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父请出家法,一寸的戒尺打在胡蝶身上,周泽将胡蝶抱在胸膛,白色的衬衫映出血痕,胡母见状心头揪紧,终是含泪出声相劝,才堪堪拦下盛怒的胡父。
“男人是你挑的,婚是你成的,现在反悔的也是你,做人做事,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胡蝶呜呜咽咽,不敢抬头。
熬过胡家二老这一关,前厅会客厅里,季家父母早已静候多时。
季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扬手便朝胡蝶扇去,周泽眼疾手快,当即侧身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眸色骤冷。
“你凭什么打他?”胡蝶当即红了脸,抱着挨打的周泽,怒目看向庄母。
庄母也不客气地瞪着胡蝶,冷冷地道:“我凭什么打不得他,就凭他拐带我季家媳妇,于理法不容。”
胡蝶咬紧薄唇,眼眶红红的道:“我不会嫁给黎明泽。”
庄母冷笑一声:“是你说不嫁就不嫁。”
胡蝶攥紧指尖,声音虽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坚定:“你讲点道理,我是我自己的人,我的身心属于我自己,我是自由的人,不是你季家买去的小猫小狗。”
周泽沉眸出声,语气沉稳笃定:“我将东山项目让给季泽集团,季胡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你真的不肯嫁我了?”长久的沉默,庄稼轩突然平静地问出口。
胡蝶没有回答,有时候成年人的不回答便是最好的答案。
“罢了!”庄稼轩突然站起身,定定地看了一眼胡蝶,最终沉默地离开了客厅。
夜深人静,所有人事都已恢复平静。
胡蝶的闺房内暖意融融,她眼眶泛红,指尖捏着棉签蘸上温热的红花油,小心翼翼替周泽擦拭身上伤痕,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疼不疼?”
周泽低低应声:“疼。”
他抬眸望向眼底蕴着水光的女子,轻声反问:“你呢,疼不疼?”
胡蝶鼻尖一酸,轻声自责:“我活该的,我太任性了。”
“现在你到说说为什么又突然决定不嫁了。”
面对周泽亮晶晶的眼眸,胡蝶觉得心绪轻飘飘的,咬着唇喃喃道:“你走后的这两个月,我住到他家去了。”
“他怎么你了,你还住到他家去了,你们是不是。。。”周泽突然被自己想象的画面惹急了,弄的脸红耳赤,好不痛快。
“不是,没有,你别急嘛,我睡我的,他都不经常在家。”胡蝶连忙轻声安抚,“就是这样才奇怪啊,你不知道他父母好奇怪的,他们家也有很多规矩,我觉得我吃不消的,我突然感到害怕,害怕那枚戒指,也害怕那间卧房。”
周泽翻了一个白眼,嘟囔着,“那你早点不后悔,偏偏婚礼前闹一出。”
“我是看见你才攒足的勇气。”胡蝶抬眸望向他,眼底尽是无辜,“他们肯定不愿意带我走,你肯定愿意。”
“就我倒霉,上你的贼船。”
胡蝶唯有憨憨地笑。
“你啊,接下来的一个月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胡蝶唯有憨憨地点头。
“爸爸妈妈肯定生气了,要大大的罚我了。”
“你还知道啊,你这闯了大祸的人,要有闯了大祸的觉悟,好好闭门思过吧。”周泽拿指头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胡蝶疼得摸了摸,不高兴地耸了耸鼻子。
墙上的日历牌撕去六页,今日恰好是胡蝶被关在闺房的第七日,她实在忍受不住满屋子空寂寂的无聊,索性卧于美人塌上数天花板上的玫瑰暗纹。
“爸爸,你放我出去。”葱白的指尖细致地剥去紫色的果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胡蝶将果肉含入嘴中,又百无聊赖地朝门外喊了一句,“我不嫁啊,坚决不嫁啊。”娇滴滴的尾音,甜蜜的果香,惹得人心动。隐约闻见屋外有脚步声,她几乎下意识将咬破的半枚果肉吐回果盘。
“爸爸,我不嫁啊,不嫁啊。”这老头子,有完没完,都磋磨几天了,他不累我嗓子都要冒烟了,讲来讲去就这几句,他听不腻我都喊腻了,老头子也该投降了吧。
胡蝶暗暗在心里拨弄小算盘,顺手又剥了枚水晶葡萄塞进口中,还没嚼碎,眼前的窗就叫人从外头挑开。
男人清绝的眉眼朝她徐徐看过来,他的背后搁置着一把太师椅,瞧着眼熟,是小花厅里摆在黄山松石图下的其中一把。
臭流氓,看架势是打算同他打持久战咯!打就打,谁怕谁是猪!周泽像是看透她小脑袋里剥得精响的算盘,勾起唇角,取下叼在唇角的烟,端正地坐回太师椅里,扬起凌厉的眉峰,朝她颠颠下巴,和煦地发问:“喊累了?”
