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想和…算了,不提过去的事,我原谅你。”胡蝶对周阿四看了一眼,有句话说到口边,又忍住不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野蛮的女人,永远不讲道理。”
胡蝶眼皮一撩,瞧着他轻轻地笑道:“有啊有啊,他们还说这是我的特质,他们特别喜欢我野蛮,觉得不讲道理的我超有魅力。”
周阿四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他们在骗你。”
“我喜欢被甜言蜜语欺骗。”
“我无话可说。”
“你呢,一般会对什么样的女人说甜言蜜语?”胡蝶一时想起什么来,嘟着嘴,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我一般不讲甜言蜜语,我只会做浪漫的事。”
胡蝶好奇地眨眨眼:“比如呢?”
“在这样一个清幽凉爽的夜晚,给一个漂亮的女人。”周阿四欲言又止,胡蝶好奇又期待地望着他,听他平静地回答:“背一篇优美的文章。”
“哦!”胡蝶失望地收回目光,随口建议,“那你背来听听啊。”
“你想听哪位大师的高作?”
胡蝶似笑非笑:“我说是哪位,你都可以信手拈来?”
周阿四从盘子里捡了一粒花生米,往湖心用力一掷:“如果你说不中,我就会建议你换一个。”
“那你自便。”
“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
尽管夜色深沉,尽管虫鸣阵阵,尽管白日的划船游湖令她疲惫困倦,但她强迫自己清晰地铭记每一细节,一个男人在一个浪漫的夜晚,陪在她身边,不是想以拙劣的**技巧撬开她的心锁,再诱骗她共度旖旎的**,而是在一片青青湖畔,平缓温润的嗓音,虫鸣,萤火,松林,夏夜,青草的香气……这是她记忆里的第一次,她被呵护,不是丰腴的躯体,是四面漏风的灵魂。
“是不是很无聊。”
“嗯,无聊。”胡蝶的眼帘有些湿润。
周阿四抓了抓头发,憨然一笑:“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胡蝶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甜蜜的拥抱:“我觉得很甜蜜,周阿四,不许给别的女人讲栀子花,不许忘记今晚,不许忘记我。”
他不与姐姐结婚,她也不愿意替姐姐嫁给他,她与周阿四便不会再有交集了。
“最重要的是,周阿四,我把所有的祝福都送给你。”
“我明日要去法国出差,等我回来。”
胡蝶盈盈一笑,却沉默地低下头。
两个月后周泽自普罗旺斯归国,怀中携着一束馥郁薰衣草,月夜敲响胡宅的门,胡宅的木门贴了红色的喜字,开门的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男人。
“阁下是?”周泽不解。
“庄稼轩。”
胡蝶忽然跑向他们,挽住男人的胳膊,朝着周泽盈盈笑问:“周泽,你回来啦。”
周泽点了点头。
“姐姐在书房等你呢。”
“这位是?”周泽目光落向他,淡淡发问。
胡蝶眉眼含笑,语气亲昵坦然:“庄稼轩,我男人,帅吧。”
“庄先生风姿卓然,温润如玉,气度不凡。”
庄稼轩温雅颔首,转而问询:“这位是?”
“周泽,我姐姐的仰慕者。”
“哦,周先生您好,您请进。”庄稼轩礼数周全。
一别三月,竟是各生欢喜,突然姐姐妹妹都有了终身归宿。
周泽突然不知道脚步该往哪里去,在书房门口驻足良久。
“怎么不进去?”说话的是萧复生,他刚走出胡父的书房,在廊下看见周泽的身影。
周泽敛去心绪:“正要进去。”
“一同前去。”
众人入厅落座,家宴菜式温雅丰盛。胡蝶坐主位,身旁紧挨着温润端方的庄稼轩,举止妥帖体贴,时时替她布菜添茶,眉眼间满眼温柔宠溺。
周泽独坐一侧,怀中那束薰衣草静静搁在桌边,异域淡香漫在席间。他目光淡淡掠过二人亲昵模样,神色平静无波,只慢捻碗筷。
庄稼轩率先温和开口,谈吐从容得体:“周兄远渡归来一路劳顿,多吃些补养身子。”
胡蝶浅笑温婉,语气温柔平和:“在普罗旺斯三月,一切可还顺遂?”
