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窝在怀里酣睡的小家伙不见了踪迹，周阿四失魂落魄地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换，光脚跑进浴室，浴室里空荡荡的没有身影，他疾速冲出卧室，跑向二楼隔壁的书房。
书房，婴儿房，客卧，浴室，台球室…所有房间都找遍了，周阿四喊得嗓子都略为沙哑，他将额头抵在窗玻璃上，脑海里搜索着所有小飒飒可能会独自去的地方。
窗玻璃上，映射出一大一小的身影，突然令他眼眸发亮。
周宅宅院里有一颗百年银杏树，胡蝶欢快地向它奔跑，银杏落雨般飘落树叶，青的，黄的，由青渐黄的，落叶似翩跹的蝶，亲吻她的眉宇，脸颊，薄唇，然后静静地坠落入大地的怀抱。
她迎向漫天的枯蝶，踮起脚尖转圈，比孩子还欢乐，小飒飒在一旁看着妈妈快乐的发疯，高兴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
周阿四撅起双唇，情不自禁地贴近玻璃，落了一个吻，嗔怪：“小家伙就是忘忧草，昨天的烦恼，今天就被哄好了。”
周阿四继续望着窗外的身影，胡蝶招招手，小飒飒扭着小小的身体，迎向她的妈妈。
周阿四回到卧房，穿上那双被自己丢弃的拖鞋，悠然走下楼，迎面胡蝶抱着小飒飒从客厅玄关处进来。他听见胡蝶在问小飒飒：“想不想妈妈？”
小飒飒不争气地点头：“想！”几乎没有一秒的停顿！
“想的话，给妈妈一个亲亲。”
周小飒迅速地在胡蝶脸颊啾了一个响亮的吻。
“不争气的小家伙！”周阿四腹诽。
等这对母女走进餐厅，闻见厨房里响起炝锅的声音。
胡蝶握住小飒飒的小手，指向周阿四伟岸的脊背，夸张地捧场道：“看，爸爸醒啦，在给小飒飒煮好吃的。”
小飒飒向来懂事，知道爸爸辛苦，小宝贝的嘴巴就要甜如蜜，她歪着头，极为乖巧地夸赞：“爸爸真好。”
胡蝶不服气，撇了一撇嘴巴：“爸爸好，还是妈妈好？”
小飒飒歪着脑袋想了想说：“爸爸好，妈妈也好。”
“飒飒说谎，飒飒明明就更喜欢爸爸多一点，爸爸会做饭，妈妈不会。”
“没关系，妈妈会吃。”
“哈，你说妈妈是贪吃鬼。”胡蝶张大嘴巴，抱起飒飒就是一顿乱啃乱亲，“贪吃鬼要吃小孩啦。”
“咯咯咯，痒痒！”
周阿四将最后一盘子煎鸡蛋胡萝卜饼摆在餐桌，解开粉色的围裙，朝两个调皮鬼下达“命令”：“吃早饭，不许闹了。”
周阿四从胡蝶怀里接过小飒飒，抱着她坐上儿童椅，小飒飒扬起一张稚嫩的小脸，怯生生地问：“爸爸生气了吗？”
周阿四板着脸不说话，只管拿着小飒飒专用碗替她盛蔬菜粥。低头的瞬间，小飒飒在他脸颊啾了一个香香：“我也亲亲爸爸，爸爸也香香，爸爸高不高兴？”
小坏蛋是在哄他，周阿四哪里还存着气，早散得无影无踪，他竭力忍住笑，不能让胡蝶看出破绽。
“爸爸不生气，你乖乖吃饭饭，来，爸爸喂你。”周阿四扫了一眼正拿汤匙舀粥的胡蝶，“我一会儿要去公司，下午就回来。”
周阿四的语气平和，但胡蝶还是察觉出了一丝不悦，她顿了一顿，将筷子抵在下唇。
“好。”
下午四点，周阿四从公司回到家，胡蝶陪小飒飒睡在卧室的大床，小飒飒的两条胳膊紧紧地圈住胡蝶的脖子，好似怕她逃跑。
“醒醒，这样睡会落枕。”周阿四轻声叫醒胡蝶。
胡蝶感受到有人在摇撼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是周阿四，随即展颜一笑：“老公，你回来啦。”
“哄孩子睡觉，你睡得比她还香。”
胡蝶将胳膊从小飒飒背后，缓缓抽出来，一阵酸麻直接刺激她的大脑，她微促眉心，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身旁的小家伙嘟囔了两句，她顿时僵住不敢冒动，周阿四连忙拿出一旁的小兔给小家伙抱住。
胡蝶悄悄下了床，穿好鞋，跟着周阿四走出卧室。
在走廊，周阿四突然转身同她讲话：“去院子里走走吧。”
“可是，飒飒…”胡蝶本能想要逃避与他的谈话。
“没关系，她下午能睡一会儿呢。”周阿四看了看手腕的石英表，“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了。”
胡蝶自知此次谈话在所难免，实在找不到借口婉拒，只能随着周阿四来到户外。
周阿四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胡蝶慢吞吞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周阿四见她这幅模样，倒笑了，“我不训你，也不会骂你，你陪我聊聊天就是了。”说着，又拍拍长椅。
胡蝶只得听话，乖乖在他身旁落座。
一片银杏叶子落下，紧接着，许多片银杏叶萧萧落下。纷纷扬扬的，好似一场秋日私语，在耳边呢喃。
胡蝶无聊地摊开掌心，接住一片絮絮落下的“蝴蝶”，扇形的叶身，由绿变黄的色泽，胡蝶捏住叶柄，叶子在指尖旋转。
胡蝶无法忍受两个人的寂寞，率先打破僵局：“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聆听你的教诲就是。”
周阿四笑道：“你这是倒打一耙。”
“恶人才会倒打一耙，你是在骂我。”