“是吧。”胡蝶懒得去看他装二百五的样子,摘下盘子里的葡萄,也不剥皮直接丢进嘴巴里,细细地用后槽牙嚼碎。
“还打算逃?”
“有机会当然逃。”葡萄皮即使嚼了又嚼,依旧难以下咽,胡蝶预备找个地方将它吐出来,低头间眼前却伸过一个摊开来的掌心,她纳罕地抬眸,水汪汪的瞳仁像谷底的一泉清涧。
“吐啊,我接着。”
“吐就吐,当我不敢。”胡蝶恶狠狠地将葡萄皮吐给他,谁知他竟将果皮吞入口中品咂。
“你神经病,耍流氓!”目睹他波澜不惊地吞咽她嚼过的东西,果皮上可是沾有她的…她的…想到这里,胡蝶猛然扬起脸,挠人的话哽咽在喉咙,她的脸咻然红透。
周泽露出的笑容极坏,像校门口逮住身穿白裙子的乖乖女学生,偏这女学生还是他厚脸皮骗来的女朋友。
胡蝶一时失了神,微张着嘴,竟不知先骂他哪个祖宗才合适。
“害羞了?还是恼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吃你果皮,吃你的口水。”周泽猛然起身,胳膊肘撑在窗台上,靠近呆愣的她,拇指擦过她红润的唇,轻飘飘道,“包括吃你,不丢人,我乐意。”
“你不讲卫生。”
“夫妻之间,水乳交融,琴瑟和鸣,有助于身心健康,多讲卫生。”
“你是谁的夫,谁是你的妻,谁乐意谁去当。”胡蝶小声嘟囔,指甲在碧绿的葡萄上来回拨弄。
“这几日关得无聊了?”
“嗯。”
“装得累不累?”
“有点儿。”
“带你去个地方?”
“爸爸不肯开锁。”周泽摊开紧攥的掌心,一串钥匙在他指尖晃得叮当响。
胡蝶将眼皮一撩:“我怀疑你才是爸爸亲生的,说什么是什么,你愿意的话,掌上明珠也舍得奉送。”胡蝶跟随周泽穿过花廊,路过北房小花厅,老头子朝他眨眨眼,瞧见胡蝶递过去的视线,又慌忙避开,背过身去,朝那张军民一家亲年画张望。
周泽驱车载着胡蝶驶向北京的郊外,颠簸一路,终于抵达目的地。七月的京郊,草长莺飞,河水充沛,沿堤一棵棵柳树,柳丝荫荫,帘幕重重。车在柳荫下,人在柳荫下,暑气顿时消减不少。
周泽跳下车,眺望远方的青绿山水:“这个地方不错。”
胡蝶抚裙跟在他身后,周泽突然发问:“会游泳吗?”
胡蝶始终凝视着他的背影:“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来游泳?”
周泽倏然转身,紧盯她的眼睛:“我擅长游泳,你知道吧?”
胡蝶来不及收回凝结的视线,脸微微一红:“五年前你救过我。”
周泽抿唇笑道:“你还记得。”
“嗯,我有良心。”胡蝶只能望着他。
“你有表吗?”
