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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却说胡蝶离开球场,沿石阶长廊往崔姨处来,崔姨是锦绣父亲的续弦,是锦绣名义上的母亲,走到院子里,故意把脚步放重些,一听崔姨和柳月媛在里间说话。胡蝶暂不进去,在院子里一丛鸢尾花旁立着,听她们说些什么。

只听崔姨操着余杭方言说道:“昨日和你妈妈、姜姨母二姊妹打扑克,手气坏得很,只管输钱。”

柳月媛同样操着余杭方言说:“妈妈赢了钱,姑妈要她做东,她断不会不从。”

翠姨说:“是啊,你姜姨母提议吃杭州馆子,你妈妈又在旭阳舞台包了两个厢,听了两出戏,统共不过四个人,这是她们把从我这里赢走的钱当瓦片儿使呢。”

柳月媛说:“姑妈,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张北方大舞台义演的包厢票,姑妈若喜欢,我奉送。”

崔姨的声音里流露出喜悦:“我的儿,还是你孝顺,知道你姑妈喜欢听戏,票且先放你那里,明天我自己登门去取,顺便看一看你的老母亲。若是你派别人送,一转手,我又没份了。”胡蝶一听,在心里发笑,昨日崔姨输了钱,今天多少有些不快活,她的话忒多,好不容易拉着一个人,抱怨起来便没完没了,这样想着,便继续往里去找锦绣。

胡蝶穿过中间一个过厅,顺着西首护墙回廊,转进月亮门,只见锦绣穿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背对着穿衣镜,尽管回过头去,看那身后的影子,她的男朋友邓清河,在里面屋子里说话:“好看是好看,就是身材包裹得太苗条,我怕招人惦记。”

锦绣拈起一块绢帕,直甩到他脸上去,啐道:“招人惦记的从来是你们男人,我们女人自古恪守本分。”

邓清河捡起那块帕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因笑问:“何以见得?”

锦绣摇着细软的腰身,走到邓清河身边,抢回自己的绢帕团成一团,塞进旗袍前襟,说道:“你瞧瞧周家阿四,姐姐妹妹的纠缠不清,亏我当初还跑到阿蝶跟前说项,他倒好,娶了如花似玉的妹妹不知足,转头又跑去如兰似桂的姐姐那里献殷勤。”

邓清河立时拿巴掌打在她挺翘的臀,笑着说:“不许胡说!阿兰身体愈发不好,周阿四是受复生之托,去探望她,顺便看看能不能在治病方面帮点忙,并非你想的那样。”

锦绣拿起邓清河放在她臀上揉搓的掌心,握在胸前:“就算复生不托他,他就不去了?我怎样想不重要,阿蝶怎的想才是要紧事。”

“你少说几句就行,别没事跑去阿蝶跟前添油加醋。”

“你这话好没意思,我几时跑去她跟前加油添醋了,我是那种人吗,我是心疼…”锦绣的话未说尽,院子里一阵响动,她忙站起来喊:“是谁在外头?”

“是我。”

锦绣听见人喊,掀竹帘迎了出去,只见胡蝶一人倚着月亮门,她身后是一树海棠花,一阵风过,乱红飞影好不热闹。

“你几时来的?”锦绣挽住她胳膊,将她往凉亭里送。

胡蝶本想转身穿过月亮门离去,听见锦绣在喊,少不得停住脚,答应她,此刻又勉强说道:“刚来。”

锦绣见她的眼眶红红的,又躲躲闪闪的,不肯拿脸对着她,自不肯信她是刚来,既不是刚来,想必刚刚那些同邓清河打趣的话,她全听进耳朵里,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适才那些闲话于她必是戳心的刀子。

这样想,锦绣扶她在坐下,又拿点心水果请她尝,邓清河在一旁拎起茶壶替她斟茶,一时间,胡蝶也不好意思托词离开,少不得与他们鸳鸯佳偶寒暄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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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旁人口中得知周阿四出国并不单是工作,主要是为了探望身体抱恙的胡兰,他始终挂念的是他放在心尖儿宠惜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结发妻子。

