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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雨后初霁的黄昏,胡蝶告辞锦绣,搭了的士返回周宅,临近周宅的落樱路,她结付的士费,独自从海边的石阶小步跑上落樱小道,头顶的樱花开得极为绚丽,胡蝶想到两句诗:落花人独行,微雨燕双飞。香港周宅宅院里也长有两棵樱花树,可惜没能等到花期,周阿四就因为国外生意的事,匆匆送她回北京周宅,而他自己带领技术团队飞往旧金山去解决问题。此一别,便是三月不见。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她踏着高跟鞋,粉色花海中踽踽独行,默念的诗句字字压在她心头,她沉浸在相思的情绪,哪里顾得上眼前的危险。

一只光不溜秋的庞然大物不声不响地往她怀里唬一下扑了上来,两只爪子刷一下搭住她的肩膀,湿漉漉的黑色鼻头对着她咻咻地嗅着,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失去控制地尖叫,木桩子似地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它似乎也被胡蝶失控的尖叫吓了一跳,趴在她肩头对着她那张精致的脸蛋左看右看,终究伸出长长的湿湿的舌头。

下巴黏糊糊的感觉几乎使她崩溃,她屏住呼吸,在心里重复默念“大熊不吃没有呼吸的生物”。

僵持不下的古怪场面,几秒钟后,才隐约听见一个人匆匆从后面赶上来,低低的一声呵斥,肩膀一松,感受不到那种黏糊糊的气息后,胡蝶才敢睁开紧闭的双眼,先看到的是漫无边际的粉红,目光往下,一只黄色的几乎及周阿四半腰的大金毛歪着脑袋,滴溜溜的黑眼珠盯着她研究。

可恶,我是人类啦,是漂亮的女人类啦!笨蛋,傻狗!

她在心里嚣张地大骂,恨不得张牙舞爪,揪住它的大耳朵冲它乱喊一气。

傻狗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红色的项圈,一条金色的粗绳牵在一个小男孩儿手里,粗鲁的傻狗挨在他身畔,样子倒是傻乖傻乖的,极为温驯。

小男孩儿,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儿,白皙薄嫩的脸蛋,蜷曲的头发,红唇圆眼,也学着傻狗的傻样,睁着浅碧色的眼珠专心地打量她,不过,比起忠诚又傻气腾腾的大黄,他的神态像极了西洋画报的天使。

胡蝶蹲到他跟前,俯身凝视他的眼眸,拧了拧肉嘟嘟的脸颊。

“叫姐姐,不许叫阿姨。”

“小天使,你的翅膀呢,被你丢哪里了?”

“你的大黄弄脏了我的新裙子,你预备怎么赔偿?”

“要不你亲我一下,姐姐就原谅你。”

他扭动手里的牵绳,目光低垂,地面是被雨打落的花瓣,似乎做了好久的挣扎,久到胡蝶几乎要泄气,他才扬起脸,睫毛微颤,向前迈一步,踮起脚尖,捧着胡蝶的脸,害羞地落了一个吻,羽毛似的,撩得胡蝶心痒痒。

被这样可爱的天使亲吻,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心如擂鼓吧。

胡蝶捂住心口,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的吻给了姐姐,姐姐就原谅你咯,牵着狗狗回家吧。”

胡蝶喜欢周公馆里种的一园子寂静玫瑰,每日傍晚,闲来无事都会抱着温热的咖啡,披上毛毯坐在窗前看花。雨后天霁,小男孩蹲在花圃外,望着一朵娇嫩的玫瑰发呆,而他的大狗蹲在脚边伸出长长的舌头,喘着热气,警惕地观察四周。

胡蝶问他是不是喜欢玫瑰。

“妈妈喜欢。”小男孩眼睛晶亮,像挂在漆黑夜幕里的星辰。

“所以你在这里蹲守?”

