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沿着小路跑步,额头上汗津津的,耳边是风声和沙沙的落叶声。她又沿着蜿蜒的路径跑了一会儿,拖着疲惫的身子,低头背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长椅的另一端坐着的男人。
一瓶橘汁汽水递了过来,胡蝶诧异地看着汽水,顺着递汽水的手臂抬头望去,惊道:“阿四?你怎么来了?”
周阿四满面是笑容,自信道:“这条路是你散步的必经之路。”
“你也来散步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托你的福,我昨天睡得特别香甜,一觉天亮。”周阿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精神矍铄,眉宇间流露出餍足的光芒。
胡蝶握着汽水瓶子,笑而不语。胡蝶突然发现她对于周阿四变得沉默,无话可说的恋人是危险的,她突然感到害怕。
周阿四忽而贴近她的脸颊,亲了一个吻:“昨天的你,特别热情,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小别胜新婚。”
胡蝶的耳垂被他的气息撩拨得滚烫,她猛然跳起身。
“哎呦!”
周阿四不防她突然的动作,下巴被捣了个正着,疼痛刺激着他的泪腺,他拿掌心捂住下巴,躲着胡蝶探寻的视线。
“没,没事。”他大着舌头安抚她。
“真没事?”胡蝶担心。
周阿四笃定地摇头。
“给我看看。”胡蝶坚持。
周阿四终究松开手,胡蝶凑近他的下巴,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拿指头戳了戳,疼得周阿四眼泪汪汪,冒出眼眶。
“看来的确无大碍。”胡蝶冷淡道,“你皮糙肉厚,禁得住打!”
周阿四一听,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抱,“嗯,你呢?”
“什么?”胡蝶佯装看不懂他火辣辣的眼神,腹诽心谤道,“流氓都是明晃晃摆在脸上的吗!”
周阿四咬住她的耳垂,压沉了嗓音:“你皮薄肉嫩,荔枝似的,汁水四溢。”
周阿四吮吸出水声,咬着耳垂,脖颈,锁骨,胸膛……胡蝶挣扎个不住。
“周阿四,你松手,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呢,你不是想让外国人围观吧!”
他的嘴唇滚烫,如同烙红的铁,炙烤着她一寸寸皮肤。
“阿蝶,快亲亲我,我需要…需要你的唇…”
“别闹了,我们在外面呢,丢人现眼的事我不做!”
“你把脸埋进我怀里,他们看不到你,就不知道是谁在丢脸。”
“周阿四!”
“哼?”周阿四换了个动作,喘息的声音稍大了些,胡蝶像是遭受烈火烹油之酷刑,被握住脚踝分开双腿,跨坐于他腰腹,她哼哼唧唧,果真捂住双颊埋入他肩窝。
“周阿四,你这是教我自欺欺人,你…哼…”胡蝶难耐地呻吟,从他的肩窝出,像一条溺水的鱼浮出水面喘息,哭着讨扰,“你一刻也不能等了吗?我们回酒店去好不好?”
“阿蝶,我等不了了,我要去德国,去……”
“看姐姐吗?”胡蝶的声音骤然清冷。
“对,接阿兰回北京,休养…”
胡蝶的心渐渐沉浸湖底。
周阿四热情地亲吻她的脖颈:“阿蝶,你回家吧。”
胡蝶沉默了一会儿:“家?我还有家吗,空荡荡的房子能叫家吗?”神情顿时失落了下来。
“阿蝶……”
“周阿四,我冷。”
“那我们回酒店吧。”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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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周国泽飞往德国,两个礼拜后接回病弱的胡兰,他将胡兰安顿在北京一所环境极好的疗养院,选择亲身照顾胡兰。胡蝶终究看清了丈夫的心意,也看明白自己的心意,从此她夜夜笙歌,自不问他与姐姐的事。
胡宅的客厅里,胡蝶一边削水果一边陪着胡母说着话,母女俩有说有笑,一派亲睦慈爱的景象。
“今天萧家请客,经业不是请你去,你怎么不去坐坐?”胡母问。
胡蝶摇摇头:“不想去,人一多,怪腻烦的。”
胡母笑起来,说道:“我只当你是个喜欢热闹的,怎么今天转了性子,去逛逛吧,与年轻人呆在一处,总比独守空闺的好。”
“妈妈,有你这么往人心尖儿上戳刀子的吗?我不过是……”胡蝶话音未落,竹帘子掀开,萧老幺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阿蝶,我请你去,你为什么不肯去,你的架子又大了些。”萧老幺含着笑容,便和胡母拱了一拱手。
“经业,快坐,尝尝婶娘做的核桃酥。”胡母将白瓷盘装的核桃酥往前一递。
“谢谢婶娘。”萧老幺拿起一块核桃酥尝了尝,“真不错,怎么做的,我也学一学。”
胡母笑盈盈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本来吩咐阿蝶给你送去,她偏不肯去。”
“她现在是贵步不肯临贱地,”萧老幺笑着对胡蝶脸上一看,然后说道,“莫非是一朝嫁作他人妇,连我们这些儿时玩伴都不能往来?”
“我是懒得走动。”说着,胡蝶端起法式茶托,拈起银匙将茶杯里的糖浆搅一搅,递向薄唇。
萧老幺两指夹住杯身,猛地仰头喝光杯子里的红茶,而后徐徐道:“我用八抬大轿来请你?”