胡蝶从来都知晓姐姐在周阿四心中份量很重,但婚后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见真话,她心里如同吞了一大碗黄连,苦得万般不是滋味。胡蝶托赖身体抱恙,匆匆告辞锦绣,离开了方宅聚会,赶回空荡荡的大别墅。那夜,她急匆匆买了最后一张飞往巴黎的机票,翌日,她提着粉色旧行李箱抵达了这座浪漫都市。

她看着来往不息的车流,重新戴上黑色墨镜,揣紧一颗孤寂的心闯入了汹涌的异国人潮。浪漫的异国风情依旧填不满一颗四面漏风的心,胡蝶时常在人群里撞见那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一天夜晚,巴黎的秋夜,霓虹如水,温柔静谧的夜色,胡蝶只身独影徜徉在塞纳河畔,在一家酒店开了房,要了一间临街有窗的房间。

客房服务送来顶贵的红酒,服务生替她倒了一杯醒好的酒,她自在地依靠窗台,向外凝望,楼下偶有一个人影撞入她心田。

很像他的影子。

胡蝶不禁勾起嘴角,喃喃自语道:“看来真的醉了。”

杯酒下肚,房间响起敲门声。胡蝶摇晃着微醺的身体去开了门。

门外的男人是刚刚在楼下徘徊的身影,他的目光扫过窈窕的女人。从家里带过来的真丝睡袍,赤脚,端着红酒杯,头发蓬松,醉眼朦胧……周国泽倚着门框,双手插兜,歪头笑问:“客房服务,需要吗?”

胡蝶冷淡一瞥那张卖弄风情的笑脸,将头一扭:“不需要。”

胡蝶转身往室内去,周国泽一面解开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一面打量这间酒店上房。

“可以用一下浴室吗?”周国泽扯下领带丢在梳妆台上,不等主人同意,赤脚走入了浴室。

浴室是由透明的马赛克玻璃拼接而成,胡蝶撑在窗台边,欣赏玻璃浴室里关不住的春色,衬衫,西裤,深色内裤,发酵面包般的可靠胸膛,犁田似的块块腹肌,富有弹性的两瓣臀,以及……胡蝶深深呼吸,浮动的心绪始终冷静不下来。

“王八蛋,大老远跑来撩拨人,自以为很好看吗!”

她索性背过身去,将晕乎乎的脑袋伸向窗外吹冷风,夜风里似乎散着樱花的香气,甜腻腻的,令她的思绪愈发混乱。

“喂,你洗好了没有,能不能别磨叽了!”胡蝶烦躁地朝浴室里喊,“警告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滚烫的胸膛贴近她的后背,她的身体猛得一颤,转身就同他理论:“我不是说穿好衣服再出来吗?我的话,你总是当耳旁风。”

他的胸膛很烫人,水淋淋地散着雾气,熏得她眼睛疼,胡蝶喘不过气,只能拿手去推拒他,嘴里还嘟嘟囔囔地下着逐客令。

“给我尝点。”周国泽见她明明害羞却还逞强好胜的可爱模样,往前迈进一步,将她圈禁在窗台,胸膛紧抵玲珑的鼻尖,“就尝一口。”

他捉住她的手腕送到自己嘴边,就着她手里的酒杯浅尝辄止,品咂似得说:“86年的波尔多品丽珠,干红,高酿。”

“真的?”胡蝶不信他浅浅品尝一下,便能断定酒的品种与产地。

周国泽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假的,现编的,别信。”

“骗子!”胡蝶抿了抿嘴,又低头不去看他,“你离我太近了,压得我头晕。”

“哦,抱歉。”周阿四松开手,让开些距离。胡蝶乘机逃离他的拥抱,走向酒柜:“我去给你重新拿个酒杯。”

周阿四欣赏着她的背影,她踮起脚尖去够酒柜里的高脚杯,裙摆微荡,裙下的春光微微浮动,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颗点在左臀的痣,胭脂的颜色,米粒大小,他饶有兴味地问她:“你喜欢巴黎?如果你喜欢,我可以……”

