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尽归家,已近凌晨。这天气还没有十分凉爽,胡蝶端了一把藤睡椅放在长廊下,便躺在藤椅上闲望着天上的银河,静静儿地乘凉。人心一静,微微的晚风,带得满庭的花香,迎面而来,熏人欲醉,就这样沉沉睡去。
忽然有人叫道:“醒醒吧,太阳快晒到肚皮了。”睁眼时,只见周泽站在前面,用手挡照进廊下的烈日光。
胡蝶红了脸,翻身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笑道:“你怎么大清早回来的?倒吓了我一跳。”
周泽拧了拧胡蝶的脸:“你嫌弃我回来早了,我该夜半三更回来?”又翻了衣袖看一眼腕表,又道,“也不早了,已经八点多了。”
“我就这样迷糊了一下子,不料就到了这时候了,你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做。”胡蝶扶住周泽的肩膀,推着他往卧房里去,“赶了一夜的车马该累了吧,你去睡一觉,做好早饭我喊你。”
下午无事,周泽在房里补觉,胡夫人和胡蝶各端了一张藤椅傍着莲花缸乘凉,恰在这时,韩妈提着两个大红提盒进来,将大红提盒盖子掀开,一边是蒸的红白桂花糕和油酥饼,一边是几瓶酒和南货店里的点心。
胡夫人对韩妈笑道:“你不是去串门聊天去了吗?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韩妈笑道:“巧了,我在胡同里碰上萧家的莉婶,她提着两个食盒正往这里来呢,她说,萧少爷昨日同朋友在南梅斋约会,想起我们家二姑娘,便打包了两大盒子点心,莉婶晌午忙着做一家子的饭,这会子才有功夫送来。”
胡夫人道:“怎么不请她进来坐坐?”
韩妈道:“莉婶看样子忙得很,说是家里来了位姑奶奶,一刻也离不得人伺候呢。”
胡夫人疑惑道:“这倒稀奇!”
胡蝶摇着团扇,信誓旦旦说:“这肯定又是萧经业这混小子,从哪里招惹了风流债来。”
“不许胡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你这又吃又拿的,也不见得替人家说两句好话,嘴巴这样刻薄。”胡母斥责。
胡蝶嘟起嘴:“他连我的婚礼都没能参加,白白浪费了我与他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不揍他就算便宜他。”
胡夫人摇着团扇,从躺椅里站起身:“别胡说了,我去洗把脸,你也不要一味赖在藤椅里,去看看阿泽有没有醒,需不需要喝茶。”说着,径自往卧房去了。
胡蝶喝完半杯茶,又懒洋洋地躺下了,这时周泽拨珠帘走出卧房,站在廊下伸一个餍足的懒腰,顿觉酣睡过后精力充沛,又因呼吸满院芳草鲜花的清香而神清气爽,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游廊外,望着她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不肯陪我在床上睡,倒是在这浓荫里睡得香。”
胡蝶手上执着一柄白绢轻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只对周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周泽自在地往藤椅里一躺,“这里倒是凉快,高风送爽,比那风扇空调畅快自在。”
胡蝶坐起身,拿起自己喝过的杯子,斟满凉茶,奉送给周泽,“周老爷,请用茶。”
周泽接过茶水,呷了一口又放下,想起什么似的,倏然站起身,和她点一点头,招一招手:“你来。”
胡蝶随他起身,引脚往卧房来,将口咬着团扇边,笑道:“有话就说吧,这个样子做什么?”
周泽见她穿一身杏黄旗袍,天鹅颈系珍珠盘扣,腰身及裙摆绣富贵牡丹,越发显得风韵婀娜,便笑道:“杏黄娇嫩,十分衬你的肤质,颇有点楚楚动人。”
胡蝶将团扇边抵着圆润玲珑的下巴尖儿,轻轻一笑:“姐姐送我的新婚贺礼,我想着既然是新婚贺礼,可不得新婚的时候穿,不然过时不候了。”
“你穿着比画报里的女人还好看。”
胡蝶羞道:“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话吗?”
“我有两样东西送你,特意从法国普罗旺斯给你带的礼物。”说着,他拿给她两个路易威登的经典款女士包,包里倒不空,各放着一张卡和一瓶产自于普罗旺斯的香水。
“我新办的副卡,周太太可以随便花。”
“哦。”胡蝶也不推辞,反正她没工作,得靠人养着才能活,她又爱钱,光活着不行,得活得相当体面才算圆满。
“花我的钱,就不许请别的男人喝酒,明白吗?”周泽竟猝不及防将她堵在门板上,挑起她的下巴逼问。
“遵命。”胡蝶拿卡抵着他欺近的胸膛,端起妩媚的姿态望着他。
“不听话就要被打屁股,知道吧。”周泽威胁着拿宽厚的巴掌拍拍她的翘臀,胡蝶眨眨眼,装作害怕的模样点点头。
“谁出钱谁是金主大爷,我懂!”最后一个“懂”字吐声极轻,像香槟塞弹出瓶口,酒瓶里的气泡在他耳畔争先恐后地破裂。
“周老爷,小女子可以拿这张黑卡请您小酌一杯吗?”