“没有。”
“手腕给我,我数数你的脉搏。”胡蝶下意识地想将手藏到背后,但也就只是动了一下。
周泽察觉到她的局促,收回手了然一笑:“那就你自己数吧,我的脉搏一分钟六十下,正常人一分钟七十下,你也是正常人,按每分钟七十下,帮我算时间。” 说着,开始解袖口,接着是纽扣,周泽脱掉上衣,露出精壮匀称的腹肌。
胡蝶慌忙避开眼:“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泽开始解鞋带,脱掉球鞋,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河岸,接着双手搭住裤扣,银亮的裤扣折射出刺眼的太阳光,胡蝶涨红了脸,心砰砰直跳。
“你…你不能再脱了。”胡蝶拿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偷看,周泽解开了裤扣,正在拉裤链,“不许再脱啦!”
难怪他叫我数脉搏,算时间,他…他难道是想证明他很持久!胡蝶这么一想,心更慌乱,她急得跺脚。
“我不是这种人,我不会因为你持久就嫁给你!我不需要这种幸福!我要走了,你把衣服穿上,不要着凉啦!”说罢,就闹着要跑,周泽拽住她胳膊,她像是触电似的,全身僵硬不动,周泽望着她的背影,平静地说道:“在哈佛我跟美国佬比赛憋水,他们最厉害的能憋两分十秒,我坚持最久能憋两分半钟。你数一百七十五下,我要是还没有上来,你就改嫁吧!”
只听“扑通”一声,他人已经纵身越进北戴河的水里。胡蝶还在惊愕间,急得一阵喊:“什么改嫁,我还没有答应嫁给你呢!”胡蝶呆呆地望着涟漪泛尽,这才恍然想起了要数脉搏,手指搭上手腕却完全找不到脉跳,赶紧将手放在胸口,去数心跳,乱数了一阵,全然没有记住数字。
胡蝶坐不住了,耐性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耗尽,她不再数了,睁大眼,搜寻着奔腾不息的河面。
“周泽!”胡蝶对着河水大喊了一声,北戴河毫无反应,只静静奔涌。他怎么还不上来。
胡蝶沿湖搜寻,始终不见他的身影,河水浊绿,她从周泽跳下的地方望向水底,除了朦胧的绿,什么也看不见。
“你上来吧,你赢了,我答应就是了。”声音里已经充斥了怕人的哭腔,她近乎绝望地哀求,“周泽!你给我上来,我答应你,结婚,立刻结,马上结。”
“你上来吧!我求你了。”
“你别闹了,我害怕,我真的怕了,你上来好不好!”
“你这个坏人……” 咬牙说了这声,胡蝶纵身跃入水里,她不善于游泳,扑棱两下,水开始充斥鼻腔,耳朵,惊惧开始漫涌心房。她努力睁着眼,寻找周泽的身影,可惜河水浑浊,水下能见度也就在两米开外。胡蝶努力挣扎,被水流推着,离下水处越来越远。她觉得自己的体力渐渐耗尽,还是奋力一跃,想要跃出水面,寻找周泽的身影,即使不能生在一处,好歹……胡蝶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呐喊:“周泽!”
胡蝶突然感到一股汹涌的流水之力,任由自己下沉。她的意识渐渐朦胧,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绿影。
浑浊的绿光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向她游过来,像是水中的精灵,像是穿越时光而来,那年,在冰冷的北海水里,她曾与他邂逅,如今,算是重逢吧。
“我爱的人呐,好久不见,你这次会先爱上我吗?”绿光浑浊,周泽清楚地看见那圆裙影斜着沉了下来,就像一条溺水的鱼,他倏忽飙向裙影,两手握住了裙下的腰,往上一送。胡蝶立刻穿水而出,呼吸猛然畅快,意识却昏昏沉沉。
周泽吐出一缕水,抹了一把脸,挽着她迅猛地游向岸边,远远地看,就像一条大船拉着一只小船。周泽努力托起她的身体,将她推上水岸,胡蝶毫无生气地倒在岸边,仰面朝天,视线里是一片水润的天空,刚刚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为身边的男人殉情,她突然从地上坐起来,握紧拳头去捶打他的肩膀。
“王八蛋,王八蛋,你要死啊!你知不知我多害怕,你威胁我是不是,你拿命威胁我是不是!”周泽躺在地上,也不去躲,任由她拿花拳绣腿对付自己解气,他仰面望尽碧海苍穹,大声回答她:“是啊,舍不着命套不着你呗!”