“那你请。”
“八台大轿没有,人力车夫一个,来,请公主上马。”
“胡闹。”
“博美人一笑。”
“你去吧。”胡母也不愿闺女丧气地独卧闺房,终日里百无聊赖,蹉跎年华。
“拗不过你,前面带路吧。”
到了萧家,萧老幺在前引导,一直引胡蝶到书房。花廊寂寂,萧老幺的母亲和妹妹萧茉莉两人坐在吊床上,萧母手上捧着一本法文版《飘》,茉莉的手指着书,口里念给她听。
萧母一抬头,见胡蝶前来,连忙笑道:“稀客,好久不见啦。”迎上前来,热络地挽住胡蝶的胳膊,请她坐下。
萧老幺抿嘴嗔道:“她是名副其实的稀客,就是今天,还是再三请来的呢。”
胡蝶只是含着笑,坐在一边,不能作声。
“阿蝶姐姐难得来,哥哥你就少说几句吧。”茉莉请客人稍等,又跑去里屋拿了一个紫色的盒子出来,一面说道:“既然姐姐来了,我就直接将礼物给你。”
萧老幺问道:“什么好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左不过是女人用的香水,这一瓶是紫藤花,紫罗兰,紫丁香的香气,特意留给姐姐的,并非我恭维,我总觉得阿蝶姐姐与紫色特相配,紫色是神秘高贵的颜色,姐姐如兰似桂,和煦之中,平添几分坚韧无转移的风骨,小妹我学也学不来。”
萧老幺打趣:“你个小丫头,倒是挺会夸赞人,凭你什么法国货,有阿蝶没见过的吗?”
胡蝶眼皮一撩,瞟了萧老幺一眼,语气平和道:“我自是不曾见过,谢谢茉莉妹妹好意。”
萧母陪着他们在花廊谈了一会子家常,便站起来道:“阿蝶留下来用午餐,今日你萧叔叔有好些学生来,不能陪我用饭,你留下来陪陪我。”又吩咐茉莉好生招待贵客。
胡蝶起身扶住萧母:“我去厨房陪您做饭吧,需要我帮忙您尽管吩咐。”
茉莉笑着说:“你请坐一坐吧,一会儿我爸爸的女学生来,烦你陪着谈谈天就成。”
在小花厅陪萧家女眷吃罢午饭,茉莉引胡蝶到外客厅来,客厅连着萧父的书房,萧父正拿着一柄绿色的喷水壶,在书房里浇那些花红叶绿的盆景。而他的学生们,有的围坐于沙发交谈,有的欣赏满墙满架的藏书,有的俯身在一盆蝴蝶兰,拿鼻子去嗅她的芬芳。
“爸爸,我请阿蝶姐姐来啦。”茉莉高兴地走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又同他的学生们一一笑着打招呼。
胡蝶远远站在书房的飞罩下,身旁紧挨着一丛美人蕉,姜红的长裙配滴翠蕉叶,真是别有东方情味。学生们皆用钦慕的眼光扫过停留在门外的女人,碍于知识分子与老师的情面,又不敢过于放肆,一时间,学生们又都收回目光,拿喝茶作掩护。
萧父将水壶交给茉莉,朝胡蝶慈爱地招手。胡蝶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萧叔叔”。
萧父又向众位学生介绍说:“这位美丽的女士也是我的学生,她也算是你们的大师姐呢。”
“大师姐好。”
“大师姐真是明艳动人。”
“都是你的学弟学妹,你也坐着听一听他们的谈论。”
萧叔叔组织的家中聚会,来往的皆是萧叔叔的学生,政法大学的得意门生,听他们坐而论道,踌躇满志,胡蝶倍感乏味,又不便离席,于是端了茶坐到窗台下的沙发里赏园子里的石榴花。
这时萧叔叔举步而来,坐在她对面的藤椅里,萧叔叔并未如她所料的那般讲些长篇大论,也并未滔滔不绝,亦或诲人不倦,只塞给她一张书店的借书证。
“去看书吧,切莫因读书少而想的多,书籍或许会给你关于人生的种种谜底。”
萧叔叔含蓄地浅笑,颇有几分自得其乐。
“我是不愿意管年轻人的事情,中国有句老话,不聋不哑不作当家翁,我连萧老幺那小子都懒得多看一眼,可阿蝶你不同,你自小便在我书房里温书习字,你的书法还是我启蒙的,我不能看着你沉沦在生气的情绪里,毁了天赋和生活。”
胡蝶听了不作声,可满腹委屈被亲近的长辈点破,她眼前一片朦胧,她道:“萧叔叔,我实在太受屈…”
一个“屈”字道尽她全部的心酸,她的嗓子已经哽咽,鼻子发酸,不知不觉,在脸上坠下两行泪珠。
萧父看见这种情形,心里未免软下了大半截,可他又不懂得如何安慰年轻女子,一时踌躇无错,恰巧那个流连万花丛的不孝子踏步进来。
萧老幺一见胡蝶在哭,忙丢了手中捧着的包裹,弯腰凑上前看,边看边说:“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定是我爸爸说话不知尊重女孩子,惹恼了你,我替他赔不是了。”说着,深深的一个鞠躬。
胡蝶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忙扭开身,可刚一避开他的眼睛,他又将脸凑得更近。
萧老幺嘻嘻笑道:“要不我当个不孝子,将我老爹打一顿。”
胡蝶一听此话,不由一笑,啐他道:“胡说!”
萧老幺不以为意,捧起刚刚丢下的包裹:“喏,你最喜欢吃的杏仁酥,特地在你最喜欢的那家店里吩咐伙计现做的,还热乎着呢,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