“荣幸之至。”说罢,周泽捉住胡蝶的手腕飞快地跑出房门,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胡父胡母目视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一笑置之,胡蝶开怀的笑声仿佛还停留在这方庭院。
胡母欣慰地感叹:“他们会好好相处的,不用我们担心。”
“她快乐就行,我呀,只愿她一生无忧。”胡父仰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嘴角露出快意的笑容,他道,“你没发现?”
“什么?”
“她只有在他身边才会快乐。”胡父在心里道破真相,却没有说出口,良久,轻声叹道:“但愿岁岁皆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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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个时辰前,周泽从国外归来,并没有敲门回家,而是在胡同里,隔着一扇窗玻璃,敲了敲,胡蝶恰在厨房揉面团,准备蒸枣泥馒头,听见一窗之隔有人朝她喊话,她打开窗户,竟是一张许久不见令她牵肠挂肚的脸,她惊喜地喊道:“周泽,你做什么?”
周泽隔着窗户,向她伸出手来,笑道:“来,手给我,带你去个地方。”
胡蝶搬了张结实的扶手椅,爬上去翻出窗户,周泽接住她抱在怀里,随手将窗户关闭,胡蝶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像是一场逃离世俗的私奔。
周泽用自行车载她去了一幢京郊洋楼,是周泽旗下的产业,他将房契交给胡蝶,房主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胡蝶高兴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个吻。
洋楼有一间空阔的客厅,客厅里壁炉燃烧着火焰,相拥坐在壁炉前的地毯,聆听火焰燃烧的絮语,周泽剥糖炒栗子喂胡蝶,她抿着小半杯红酒,醉红了容颜,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唇软绵绵地蹭他的耳垂。
胡蝶问:“你怎么不吃?”
“什么?”
“栗子,你怎么不吃。”胡蝶将咬了半口的栗子,捏在指尖,递向他的薄唇。
“吃啊,怎么不吃。”
周泽将牙尖咬住她的唇,疼得她张开嘴,他乘机钻入她唇齿,灵敏的舌头卷舔她还来没得及咽下去的栗子泥。
“要不要?”他动情地问。
胡蝶没答应,也没否定,揽上他的脖颈,狠心反咬他的唇,他痛得皱眉,唇角却微微勾起,眼睛半眯着低垂,她沉醉吻他的样子真令他受用。
当胡蝶的指尖挑开他西裤上的一颗纽扣,他突然离开她的唇舌,握住她因情动而微微发汗的手掌心。
胡蝶拿手背擦了擦黏湿的唇,疑惑地望着他:“怎么了?”
周泽的目光,从她的唇流连至她的眸,他定定地望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拿掌心挡住她送过来的吻:“等等。”
“等什么?”胡蝶不满地嘟起嘴。
周泽扑哧一笑,拉着她的手,请她起身,顺着旋转楼梯,往二楼主卧跑去。
“跟我来,我有件礼物送你。”周泽牵着胡蝶走过长廊拐角,朝她吟吟一笑,“新婚礼物。”
胡蝶换上“新婚礼物”,重新坐回壁炉前的地毯,盯着墙上的一副水墨画出神,周阿四从背后抱住她,画框里是一对璧人的身影。
“我一直觉得你就像眼前的这副画,浓墨重彩,纯粹唯一,它有一种迷情思的感觉。芳华易逝,如不趁此刻赶快欣赏,那副名画,可能像雾一般散去。”
“它有名字吗?”
“绿梦。”
“绿色的梦,候鸟才会拥有绿梦。”胡蝶转身面对周泽,凝视他的眼眸,他的眼眸里有一个小小的她,“也许候鸟归林就是为了一个绿梦。”
“也许情人的眼眸是候鸟的归林。”
周泽亲了亲那双令人心折的黑眸,突然伸出右手说:“你把手给我。”
胡蝶顿了顿,方把手递过去,周泽拿在掌心,食指在她的掌心里写字。
“你猜我写了什么?”
“猜不到。”胡蝶摇头。
“你猜,我给你一辈子的时间。”周泽兴奋地提议。
胡蝶仍旧摇头,眼神布满哀伤。
“周泽,你娶我是一次偶然,我嫁你是命中注定,我喜欢宿命,它就像日升月落,候鸟迁徙,窗前的秋海棠注定会开出红色的花朵,如果我们之间也是宿命,我们之间一定是宿命吧?”
“宿命是美丽而悲哀的。”
周泽抚摸她美丽的面庞,只希望她永远纯粹,永远美丽。
“周泽,如果我的宿命是你,我会很高兴。”
这件玫瑰色露背洋装,像是包裹住她灵魂的第二件皮肤,他的掌心像一叶小舟,顺着她曼妙的**蜿蜒漂游。
“别闹,老流氓,没正形!”胡蝶拨开他胡闹的手。
“你说我为什么要送你这件裙子?”
“为什么?”