“王八蛋!”
周泽将她搂紧在温暖的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刚刚都听见了,你有多舍不得我。”
“所以你就看着我干着急,你很开心是不是?”胡蝶愤怒地控诉,控诉里全是惊惧与后怕。
“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反正你答应了,我就高兴。”
“神经病啊!”胡蝶拿出母老虎的架势生扑过去,张口就狠狠咬住他脖子上那根汩汩搏动的血管,贝齿陷进血肉,舌尖尝到咸腥的甜味也不撒口。
周泽也不喊疼,紧紧搂住她,朗声大笑:“我要娶老婆啦!祖国万岁!世界万岁!哈哈…”青山绿水间,回荡着疯狂的笑声。
“别笑啦,我身上湿湿漉漉的,怎么回家啊。”胡蝶又羞又恼,薄薄的一片夏布衣裳湿贴得身上凹凸毕见。
“走,我带你去换身衣裳…”
“这荒郊野地,哪里去换衣裳?”
“看到没有,那边有三棵树,我们可以……”周泽凑近胡蝶耳边,叽叽咕咕,惹得胡蝶双颊绯红,拿拳头捶打他胸膛。“讨厌!下流!”
梨花胡同,周泽将车子停在巷外,胡蝶懒得搭理他,利落地跳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入家门,冷着一张脸,丢给等在门内的父母一句话:“爸妈,晚安,我先去睡了。”
“诶,好嘞好嘞。”胡母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胡父拉着准女婿真是越看越欢喜。
“岳父岳母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周泽抱拳拱手预备作揖,却被胡满沧双手扶起来,拉着他往小花厅去。
“来来来,好女婿,快,今日同我喝几盅,这几日我可是胆战心惊,我是拿那丫头一点办法没有,还是你高明,我就猜的准,只有你的五指山能压住这个孙猴子。”
“快,快挑个日子,赶快结婚,免得因循误事。”
“喔唷,阿泽你脖颈这里是什么?牙印!”
“啊噢,这……不碍事,不碍事。”
“还不是你女儿牙口好,胃口也好。”
“快,抹点烧酒,权且作消毒之用,明日清早去医院找大夫看。”
“这怕是得打狂犬疫苗。”
“呵,呵呵……嘶…”
“不碍事不碍事。”
送罢周泽这个准女婿,胡母拿了一碟香瓜走到西厢房来,阿蝶正躺在软榻上捧一本宋词看,听见门响,一回头就看见了胡母,脸上不由得漾出笑容:“妈妈是把贵客送走,有时间高抬贵脚来看望你女儿啦。”
胡母坐在接过女儿奉上的红枣百合茶,“你少得便宜卖乖,这么大颗石头戴在指头上,沉沉的,晃人眼睛,你还有何不满意?”
“明明是妈妈对他满意得很,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乘龙快婿!”胡母喝了一口暖茶,咂了一下茶味:“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我退了去。”
“妈妈,你先不提退婚的事,偏等我答应了再提,你是要我失信于人吗?”
“你是妈妈的闺女,妈妈还不懂你的心思,你那盆海棠宝贝得什么似的,当我真不知道背后缘由!”胡蝶剥橘子的手一顿:“贾老太太告诉你的?”
“先前有阿兰,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儿去伤害另一个女儿的心,现下总算是两全其美,哦弥陀佛,我的心总算是踏实了。”
胡蝶撇嘴一笑道:“妈妈何时信起佛来!”
胡母伸手握住胡蝶的手,谆谆叮嘱:“只一件我必须提醒你,天下的人,总不能那样平等,不是男的赛过女的,就是女的赛过男的。我看他对你,是一味的退让,是一定爱妻的。而你呢,必须做到十分的谦逊,不许处处争强赛过丈夫。”
胡蝶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澎湃激荡:“五分的谦逊成不成?”
