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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北京梨花巷,满城风雪,周小飒冒雪跑过去落下门闩,门外,邓宁昭抱着玩具熊和两根糖葫芦,傻乎乎地冲她笑,她气红了眼眶,撞进他怀里,用尽全力抱紧他。

“在下雪,你懂不懂。”周小飒嗔道。

邓宁昭仰面看看,漫天的飞雪玉花一般洒落向大地,他决定孤注一掷,胳膊搂紧怀里小小的身躯:“是啊,在下雪,快让我进去。”

胡老太太知晓邓家老三一个人跑来了北京,又气又急,又欣喜,特意从柜子里翻出几床厚棉被,命他裹紧了坐在暖榻上,赶紧吩咐厨房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面。

胡老太太交给周小飒两个汤婆子:“暖炉,给那小子。”

周小飒不高兴地纠正:“外婆,他有名字的,叫邓宁昭,宁静的宁,昭君的昭。”

“行,给阿昭那小子。”

炉子噼啪烧着火,栗子渐渐烤出诱人的甜香,邓宁昭裹紧羊绒毛毯,围坐在炉火边,窗外飞扬的大雪,周小飒捧着暖炉塞进他怀里,他只顾冲着她咧嘴笑。

“快吃糖葫芦,我特意跑去买的,店里老师傅现做的,耽搁了不少时间呢。”

“好。”胡飒剥开糖衣,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涌上心头,“你也尝尝。”

“甜。”

“面来啦。”胡青山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送进房来,周小飒忙取过小茶几搁在炕上,好摆放汤面。

“臭小子,趁热吃,外婆还特意给你小子加了两块虎皮肉呢。”胡青山高兴地喊。这姓邓的小子面白眼圆,虎头虎脑,看着真让他喜欢。

一碗面,半碗肉,老太太的疼爱全藏在这碗夜宵里,邓宁昭感动地点头:“谢谢舅舅。”

“舅舅?嗐,舅舅!”胡青山拧了拧邓宁昭脸颊的两团肉,高兴地大喊,“你小子有前途,难怪我家闺女一见你,眼里就没我这个舅舅咯。”

“舅舅!”周小飒脸一红,又不好发作,只得小声说,“他有名字的。”

“知道,邓宁昭嘛,你都喊了八百遍了,闺女,你老舅舅耳朵都起茧子了。”胡青山笑着掀帘子去了。

不管院儿里风雪有多大,小孩子的眼睛总是澄澈透明,周小飒看着坐在炕上裹成粽子的邓宁昭,他用筷子嗦着热乎乎的面条,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她圆乎乎两腮红彤彤的脸蛋。

“你瘦了。”他问。

“嗯。”她根本没听他在问什么,晕乎乎地盯着他的眼睛点头。

“眼睛越来越像胡姨。”邓宁昭羞涩地低下头。

“嗯。”

“好看。”

“嗯。”

下一秒,两个人咯咯笑歪倒在床榻上。

.

岁月不曾饶过人,人又何曾饶过岁月。少男少女拔葱似地长大,姑娘亭亭玉立,小子虎头虎脑,啊,不,丰神俊朗。

周小飒在廊下捧着一本严铁斋版的《红楼梦》看,来人就这样闯进了东院,跨过高门槛,却听他身后的人向他嚷嚷道:“三哥,你就是不肯让让我。”

说话的是宋九,他怀里捧着篮球,穿着成套的篮球服,脚上是新买的球鞋,额头,脸颊,脖颈,汗涔涔的。

邓宁昭跑到水井边,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朝那井阀摁压两下,便将大汗淋漓的额头放在那水流下冲个凉快。

周小飒将《红楼梦》搁下,走了过去,替他继续摁压水阀:“水很凉,冲两下就好。”

邓宁昭笑着起身,像只掉进水坑里的小狗一样甩干水珠。周小飒忙用手挡住脸,拿起晒在外面的一条绣花毛巾递给他。

“我手湿的。”

邓宁昭将脸凑近周小飒,她无奈的笑眯起眼,将毛巾盖住他的脑袋,胡乱一气地擦净。

“下次别用井水,水温过凉了。”

“飒飒,跟我回家吧,六叔他说想见见你。”

周小飒背过身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此时已经差不多七点多钟,太阳下去了好一会儿,只留下满天的斑斑红霞。

宋九沐浴在红霞中,朝他们喊:“三哥,过来搭把手呗。”

邓宁昭跨进西院的月门,只看到胡军和梅香在争着拉天篷。

“你没有劲儿,我帮你的忙。”胡军将他的手罩在梅香的上边,两人一同狠命地拉。听见邓宁昭的声音,胡军放开手,梅香也停住了绳子不拉,只是笑。

邓宁昭一时感着一阵高兴,他往前走了几步对胡军说:“军哥,我喊一二三,咱们一齐使劲儿。”说着,他拽紧了天篷另一端的绳子。

周小飒刚到邓宁昭的身边,忽然吱哑一声,雨一般的水点从他们头上喷洒下来,冰凉的水点骤然浇到背上,吓了他们一跳,邓宁昭撒开手,天篷绳子从他手心溜了出去!原来是昨夜骤雨,天篷上积得几汪水。这下子大家都笑,笑得厉害。