胡蝶握住他的手臂,身体贴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隔着肋骨,轻叩她的心房,“咚咚”的热烈响动,她听见他压着嗓音在她耳畔呢喃:“华服赠美人,宝剑赠英雄。”
胡蝶反手捧住他的脸颊,仰起脸,动情地凝视他的眸:“我想要你的心,你能给我吗?”
周泽的唇吻了吻她的掌心:“任君采撷。”
“混蛋!”
窗外的白玉兰像一树栖息的夜莺,紫幽蓝的光是她温柔的羽翼,尽情欢唱爱的奏曲。
晴朗的早晨,卧室里满是温存的气息,胡蝶呆坐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清秀的眉眼泛着红润,她轻嗅空气里旖旎香甜的气息,心情甜丝丝。
胡蝶在衣帽间找了一件红色睡袍,将自己洗漱干净,慢悠悠地欣赏这幢洋房的装饰,他的身影在厨房,他在为她们准备新一天的第一餐。
胡蝶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咬一口,品咂似地回味道:“嗯,香喷喷,我饱了。”
见他无动于衷,她又忍不住出言调戏:“这里香喷喷,这里也香喷喷,小伙子,胸肌,臀肌,腹肌,练得都不错,继续加油哦。”
说着,她大胆地用两掌抓一抓他健壮的胸,又拍一拍他丰满挺翘的臀部,另将食指无名指贴着唇,轻轻一拋,附送香吻一枚,活像街头巷尾冲乖乖男学生抛橄榄枝的女流氓。
周泽再不能任由她胡作非为下去了,转过身,拿着木铲敲一敲铁锅,恶狠狠地冲她眨眨眼:“小东西,你再多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像昨天那样!”说着,神秘莫测地笑了一笑。
胡蝶嘴硬:“怎样?”
“凶猛地扑倒你,把你按在料理台,就这样啊,那样啊,”周泽拿起铲子不断翻炒锅里的煎蛋,“而且今天会比昨天变本加厉,因为是白天!”
“谢谢你的好意提醒!”胡蝶吐了吐舌头,扭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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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泽载胡蝶回到胡宅,仍是骑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在客厅遇见旅游归来的萧复生夫妇。
萧复生和胡父说着话,看见周泽掀帘子进来,上前招呼道:“阿四,恭喜啊。”
周泽笑着还礼:“同喜,同喜。”接着又向胡父问安。
萧复生请周泽入座:“没能参加你与阿蝶的婚礼,实在抱歉,我与阿兰给你们夫妇二人挑了新婚贺礼,一会儿给你们送去。”
“多谢。”周泽环顾小花厅,未见到胡兰,想问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索性作罢,转口道:“这一趟杭州之行如何?”
“未能抛却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萧复生赞叹,“我们不过在杭州度过一个月,心已经为杭州的山水风物、亭台楼阁所倾倒,西湖十景名不虚传,”
“听阿蝶说,你们后来又顺便去安徽看了看徽派建筑,感觉如何?”
“质朴无华,匠心独具。”
胡兰端来了茶,周泽赶紧接过。
“谢谢。”周泽放下茶盏,看了看胡兰,“你看上去清减不少,但气色红润,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胡兰轻摇了摇头,双颊染上红晕:“不碍事,我最近身子重,睡眠浅,又不思饮食,在家里调养一段时间就无大碍了。”
周泽追问:“有没有请个大夫看看?”
“大夫说…”胡兰下意识看了一眼萧复生,脸色潮红,极为羞涩道,“大夫说没大碍,旅途劳累,服用两副安神药,静心调养即可。”
“我可以…”
萧复生咳嗽了一声,截住他道:“品一品此茶,我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好茶叶。”
周泽一品,茶香清冽,茶味绵长,他不住地点头称赞:“西湖龙井,果然滋味绝妙。”
“这是杭州城里一位百岁老妪亲手摘的雨前茶,特意送我们一罐,祝福我与阿兰新婚幸福。你与胡蝶也是新婚燕尔,一起沾沾老人福寿双全五代同堂的喜气。”
周泽笑吟吟地端起茶盏,轻轻吹走漂浮的茶叶,“多谢美意,那我可要多讨几杯来。”
萧复生呷了口热茶,放下茶盏,满面春风:“阿蝶呢,怎么不来拜见姐夫?”
“她一进门就嚷着要洗澡换衣裳,现在恐怕……”
“我来了。”话音未落,胡蝶就掀竹帘走了进来,“拜见姐姐姐夫。”随即朝萧复生摊开掌心。
萧复生疑惑地看了一看众人:“做什么?”
“我结婚的份子钱,还有今日的拜礼钱,改口钱,这钱那钱加一起,你不得包一个大大的红包啊。”胡蝶掰着手指头同他细数。
萧复生忍不住打断她道:“等一等,份子钱就算了,拜礼钱,改口钱算怎么回事?”
“拜礼钱是适才那一拜,改口钱是刚刚那一声姐夫。”
萧复生瞧她的表情不似做伪,挥手讨扰:“得,咱们呐,还是依照从前的规矩,愿意喊什么便喊什么,一个称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