胡蝶蹲在小男孩身边,将毯子分给他一半。大狗湿漉漉的鼻子在她脸颊嗅了嗅,又继续坐回原地。

小男孩郑重地点头。

胡蝶歪头搭在膝盖尖,好心地建议:“玫瑰花不会跑,我帮你守一晚,明天你可以带妈妈一起过来看啊。”

小男孩拂开她摸他脑袋的手心,他的眼神倔强,像是在与眼眶里汹涌的热泪较劲:“妈妈生病了,还有,我不是大黄,你摸我脑袋像在摸她。”

“大黄是谁?”她问。

“就是她啊,上次差点扑倒你的狗狗。”

“喔!”胡蝶瞟了一眼那只扇着舌头的大黄狗。

“阿姨,上次是我救了你。”小男孩的语气笨笨的,胡蝶却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尖叫起来,“小鬼,你该叫我姐姐,还有啊,上次是你的大黄先冒犯了我。”

“喔。”小男孩的脸微微起了红晕。

天色渐晚,花园里亮起了路灯,他恋恋不舍地牵着大黄离开花园,胡蝶突然喊了一声,大黄率先回应地汪汪叫,小男孩接着回身,懵懂地盯着她。

“明天早点来,我会送你一束新鲜的玫瑰,今天太晚了,她们也要休息,好吗?”胡蝶始终是微笑着的。

后来,胡蝶从邻居桑尼那里得知玫瑰男孩七岁,是邻居贾先生家的小孩,贾先生是个漂泊在太平洋的老海员,经年累月的颠簸只为给妻子和孩子体面的生活。小男孩每日清晨都来替母亲摘一朵玫瑰花,送回去以后又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他愿意陪这位住在大房子里孤孤单单的漂亮又洋气的姐姐一个上午,算是玫瑰花的报酬,他们常常坐在花园大树下的秋千。

花园的凉亭里总是准备好香喷喷的蛋糕,摆在小圆桌上,旁边还摆着花果茶。饱饱地填完肚子,姐姐会将剩下的蛋糕打包让他带回家同母亲分享。

男孩抱着打包的蛋糕,甜蜜蜜地笑道:“我觉得你只是嘴巴刻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感谢你这番衷心的评价。”

“所以你只要嘴巴甜蜜一点,你的老公一定会爱你,回家陪伴你。”

“小鬼,你话真多!我老公本来就很爱我,不需要你操心想太多。”胡蝶拧一拧他的鼻子,“小鬼,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了吧。”

“蓝天,妈妈替我取的名字。”

“蔚蓝的天空,好名字。”

“姐姐,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姐姐还没有女儿。”

“姐姐,你以后会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

“为什么是女儿,不能像你一样是个帅气英俊的小男孩呢?”

“嗯,女孩贴心,而且姐姐的女儿一定是个可爱的妹妹,像姐姐一样漂亮。”

“小蓝天,姐姐好爱你哦。”说着,胡蝶捧住蓝天雪白雪白的脸蛋,亲了又亲。

蓝天受不住她的热情,挣扎着逃离她的“魔掌”,一面拿掌心擦拭脸颊油腻腻的口红。

胡蝶吐了吐舌头,笑吟吟得说:“你是蓝天,那她就是风,就叫她飒飒,飒飒东风细雨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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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举办中秋宴,胡蝶本不想去凑那份热闹,奈何架不住锦绣三番四次邀请,搭了方府特意派来的轿车,前往方府赴宴。

路过影壁,进了月亮门,一带粉墙绿瓦,树木森森,就见锦绣的三堂妹梦茹提着一个丹桂琉璃绛红流苏花灯,从北厢笑吟吟地走过来。

胡蝶拦住她道:“梦茹妹妹,这是要往哪里去?”

梦茹笑道:“阿蝶姐姐,好久未见了,你最近好吗,在忙什么呢?”

“自从我结婚,自从你升学,我们确实有好长一段日子没见了,至于我在忙什么,我呀,在学着当一个终日无所事事的阔太太,乏味得很。”

梦茹扑哧一笑:“阿蝶姐姐,你还是这么有趣,我就喜欢与你聊天,其她姐姐只会教我做个大人,可你会变成一个小孩,同我谈话。”

“嗯,我当你在夸我。这件琉璃花灯好生精致,你提着它做什么去?”

“今天是苏家老伯母过生日,你不知道吗?”

胡蝶思忖着老伯母的容貌,大为开怀:“你诓我呢,人家苏伯母是年近耳顺的老人家,端庄持重还来不及,要你送这样红彤彤的东西给她!”胡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指头一勾,往梦茹下巴一摸,滑腻腻的触感,“这要是你结婚,新房里也许用着它。”

“坏人,谁要结婚啦!”梦茹道:“苏伯母的礼物,也用不着我送,我是把这花篮送给松玉姐姐的。”

胡蝶见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很是高兴:“是的,她家那个松玉刚过二十岁生辰,比你虚长一岁,和你很说得来。”

“她家今天有堂会戏,咱们家里有好些个人要去,你去不去?”