胡母“哼”了一声:“一分也不能少,唯此办法,才能相敬如宾,将来的结果自然不会坏。”
胡蝶嘟着嘴,扑进胡母怀中,撒娇道:“晓得啦,妈妈的办法就是让我一味的忍让他,惯着他,把他宠成一个小宝宝。”
胡母搂着胡蝶,疼爱抚摸她的脸:“不是一味忍让,是互相尊重,取长补短,同舟共济。”
胡蝶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妈妈你困不困,要不要去睡觉?”
胡母也觉得疲乏,起身要走:“闹了这些日子,总算能睡个安稳觉,我去歇息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胡母离开闺房后,胡蝶再也看不进书,索性卧于美人塌,枕着胳膊,欣赏窗外的月色。安稳?未来的道路一定是光明的吗,她与他的婚姻一定是安稳的吗?且不说有姐姐朱玉在前,就拿周家那样的家庭,亲戚必然多,亲戚多,俗事必然多,她自小倚靠母亲姐姐,不知处理起家庭琐事来,有没有得心应手的能力,对于周泽这样一个丈夫,她自然满意,可对于周泽这样一个恋人,她终究缺失足够的信心,姐姐是他心底的白月光,她不想被他拿去时时与姐姐比较。
因着婚期紧时间仓促,胡家简单将胡蝶的闺房布置成新房,新婚夫妇推门进入,基本陈设未变,添了红帐红床,满窗贴着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窗帘,实在触目惊心。
胡蝶将脸转向窗台上的那盆红海棠,不去看他,低身拿出鞋架上的红色棉拖,一双递到他脚边一双给自己换了。
在婚宴上周旋了一整天,胡蝶疲乏至极,四肢百骸像是要脱离既定的轨道,稍微的动作即能令骨头散架,也顾不上方不方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想洗澡吗,还是你想…换我先洗!”
周泽看了一眼胡蝶,心怦然一跳:“你先吧,我出去抽根烟。”
胡蝶本想说,有一只烟灰缸备在抽屉柜里,抽烟也无事,可看着满室的红,突然于心不忍,便也由他去了。
周泽掐灭烟蒂,扔进脚边的簸箕,抹了把脸,掀起竹帘走进婚房。胡蝶已经睡下,他只得轻手轻脚,将自己洗漱干净,掀开被子一角,将身体缩进去。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躯是如此庞大,而这留给他的一方角落又是如此狭小,真令他憋屈。
来不及翻身,她却已经缠了过来。
周泽不敢冒动,任她将自己裹着柔软单薄的睡衣的身体贴向他的胸膛。
新婚夫妻同家中长辈在小花厅用了早饭,饭桌上,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下午,二人又补眠了半日,醒来已迫近傍晚,胡蝶先他一步起身,靠坐在床头,拨弄着红帐钩子上系的红穗,近乎小声地辩解:“结婚太累人了。”
周泽揽过胡蝶的肩膀,胡蝶顺从地伏在他胸膛。
“我是新娘子,那几副行头穿在身上真的消耗体力。”
胡蝶终于放过帐钩与红穗,偏又打起了被子的主意,红色的指甲沿着红被套上金色丝线绣的牡丹一寸寸依描。
“是,你还要给各位长辈点烟,手指有没有烫着?”
