲适的回答:“无事,她又不是小孩子,丢了也会自己找回来的。”

却说周小飒同父亲分开往内院去找母亲,这邓家的房屋,回廊曲折,院落重叠,又随地堆着石山,植着花木,最容易教人迷失方向。情急之下,走进一重很大的院落,上面雕梁画栋,正是一所大客厅。

客厅里人语喧哗,许多男宾在那里谈话,飒飒一看,一定是走错了,一时眼前又没有一个女客,找不着一个人问话。正在为难之际,一个西装少年,右胸别一朵白玫瑰,他见飒飒一身的艳装,水红的蝴蝶结,束着黑亮的马尾辫,晶亮的狐狸眼眸,正是一个青春的少女。

飒飒见他面貌和善,便对他笑着点了一下头,问道:“劳驾!请问这位先生,女客的休息室,在哪一边?”

这位少年不提防这位美丽的少女会和他行礼问话,连忙站住答应道:“往东就是。”他见飒飒面露难色,又补充道:“这里房屋是很曲折的,你这位小姐似乎是初来,恐怕不认得,我来引一引吧。”

“劳驾得很。”周小飒笑时,红唇之中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两腮似乎现出一点点的小酒窝。

“不客气,请同我来。”于是他上前一步,引着飒飒来。

一前一后,周小飒的衣裙总是堪堪拂动少年的西裤,少年沉默地护送她前往,目无斜视,操持绅士的距离,仅仅闻着一阵衣香袭人而已。

一路之上,都是默然,没有说出话来,业已走到女宾休息室,少年往里一指,正预备说话,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李伯禹,你做什么?”

少年回头看时,是男客余震,另外还有个男客,他们原不认识,余震便介绍道:“这是李伯禹,这是邓宁昭。”

李伯禹同他们点头问好:“稍等,我先送这位女同学去休息室。”

“不用麻烦,我送她去就行。”邓宁昭婉拒。

周小飒这才不得不乖巧地喊他一声“三哥”。

余震惊讶地问,“原来你们认识。”

“先走一步。”邓宁昭同两位少年先生点一点头。

眼见她即将跟随她的三哥姗姗而去,李伯禹忙问,“等下,请问你的名字?”

周小飒回眸看他,忽而两颊生出绯红,羞涩道:“周小飒,飒爽英姿的飒。”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实在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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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宅院子里植有三株枣树,丁字式地立着,这枣花开得早,四月中旬,已经开了一小部分。这日天气正好,大太阳底下,照得枣树绿油油的浓荫,一小群细脚蜜蜂,在树荫底下,嗡嗡地飞舞,时时有一阵清香,透进屋里来。树荫底下,一列摆着四盆白山茶。

周阿四拿着一本《李义山集》,一个人坐在他的小客室里,从窗子里望去,只见胡蝶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云锦旗袍,下面配了淡青色的鞋子,她站在竹帘外面,廊檐底下,那种新翠的树荫,映着一身淡青的软料衣服,真是飘飘欲仙。

周阿四伏在窗子边,竟看呆了,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说道:“阿四看什么呢?”

周阿四回头一看,乃是邓清河,心里未免有些心虚,连忙说道:“我这院子里三株枣树,实在好,清香扑鼻,浓翠爱人,我竟看出了神。”

邓清河笑道:“我倒要看看什么名贵枣树,真有你形容得那么妙。”说着,将头斜伸出去,预备看那三株枣树,正在这时,听胡蝶笑语声音由里而外,走出去了。邓清河隔着帘子,看见她穿了那身衣服,影子一闪,就过去了。

邓清河不由回头一笑道:“原来如此,倒真是名贵呢!”

周阿四将头摇一摇,坐在沙发椅里,闲闲地望着窗外绿影,不发一言。

邓清河见他如此为爱妻神魂颠倒,心底生出无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好啦,知道你有一位美丽曼妙的贤妻,不用时时拿出来炫耀一翻,没来由地令人眼红。”

周阿四摇头:“美丽曼妙谈得上,一个贤字实在抬举她了,比起你家里那位,她就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

邓清河小觑他一眼,心道:娶妻当娶贤,可一个临近四十的女人仍被自己的丈夫用小孩子形容,不是显得丈夫的怜爱,和妻子的年轻吗?试问哪一个丈夫不希望枕边的妻子永远年轻,这种年轻不光是容貌的保鲜,更是心性的纯良,一个纯良的女人,知世故而不世故,懂得体贴丈夫,善于撒娇的手段,依附于丈夫,永保恰到好处的温柔,就是这恰到好处的温柔方能给一个男子汉空间。这么想着,邓清河摇头叹息一声,拎起桌上的茶盏,替自己斟了一杯,又替他斟了一杯,这才笑道:“你今天怎么有空约我?”

周阿四放下茶杯,反问道:“不是你约我吗,怎么成我约你?”

邓清河不服气,一时又拿不出今日他相邀的证据,只得指着一旁的电话笑道:“不是你打电话请我来谈话。”

周阿四也指着电话机,理直气壮地问:“不是你上个礼拜打它来约我的,今日我会约你?”

邓清河两手一拍:“周阿四你越发不讲道理了。”

周阿四也将两手一拍:“你几时同我讲过道理,读书的时候,咱们同学院不同专业,恰好上同一门学院大课,你抢了我的上课笔记,偏不还给我,害得我又抄了一份,可你倒好,为了追求系花,心甘情愿地熬夜替她抄了一份,嘿,结果考完试的第二天,就被人家用一顿饭打发了。你半夜三更拉我出去喝酒,结果害我被系主任处罚,你倒好,不出三个月,又和那朵多情的系花拍拖,又是帮人家占座,又是帮人家写报告,期末结束,又被对方甩了,系花谈了个有前途的博士。你想想看,当初你早点亮出家底,不是早就抱得美人归。”周阿四将邓清河的糗事,谈了半天,方才歇住。

邓清河只是含着微笑,连连地点头,也不恼,正要说话,却被一阵笑声打断,转头一看,恰是扶墙花影动,玉人姗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