“今天的戏,十家有九家是嫦娥奔月,你不嫌腻?”

“戏倒罢了,听说有几套民间戏法儿,我非去看看不可。”

胡蝶道:“民间戏法呢,无非就是胸口碎大石,头顶大海碗,脖子卷铁棍之类,我呀,敬谢不敏。”

梦茹耸耸肩膀,拱了一拱蒜瓣似的小鼻子,说道:“这话好扫兴哩!那我可自己去了。”说着就走,等她穿过前头月亮门,胡蝶又喊住她,见她利落地从月亮门里闪身退回来,又问:“锦绣在哪儿,你知道吗?”

梦茹摇头道:“堂姐一早就出去了,恐怕还没回来呢。”

胡蝶疑惑道:“出去了吗?那她约我来。”

梦茹神秘地一笑,朝她眨眨眼:“你是贵客,那位是心上人,孰轻孰重,都是难取舍的。”

胡蝶笑道:“那我倒可以留下来,见见这位心上人。”

说着,径自向锦绣这边的院子里来。这处院子是锦绣与她表妹邱芳菲的居所,四围树木花草掩映,郁郁苍苍,两边抄手游廊,中间一池雕像喷泉,一方紫藤花架。花架阴阴,里间放着一张小圆几,一套茶具,两张活动椅,是为她姊妹二人在此看书而设。

推门进屋,里间静悄悄的,只有珠帘倒影在墙壁晃动,拨开珠帘,往锦绣书房里去。胡蝶在一张椅子坐下,椅子上铺着紫色缎子的绣垫,一件面北而置的紫檀雕花的博古架,高低错落,随着格子陈设了一些玉石古玩,文房四宝。其中一个碧色陶瓷莲花盘里,有许多风景信片。胡蝶将莲花盘抱在怀里,歪身进一张美人榻,一张张拿起来细细地看,有罗马斗角场,有巴黎埃菲尔铁塔,有江南水乡茗居,有许多宏伟的建筑物。信用英文所写,那日期都注明星期六,看样子,大概是每星期寄一封信倾诉相思呢。

信是邓清河从江南寄过来的,也有从欧洲的各个国家寄来,邓清河昵称锦绣为达琳,胡蝶看了,不免羡慕他们这情书写得甜蜜有趣。若是周阿四也能像邓清河般,每到一处陌生的城市,写一封情意绵绵的家书寄予她报平安,若是信中有“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诗句,她定然捧着书信夜不能寐。

正思绪万千,听见廊下一阵脚步响,连忙将莲花盘搁回博古架,迎了出来,是锦绣的表妹芳菲,穿着白色的运动装,一走一跳地上那台阶,紧随其后的是锦绣的同窗好友青栀。

芳菲晃动手上球拍,道:“你怎的一个人,我表姐呢?”

胡蝶两手一摊,笑道:“正在找她呢,催命似地唤我来,自己却躲着不见人。”

芳菲指着她问:“你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胡蝶忙侧过身,拿掌心去抹眼睛,发笑道:“青天白日的,哭什么来呢,你是和青栀打球回来的?”

青栀知她是借口一问,一面放下球拍,一面笑道:“芳大小姐要过球瘾,没有人陪她,我只好勉强出手了。”

“你们都在啊,害我一通好找。”

众人闻声回眸,竟是姗姗来迟的萧老幺。

萧老幺将一盆开得甚好的绿菊,搁在廊下,拍了拍手掌,说:“绿菊宜赏不宜栽,巴巴地托人给我留,特请各位小姐赏鉴。”

说着,又歪身靠近胡蝶,笑嘻嘻道:“你的那两盆,我已经差人送到贵府,你回家就能看到。”

“两盆?”