周泽竟一面问一面捉住她乱动的柔荑,放在掌心里,捧在眼前细细地看,那架势像是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胡蝶瞧了半天,实在忍受不住手心传来的痒,忙抽出自己的手来。
“长辈们倒罢了,就你那些个朋友,还有发小,都起哄我点烟。”
绵绵的语气含着娇嗔,滴落在他心尖儿上,他怎能不心疼,重新捉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又亲,又将她的人揽进怀里,笑骂道:“那些个混小子欺负我娘子,通通不做人,等我下次见他们,定要他们给你赔罪。”
“得叫他们也伺候我点烟才行。”
“好,娘子怎么痛快怎么来。”
胡蝶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话语很是受用,抽出一只手来摸向他的薄唇,她呢喃地唤着他的名字。
“相公,**苦短,想不想…”胡蝶的抚摸一路滑向他的腰肌。
周泽心神恍惚,意乱情迷地揽紧胡蝶的腰肢:“好呀。”
关键时刻,屋外响起了恼人的敲门。
“嗳,就来。”胡蝶答应着,也不管身边的人怎样低吼震颤,嬉笑着从被窝里跳起来,胡乱地踩踏脚下的躯体跑下了床。
周泽霎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胡蝶嘴里还嚷嚷催促:“快快,妈妈喊啦,再慢一点,不等你咯。”
胡蝶一面脱下睡衣露出光洁的后背,一面因听不见他的回答而回身瞧他,他冰凉怨念的眼神吓了她一颤。
“怎么了?怎么还生气了?”
“小蹄子,你故意的!”周泽恨得咬牙。
“嗳,你脸色真的好红,莫不是生病了吧。”胡蝶凑过去摸他的脸,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搭在周泽脸颊的一瞬,他竟舒服地喟叹。
胡蝶扑哧一笑,忙又端敛了神色,盯着他被**迷湿的双眸,认真地询问:“真的嗳,你的脸好烫呐,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去替他擦汗,擦着擦着,他的喘气愈发急了,也不知是气炸了,还是烫着了,他猛然捉住她的手腕,将帕子攥在手心里,随意在额头抹了两把,含恨道:“小蹄子,你别得意,秋夜漫漫,这日子还长,看我不趁早撅了你作怪的蹄子,好叫你尽早学乖!”
“你听!”
“听什么?”
胡蝶趁他手心松劲,离了两步,旋即嗤笑道:“天上的牛儿在飞,地上的人儿在追,您周大爷火箭炮仗一齐发,小女子得远离了您……”
“胡!蝶!”周泽气急,跳下床怒吼。
胡蝶见他急得连鞋子都找不见,趴在门槛上瞅着他笑得花枝乱颤,又见他找见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追过来,忙闪身门外,隔着窗子朝屋里笑道:“周公子,周大爷,莫要生气……”
“你过来,到我身边来,我准原谅你。”
“追我啊,追到才让你!”胡飒将右手三个指头一碰红唇,然后反过巴掌来对周阿四一抛,就转身穿廊姗姗而去。
吃罢晚饭,周泽又随着胡蝶早早地钻进温暖的被窝。
胡父疑惑:“他们怎么回事,睡了半日,夜里又睡这么早?”
胡母脸颊闪现红晕:“燕尔新婚,你管呢?”
胡父沉吟一阵,半晌不再说话,只仰望老天欣赏头顶的鸿雁。
实在是长辈们误会,新婚夫妻真的只是睡觉,不知是不是相拥而眠尤其令人犯困,他们似乎把前生未睡够的觉这两日一并补足了。
四日清晨,周泽坐在床头问胡蝶:“要买包吗?”
“包?”胡蝶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靠在床头的他。
“我今日下午飞洛杉矶,明日下午就回,你要带什么吗?”其实,他完全不用那么赶时间,可这张床似乎依然令他贪恋。
胡蝶将粉饼搁下,取出眉笔来,想了想回他:“有家面包店,奶油蛋糕做的不错,你带一个吧。”
“好。”周泽又转念问,“你下午有事?”
“没啊,我一无业游民,又不急着工作。”胡蝶细致地描着眉。
“那你下午送我吧。”
“你明日预备做什么?”
“没想好,许是逛街,许是看电影。”
周泽下床走到衣架,从大衣衣兜取出两张戏票递给胡蝶:“这里有两张戏票,你可以约锦绣去看。”
“锦绣吗?她恐怕空不出时间,她忙着招待邓大公子呢。”胡蝶翻看戏票,“我可以约芳菲,或者青栀。”
周泽贴心地说:“我安排司机接送,你可以跟你的小伙伴安心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