“送我一套别墅吗?那我想要埃菲尔铁塔附近。”胡蝶将他的话毫不犹豫地打断。

“你真想要,我可以买来送你作生辰礼物。”

胡蝶将高脚杯倒上红酒,递给周阿四。周阿四接过酒杯,凝视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的答案。

“我不想要钱,不稀罕钻石,洋房,跑车,我喜欢灯火,月亮,还有相拥而眠。”

胡蝶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深处,浮动哀哀的情伤。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俗气的女人,爱慕虚荣,喜欢拿钻石名表,宝马香车来装饰自己,堆砌女人天生具备的虚荣心,在你看来,我一定是一个需要依附男人,还必须是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我是个花瓶一样的女人,外表艳丽,腹内空空。”

“我没有这样想。”

胡蝶莞尔一笑:“你有没有这样想过,我无所谓,我自己知晓我的为人就够了,婚姻也不能否定我的一切,我也不需要婚姻添光增色,人生所求不过开心二字。”

“我惹你不快了是不是?我向你道歉。”在周阿四的心底居然有了一丝抱惭。

胡蝶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你同女人道歉之前,能把衣服穿好吗?”

“哦,对,抱歉。”

“小时候我与姐姐一起学戏,她比我有天赋,得到孙老师青睐,我躲在她背后偷偷羡慕,后来我目睹她炎夏练习中暑,隆冬双手悟出冻疮,我心疼不已,她在省级昆曲比赛上拔得头筹,我为她骄傲,她是我的亲姐姐,我对她只有祝福,没有半分嫉恨之心。与姐姐相比,我是一个失败的妹妹。自小学习天赋异禀,可我不事诗书,学得马马虎虎能应付考试就丢到一边,学习国画,差强人意后又抛诸脑后,我总是半途而废。”

胡蝶突然迎上周阿四的眼睛,小声嗫嚅:“周国泽,我现在有个心愿,希望与你的婚姻,不会半途而废。”

周阿四顿了顿,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会,一定不会。”

她坐在窗台上,看着他,与他一面喝酒一面聊天。

胡蝶好久没有如此畅谈过了,从童年时逃课,跑去电影院逃票看电影,聊至中学时第一次收到男孩子送的玫瑰,她笑得很是甜美:“我告诉你,姐姐第一次收到男孩子的情书,吓得躲在房间里哭了半天,就因为那家伙戴了颗宝蓝色耳钉,将她拦在巷子里,姐姐太没用了,换我早拿板砖拍醒他,告诉他,女孩子不是这么追的!”

胡蝶很不服气地双手撑腰,颇有几分自得。

“你呢,第一次收情书是什么时候?”周国泽的语气没来由地泛酸,他晓得她的魅力,小时候的追求者不见得比现在少。

“嘿嘿,你吃醋啦!”她的眼睛离他特别近,近得他可以看见她脸颊微微的胎毛。

“谁吃醋!”周阿四绝不可肯承认。

“你就是吃醋啦!”胡蝶突然亲了他的脸颊,嘻嘻地说,“我小时候太辣,他们不敢招惹我。”

她一脸得意,眼睛红通通的像个小兔子,脸颊红通通的,就连下巴都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一个醉鬼歪着头,得意而忘性,周阿四怎么能克制自己不去吻她呢!

他的唇叫她拿手挡住了,胡蝶不给亲,伤心地告诉他:“其实有姐姐在的地方,大家都不太喜欢我,姐姐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胡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眼前乱晃,她的眼睛盯住它,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红通通的,布满哀嘁。

周阿四的心突然被刺了一刀:“阿蝶,不许这么想,你在我心里……”

“我困了,你走吧。”她突然将他往门外推,周阿四扒着门框不肯动,满腹委屈:“我走去哪儿?”

“爱去哪去哪,我困了。”

“阿蝶,留我住一晚吧,我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今天我听够故事了,明天再来讲吧。”

“我…”门重重关上,周阿四一拍脑门,暗暗骂自己:“唉,和醉鬼讲什么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