萧老幺拿手掩住嘴,悄悄说:“还有一盆粉菊,粉粉嫩嫩的,你一准喜欢。”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家,我怎么没见到你。”

“昨天花一到我家,我就亲自驾车搬去你家,两盆花,可把我的胳膊累惨了,我又不放心别人搬,怕摔怕磕,这盆绿菊难寻,你的那盆粉菊更是独一无二的。”

“我明明没有见到你。”

“笨,我说的是你家,不是周府,他家是他家,你今晚回不回自己家?坐我车一同回去呗。”

“拜托二位,悄悄话我都听见了。”

“被你听见,就不算悄悄话了。”萧老幺又看着青栀,笑道:“原来左小姐会打球,好极了,我得领教领教。”

芳菲一只手撑着走廊的石柱,一只手牵着运动衫,迎着风乘凉。听见萧老幺此话,斜视着他笑道:“就凭你?”

萧老幺道:“芳菲,你可真是藐视我到极点了,我战不过你与锦绣,难道还战不过你们手下这位!”

芳菲看向青栀:“他笑你是无名的小卒,你与他比试比试。”

青栀淡淡一笑道:“勇将底下无弱兵,萧公子莫要轻敌。”

萧老幺一时高兴,便道:“好哇,我不会客气的。”

青栀对着芳菲笑了一笑,没有作声。萧老幺见她并不怯阵,走过来捡了一个球拍在手,轻轻地拍着自己的掌心,吆喝青栀去球场。

众人一路到后院草坪里来,四围绿树阴浓,秋高气爽,正适宜年青人运动。萧老幺让青栀先发球,青栀倒不愿就显出本领来,发球的拍子,平平地托送,稳稳当当的,把球送到萧老幺面前。

萧老幺就势一送,预料那球落下去,离她有三大步,青栀未必赶得上。

谁知青栀早料定他有此招,身子早往前一蹿,那一把撒黑丝穗子似的辫梢,迎风摆荡,正是翩若惊鸿一般,抢上前两步,脚站定了。伸手一托球,轻轻悄悄的,已送过了网。

那球并不往上高跃,只落在草里,滚了几滚,堪堪在萧老幺的足尖挺住了。萧老幺维持举拍相迎的动作,耸了一耸肩,对芳菲一笑。

芳菲拊掌笑道:“你这叫搬起石头砸中自己的脚,青栀,给他点颜色看看。”

青栀一只手拿着球拍,一只手理着鬓发,对萧老幺笑道:“萧大公子,我们还是稳稳当当的吧!不要这样拼命地闹了。”

萧老幺耸了一耸肩,点头道:“自然自然。”

二次青栀发球过来,萧老幺稳稳当当地接了,球顺利送往青栀拍下,来往几回,萧老幺料定青栀放松心神,心中大喝一声“就是现在”,纵身一跃,将球拍迎着球,猛力一扑,黄球堪堪碰及网顶,被球网狠狠地反弹回来,只听“哎哟”一声,萧老幺连忙用左掌捂住右半边脸。

“你看看你,又是搬起石头砸中自己的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做事毛毛躁躁的,怎么连打球也毛毛躁躁的。”芳菲坐在一旁,一顶巨大的深色遮阳伞将她罩在阴凉里,她摇着一柄蕾丝折扇,闲闲地喝着凉茶。

萧老幺承认他是急于求成,怕落了下风,心想,真要是输了,未免有些自打嘴巴,况且被她瞧见实在有损我高大伟岸的形象。这么想,眼光便往球场四周瞄,看客席上,原本握着汽水瓶喝橘子汽水的胡蝶早就人影不见,也不知哪里消遣去了。

芳菲对青栀将一只右眼挤了一下,笑道:“原来萧公子努力打球,是为了取悦某人呀,可惜咯,她在你接不住第一个球时,就跑咯。”

青栀对着芳菲劝道:“你呀,见好就收吧,莫要拿人家取笑。”

芳菲道:“怎的,你心疼了?”

青栀的脸不由一红,她瞪了一眼芳菲以作警告,正色道:“我心疼什么,你这丫头,越说越离谱。”

萧老幺就趁芳菲哈哈大笑的时候,将球拍一扔,也笑对青栀说道:“我今天算是光荣负伤了,要赶着去看堂会戏呢,过一天再来比赛吧。”在草地里,捡起衣服,搭在胳膊上就往外逃跑。

芳菲在他身后笑骂:“他就是这样无聊,无论下棋打牌,赢了就说大话,输了就逃跑。”

萧老幺跑了两步,又回转来,笑道:“忙什么?有的是工夫,过一天再来得了,这就算我输定了吗?”

芳菲笑道:“我知道,你是输理不输气,输气不输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