周阿四举手投降：“好吧，我又被你反将一军。”
周阿四接住飘落眼前的一片叶子，也放在手心把玩起来。
远远看去，一对中年男女，既不谈话互表衷肠，又不吵架，只是呆坐在长椅上，白白浪费秋日时光，实在可笑又可惜。
周阿四如此一想，不由笑出声，将指尖的黄叶塞进大衣口袋。
“你笑什么？”胡蝶不明所以。
“我笑我自己。”周阿四粲然一笑，
“你笑自己什么？”胡蝶更不解。
“我笑自己特别好哄。”说罢，身体往后一靠，仰面望尽晴空，秋日的晴空，渺万里无云，纯洁得像一片蓝海，高远的视野，令心境都不由得开阔几许。
周阿四任由银杏叶落在脸上，遮住眼睛，心里的寂寥也被压抑，埋进心底深处。
他在心底说道：“你陪我坐坐，我就被你哄好了。”
胡蝶似乎听见他的心语，也不说话了，头枕在他肩头，也闭上双眸，感受秋日的宁静。
凭栏一阵风起，树叶沙沙，风里蕴藏难得的枯叶香气。
“爸爸，我也要抱。”
周阿四闻声睁眼，周小飒仰着小脸冲他傻呵呵地笑。
“好。”周阿四俯身抱起小飒飒，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一家三口，被浓浓的秋日氛围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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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周阿四回来时，吃得酒气熏人。胡蝶捧着一本《围城》在读，因他回来，披了睡衣起床，斟了一杯茶喝。周阿四确是口渴，走上前一手接了杯子，咕嘟一口喝了。
胡蝶见他两腮通红，伸手摸了一摸，皱眉道：“喝得这样子做什么？不要喝茶了，酒后是越喝越渴的，玻璃缸里还有些水果，我拿给你吧。”说着，拿出水果来，就将小刀削了一个梨递给周阿四。
周阿四一歪身倒沙发上，牵着胡蝶的手道：“你可记得去年夏天，我要和你分食一个梨，你都不肯。”说着，将咬过的半边梨，伸了过来，一面又将胡蝶向怀里拉，胡蝶微笑道：“你瞧，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就捣乱。”
周阿四道：“这就算捣乱吗？”越说越将胡蝶向怀里拉。
胡蝶啐了一声，摆脱了他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也不喝，只管拿在手里把玩。周阿四却叹息一声，背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想些什么。
胡蝶见他满脸愁容，两道眉峰都皱将起来，便笑道：“你今天又惹着了一番无所谓的烦恼了？”
周阿四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天性是这样的脾气，往往为了别人的事，自己来生烦恼。可是我一见你，我的烦恼就消了，我不知道你有一种什么魔力？”一面说着，一面脱衣上床，向被里一钻。他的势力太猛，将铜丝床的铜簧跌得一闪一动，连人和被都颠动起来。
胡蝶站在桌子边，反背着靠了，笑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喜好无常，刚才是那样发愁，现在又这样快活。”
周阿四一骨碌坐将起来，笑道：“你不睡？”
“睡得这样早做什么？我还要去看一看飒飒呢。”
周阿四跳了起来道：“不去，她又不是小孩子，睡得香甜，你何必去吵她，来陪我睡觉吧。”便下床，踏着鞋，把屋子里两盏电灯，全熄灭了。
“你是小孩子，她不需要人陪，你倒需要，别闹，都做父亲的人了，还这样玩闹不堪，也不怕孩子们笑话。”
胡蝶在黑暗中，只是埋怨，然而周阿四只是哧哧地笑，胡蝶也就作罢，睡衣也不脱，借着窗外流泻的月华，爬上床，就钻进被窝里去。
周阿四也追了过来，胡蝶摇着手道：“我怕那酒味儿，你躲开点吧。”说着，向被里一缩，将被蒙了头。
“怎么着？你怕酒味儿吗？我浑身都让酒气熏了，索性熏你一下子。”说着，便自己来解衣扣，胡蝶一掀被头坐了起来，正色道：“你别胡闹，我有几句话和你说。”周阿四见她如此，便侧身坐在床沿，听她说什么。
胡蝶道：“你这一程子，每晚都在忙些什么？”
“我说了，你可别又恼了。”周阿四搂着她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说，我听听。”
“嗐，我不说了。”
“你说，你说，我保证不恼你就是了。”
“我这一阵子早出晚归，不过是受萧复生所托，为了你姐姐的事，你别急，她无甚大碍，就是身子重，需要找个富有经验的大夫好好调理，我就帮忙在京城里给她们夫妻打听有没有好大夫，仅此而已。”
“姐姐的身体是不是特别不好？”
“没有，你别担心，有我呢，还有复生呢。”
“阿四，我想搬去北京梨花胡同，和父母同住，一来你总不在家，我可以陪陪父母，锦绣她们也可以同我说话，二来小飒飒也多些人照顾，你知道的，我不太会照看小孩子。”
“好，夫人想去，咱便去，反正那里也有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