周小飒站着不住地摇她发上的水。邓宁昭踟蹰了一下,从袋里掏出他的大手娟轻轻地替她揩发上的水。她两颊绯红了却没有躲走,低着头尽看她掌心的纹路。邓宁昭看到她肩上湿了一小片,晕红的肉色从湿的软白纱里透露出来,他停住手不敢也拿手绢擦,只问她的手怎样了,破了没有。

她背过手去说:“我去换件衣裳!”就溜的跑了。

又过了两三天的下午,邻居家的萧老幺得空到胡清风这里闲聊,清风看他进了书房,放下他的《东坡集》站起来,他笑说经业来得正好,他约了几个人吃晚饭,树倩已经在屋内,还有老姜。

萧老幺立在清风跟前,学着戏里书生躬身一作揖,笑说:“特来恭贺高升啊,前段时间小弟在新疆支援祖国建设,都没赶得及给胡哥您举办升迁宴,这两日定要给您补上呐。”

清风佯装生气,踹了他一脚:“神经!跟我打什么官腔!好好说话吧。”

老姜也在一旁打趣:“甭说升迁宴,他呀,连区区茶叶都不收,登门恭贺之人凡是带了礼物,通通拒之门外,小心得很呢。”

萧老幺满面春风道:“胡家先出了一位胡满仓,后出了一位胡清风,胡哥,您可真对起“清风”二字!”

“不说这些了,先吃点西瓜吧。”胡清风摆摆手。

从玻璃窗萧老幺望到外边,石榴和夹竹桃中间,跳着走来两个身量很高,活泼泼的青年和一个穿着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子。

竹帘子一响,旋风般地,三个活龙似的孩子已经站在萧老幺跟前。胡清风很骄傲地同他介绍这几个孩子:“经业,这里就你没见过邓家的小子,老三,见过你萧叔叔。”

“萧叔叔好。”

“你好,你好。”萧老幺瞧着眼前这位英俊少年,年轻,气盛,像阳光下的小树苗一样展现出强健的生命力。

清风夸赞:“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老太太就喜欢他来,一到暑假就盼。”

和孩子们周旋,萧老幺有些不自在,他很别扭地拿着长辈的架子问了几句话。

阿蝶的女儿,他两年前出国看见过一次,那时候她寄养在胡家,约莫**岁的光景,张着一双大眼睛,转着黑眼珠,脆生生喊他萧叔叔,他恍惚看见她母亲孩童时的模样。这次她比较腼腆地站在一边,拿起一把刀替他们切西瓜,那是一把厨房用的中式菜刀,几乎比她的脸还大寸许。萧老幺注意到她那双盯着西瓜亮晶晶的眼睛,愈发有她母亲的神采。

周小飒在喊“三哥”,小嘴抿着微笑:“你要切,我可以给你这一半,可要看谁切得别致,要式样好!”她更笑得厉害一点。

萧老幺看她比从前高了许多,脸样却如幼时圆满,除却一个小尖的下须,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大人气一点,这也许是她那排小牙很有点少女丰神的缘故。

她的眼睛还是完全的孩子气,闪亮,闪亮的,说不准是灵敏,还是秀媚。萧老幺呆呆地想:一个女孩子在成人的边沿真像一个绯红的刚成熟的桃子。

邓家的老三毫不客气地过来催她说:“你哪里懂得切西瓜,这刀也太危险了,让我来吧!”

“表妹,让他吧,你切不好的!”胡军也催着她。

“舅舅,他们又打伙来欺负我。”她柔和地唤胡清风。

“真丢脸,现在的女孩子还要舅舅保护么?”

胡清风招手让周小飒过来坐下问说:“老太太近来身体欠安,青栀的妹妹已有身孕,家里没人可以照顾她,邓家又想把她接回去,说是邓家老太太想将她养在膝下。”

“是有什么麻烦吗?”萧老幺放下茶盏,两脚互相架着。

“关于上学的问题,这丫头性子倔,有自己的想法,她既不想留在北京,也不想去麻烦邓家,她想去苏州念书。”胡清风怜爱地抚摸外甥女的头发,心底是说不出的惋惜。

“苏州是个不错的城市,她的眼光倒精,哥,是不是升学手续有麻烦,不碍事的,我给她办,谁让我是她的老叔叔呢!”

“也好,你门路多,就交给你办吧。”

邓老三顶着一盘西瓜到飒飒身前屈下一膝,顽皮地笑着说:“这西夏进贡的瓜,请飒格格尝一块!”