“尚可。”周泽声线清浅,目光落定她清丽容颜,昔日熟稔暖意淡了几分,“风光极好,唯少故人相伴。”
席间闲谈家常琐事,庄稼轩面面俱到,言语风趣稳妥,将气氛衬得和睦热闹。胡蝶眉眼舒展,笑意真切松弛,全然是安稳幸福的模样。
周泽静静听着,偶尔浅应两句,看着眼前郎情妾意、温情融融的一幕,心底翻涌万千,面上不露半分落寞,只把满腔心绪沉压心底。
胡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周泽已经不在四合院,胡蝶和宋何书完成订婚仪式,宋何书的父母邀请胡蝶去宋家小住,这一住倒让胡蝶心生怯意。宋宅规矩颇多,偌大的松石庭院只有几个女人居住,自从住进宋宅,宋何书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拘谨且经常消失,死气沉沉的庭院,死气沉沉的女人们,胡蝶这一朵鲜活的花,一只向往自由的蝶,哪里肯忍受这样的拘束。
庄稼轩是个黑白两道都通吃的人。通吃的人自有通吃的风光,也有通吃的麻烦。
腊月二十八的夜晚,庄宅的人依旧历在一楼大餐厅的二十人圆桌用了一顿团圆餐。
餐厅的氛围依旧沉闷拘谨,默不作声,用餐的间隙只能听见杯碗筷勺的声音,仿佛天塌下来之前,也得喝完最后一碗饭后汤。
胡蝶的内心实在排斥这顿晚餐,可是本该到场的男主人缺席,只能换她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主人莅临。
终于到最后一道餐后水果,天呐,再煎熬煎熬,这顿饭局就要结束,她就又可以回到自己的卧房装作睡觉或者写作。
胡蝶现在很庆幸自己还有写作这项可以推脱的借口,不然她该如何熬过在庄宅的日子。
难道她以后都要用熬这个字来度过她厌恶至极的这个庄宅,厌恶至极?她厌恶至极!
胡蝶心神不定地慢慢爬着回旋楼梯,心里想得都是自由和庄稼轩这个男人!
这个该死的男人已经把她骗来这个鬼一样的宅子两个月了,他人呢!
丢下她不管就很可恶了!
她又不是他养得金丝雀!骗到笼子里就可以让她自生自灭了!
金丝雀还得定期喂食喂水呢!他人哪里去了呢!
胡蝶思绪万千,越想越气,却在这时楼梯拐角处响起电话铃声。
胡蝶心吓得一跳,人也吓得一跳,忙两三步走到电话旁,拿起墙上的电话将听筒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是庄母的声音。
她与庄母交谈不多,却对这个美妇人的声音印象深刻。
“我的儿子在二楼暖阁,麻烦胡小姐过来看看。”
胡蝶挂了电话,急匆匆地赶到暖阁,那个死男人终于肯回家看看金丝雀了!
他真的半死不活地躺在一张绵软的床上用一双半死不活的眼眸痴痴地望着她。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塌了,陷入无限自责中。
“你怎么了?”胡蝶呐呐地问。
“过来。”他想招手,可是他的手缠着白色的绷带。
胡蝶眼眶红红的,慢慢走向他。
“你受伤了?”她明知故问,傻子看不出来他伤得很厉害。
“我给你带了桂花糖,在那个大衣口袋里。”他笑得很灿烂,也很艰难,因为他的半边脸都肿着。
胡蝶扑到他眼前,亲了亲他肿着的脸,又看向那件血淋淋的大衣。
“我不爱吃,粘牙。”
“没关系,牙齿掉光了,我也喜欢,我可以嚼了喂你。”
“神经病啊,谁要吃你的口水!”
“不早就吃过了,你还爱吃!”他很想摸一摸她的头发,是那个熟悉的桂花味道。
庄母在那里抹眼泪,庄父在那里抽烟,所有人都听见他们甜蜜的对白。
胡蝶也不觉得害臊。
“你不是个书生吗,为什么会和人打架!”胡蝶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
掉进庄稼轩的脖子里面,冰冰凉凉的。
“我们结婚吧”
混蛋,她知道她不好拒绝啦,此时此刻,怎么拒绝啦!
胡家的婚礼隆重又盛大,胡家同嫁二女,一时要传为佳话啦!