周小飒略歪着头气,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拈了一块瓜向清风说:“万岁爷,您的御口也尝一块!”

“不先请客人,岂有此理!”清风端出一家之长的样子来。

“这位外邦的贵客,失敬了!”胡军递了一块过来给萧老幺。

晚饭时候孩子们和太太并没有加人,清风的老派头。老姜和他的太太青栀是校友,饭后随萧老幺来到西院看她。她们已吃过饭,大家围住圆桌坐着玩。

圆桌摆在玻璃花房,花影灼灼,芳香袅袅,青栀虽是中年的妇人,却是样子非常的年轻,又很清雅,她坐在孩子旁边倒像是姐弟。邓家老三在摆弄一副象棋,周小飒低着头用尺画棋盘的方格,一只手按住尺,支着细长的手指,右手整齐地用钢笔描。在低垂着的细发底下,萧老幺看到她抿紧的小嘴,和那微尖的下巴。

“萧叔别走,等我们做完了棋盘,同您对弈一局,好不好?”胡军问他。

“平下,谁也不让谁。”萧老幺更高兴着说。

“那倒好,我们辛苦做好了棋盘,你请客!”周小飒一边说她的哥哥,一边看向邓宁昭。

“这叫借花献佛,萧叔,我先和您对弈一局,我的棋艺经大伯点拨,可是相当了得。”邓宁昭笑着说。

萧老幺觉得他很可爱,便放一只手在他肩上说:“好啊,当年你大伯可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今日会一会他的徒弟,看看是否青出于蓝胜于蓝。”

刚说完,萧老幺看见青栀在对面很高兴地微微一笑。

青栀问老姜家里的孩子怎样了,又殷勤地搬出果子来大家吃。她说她本来早要去看弟妹的,只是暑假中孩子们在家她走不开。

“你看,”她指着小孩子们说,“这一大桌子,我整日里忙着替他们当差。”

“好,我们帮忙的倒不算了。”飒飒抬起头来笑,又露着那排小牙,“萧叔叔,今天你们吃的饺子还是邓家三哥帮忙调馅儿的呢!”

“是么?”萧老幺看一看她,又看了邓宁昭,“怪不得,我那味道怪顽皮的!”

“那红烧鸡里的酱油还是‘公主娘’御手亲自下的呢。”邓宁昭嚷着说

“是么?”老姜看一看萧老幺,“怪不得你萧叔跪接着那块鸡,差点没有磕头!”

萧老幺清了清嗓子,“你们姜叔的学位,就是这张嘴换来的,说他和姜婶婶结婚的那一天演说了五个钟头,等到新娘子和傧相站在台上委实站不直了,他才对客人一鞠躬说:“今天只有这几句极简单的话来谢谢各位来宾的好意!”

小孩们和青栀全听笑了,青栀拿帕子掩住嘴说:“够了,够了,这些孩子还不够皮的,你们两位还要教他们?”

周小飒笑得仰不起头来,邓宁昭瞟她一眼,哼一声说:“这才叫做女孩子。”她脸胀红了瞪着他看。

棋盘、棋子准备齐全。老姜要回去打牌,孩子们拉着萧老幺不放,他只得留下,老姜笑了出去。萧老幺只装没有看见。邓宁昭和飒飒站起来到门边脸盆里争着洗手,萧老幺听到小女孩儿娇气地说:“好痛,刚才绳子擦破了手心。”

邓宁昭说:“你别用肥皂就好了。来,我看看。”他拿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半天,他们两人拉着一块手巾一同擦手,又吃吃咕咕的说笑。

萧老幺觉得无心下棋,却不得不下。他们三个人战他一个。起先他懒洋洋的没有注意,过一刻他真有些应接不暇了。不知为什么他却觉着他不该输的,他不愿意输!说起真好笑,可是他的确感着要占胜,孩子不孩子他不管!小飒飒的眼睛镇住看他的棋,好像和弱者表同情似的,他真急了。他野蛮起来了,他居然进攻对方的弱点了,他调用他很有点神气的马了,他走卒了,棋势紧张起来,两边将帅都不能安居在当中了。对方的车守住他大帅的脑门顶上。吃力的当然是他的棋!

没有办法。三个活龙似的孩子,六个玲珑的眼睛,他又有什么法子!

“哎呀呀,我输了,输了!”他悔不当初,小飒飒乖巧地立马表示同情:“不过萧叔叔的大帅还真死得英雄,三哥的危势也只差一两子便要命的!”

“输局已定,输局已定!”萧老幺觉得热,出了些汗,他又拿出手绢来刚要揩他的脑门,忽然他呆呆地看着周小飒的细松的头发。

“萧叔,我们赢了,你请我们吃冰好不好?”胡军突然问。

“好好好,天气热,该吃冰,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耶,我要草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