昨夜酒意翻涌彻宵,周泽沉昏沉睡,再度睁眼时,周遭景致全然陌生。他头痛发胀,浑身沉乏无力,置身于典雅宽阔的静谧客房,此地坐落纯白城堡西侧,清幽僻静,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今日正是胡家二小姐胡蝶的大婚之日,东侧主厅婚礼盛大喧嚣,喜乐人声阵阵传来,热闹喧天,他置若罔闻,心下一片冰凉沉寂。
房门骤然被推开,胡蝶一袭明艳正红婚纱奔入,曳地裙摆轻扫地面,精致妆容难掩眼底汹涌泪光,泪珠盈盈悬在睫间,楚楚慌乱。
周泽撑着昏沉身子坐起,呼吸滞重粗沉,嗓音沙哑干涩,每一字都磨得喉咙发疼:“此刻已是大婚吉时,你不该来这里。”
她攥紧裙摆,目光执拗又无助,哽咽出声:“周泽,带我离开。”
他心头狠狠一颤,理智死死绷紧,语气艰涩决绝:“我不能,我没有任何资格与理由带你走。”
胡蝶抬眸望他,眼底悲切浓烈,以心意作答。
周泽再无法克制心中翻涌情绪,牵起她的手,不顾礼数与婚事,果断纵身翻窗,一同逃离这场盛大婚礼。
“接下来去哪里?”胡蝶穿着那件漂亮的血红礼服,刚逃离一场也许会困囿她一生的梦。
周泽一只手牢牢牵着她,一只手替她拂去额角的碎发。
“听说这座酒店旁边有个摄影展,你不是喜欢看图说话,我们一起去看。”
“好提议!”胡蝶嘟囔,却兴致缺缺。
“别不开心了。”周泽掐住她的脸。
“没有!”胡蝶嘟嘴。
“别担心,我会善后。”周泽的眼睛亮晶晶的,令胡蝶没来由安心。
胡蝶拂开他的手,叹息一声,提起裙摆道:“不是说去看展吗,还不走。”
摄影展对胡蝶的吸引力超乎周泽的想象,等到展馆关门谢客,胡蝶才恋恋不舍地从摄影展离开。
展馆外细雨绵绵,胡蝶被迫站在门廊下等雨停。
周泽握着一把雨伞走向她,“和展馆借的,走吧。”说着,撑起雨伞。
胡蝶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撑着伞闯入雨幕。
“这个天气恐怕打不到回酒店的车,我们怎么办?”高跟鞋踩着路面的积水,胡蝶紧挨着周泽的肩膀。
雨势渐大,周泽将伞柄递给胡蝶,脱下外套罩在胡蝶身上,又拿过伞,“穿上衣服。”
胡蝶冻得瑟瑟发抖,将外套的腰带牢牢地打个结。
“周泽,我好冷,又冷又饿。”胡蝶缩进周泽怀里,试图借他的体温取暖。
“这样下去不行,找家旅馆吧。”周泽道。
胡蝶抬头瞪着他,周泽看出她的心思,说道,“填饱肚子,各睡各的。”
“各睡各的。”胡蝶伸出一根手指头。
“我保证。”周泽正经道。
可惜,天公不作美,如洪水泛滥的雨势困住所有城市中的夜旅人,大小酒店全部客满。
周泽一身湿漉漉地站在柜台前拿房号和钥匙,侍者一直不满地盯着他和他身后的胡蝶。侍者大约觉得像胡蝶这种打扮的女子,不应该与这个貌似花花公子的人来开房。
周泽知道侍者在想什么,他鼻子里喷着冷气,继续同侍者理论,“没有多一间空房吗,我们两个人需要两间房。”
周泽说这句话时挺了挺胸膛,表明他并非侍者眼中不入流的花花公子,胡蝶看在眼里,觉得他有时候像个傲娇稚气的小孩。
“不好意思,先生,因为天气原因今日客满。”侍者一副“这不正好称你心如你意”的表情面对周泽。
“我和这位小姐是朋友关系,我们不可能共用一间客房,你……”周泽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好吧,就这一间。”胡蝶拿了钥匙,拖着周泽的手,开房间门去了。
周泽推开门,胡蝶侧身进屋,扔掉珍珠手包歪倒在沙发上。周泽拉拢窗帘,打着喷嚏,将一双一次性拖鞋递到胡蝶脚边。
“换双鞋,然后洗个热水澡。”
胡蝶顺从地换鞋脱衣走向浴室,边走边说,“好饿啊,你打电话点份晚餐吧。”
周泽脱掉湿漉漉的衣裤,拿毛巾擦干净身体,换上浴袍,拿起电话拨通前台,他点了两碗热汤,一些牛肉和新鲜蔬菜。
很快侍者送来晚餐,周泽将碗筷摆好,蝴蝶恰好从浴室出来。
胡蝶坐到餐桌边,捧起一碗热腾腾的汤,热汤下肚,总算是安抚辘辘饥肠。
“不吃了?”
胡蝶“嗯”了一声。
“你的胃可真小。”
胡蝶打着哈欠,看了看双人床问,“我们怎么睡?”
“各睡各的。”周泽喝着汤,头也不抬。
“要不我把床劈开。”
“你替我铺床,你睡床,我睡地板。”周泽吸溜面条,表情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地妥协。
“好吧,那我不客气了。”胡蝶说着就动起了手准备铺床。
“你什么时候同我客气过。”周泽预备拿刀叉去戳那块肥滋滋的牛肉,想了想觉得不过瘾,索性丢了刀叉用筷子去戳它,咬一大口,心满意足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同我客气客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