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气氛在酒精、怀旧和维克也那口魔性东北话的催化下,越来越热络。几轮游戏下来,界限感模糊了不少,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维克也显然喝得有点上头,他搂着陆西屿的肩膀,被陆西屿面无表情地抖开,但下一秒又锲而不舍地搭上来,大着舌头,用那口混杂着英文的东北腔,把话题引向了最喜闻乐见的方向:
“哎,我说陆啊!兄弟我、我贼好奇!你长得也不赖,当年在学校,那肯定老招风了!跟哥们儿说说,高中时候,有没有稀罕的姑娘?是不是偷偷摸摸递过小纸条儿?”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还有些分散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连正跟老徐聊天的周熠都竖起了耳朵,眼睛放光。毕竟,“屿哥”的感情史在当年就是个谜,有人猜过,但谁也没实锤。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
陆西屿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那杯冰水早就见了底,换成了不知谁递过来的啤酒,但也没见他喝几口。听到维克也的问题,他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在讨论天气。
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铝制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没什么焦点地扫过人群,嘴角扯起一个极其散漫、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因为周遭的安静而格外清晰,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
“有啊。”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准确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兴奋的低语。周熠唇角扯了扯,余光却紧盯着自家好兄弟。连老徐都推了推眼镜,投来饶有兴趣的目光。
维克也来劲了,追问道。
“那咋没整呢?怕啥呀?”
陆西屿垂下眼,看着啤酒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涩。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的不想说。
然后,他用一种更随意、更吊儿郎当,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缓缓吐出后半句:
“怕什么?怕她心里……装的不是我啊。”
话音落下,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几秒,连音乐都好像被按了暂停。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里面蕴含的那种小心翼翼,以及用满不在乎伪装起来的在意。
谁也没想到,桀骜不驯的陆西屿,也会有这样……近乎胆怯的顾虑。
紧接着,是一阵更热烈的骚动和议论。女生们交换着八卦的眼神,男生们则拍着大腿起哄。维克也更是激动地拍陆西屿的背。
“我去!陆!你也有今天!快说是谁!”
陆西屿却不再接茬,只是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一副“到此为止,爱信不信”的样子。
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几年过去,他确实更高了,肩背宽阔,褪去了少年最后一点单薄,英俊得极具攻击性,但眉宇间那股疏离和隐约的不羁,却和当年如出一辙。
凌降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从维克也问出那个问题开始,她的背脊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柔软的裙摆布料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垂着眼,盯着眼前玻璃杯里漂浮的柠檬片。
她不敢看陆西屿的表情。哪怕只是余光,都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怕她心里装的不是我啊……
这句话,像是近乎窒息般的闷痛和铺天盖地的酸涩。她想起那条嘈杂的语音,想起自己当年的怯懦和自以为是的“为他好”,想起这三年来他或许也曾在某个时刻,怀着同样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游戏继续。为了化解刚才微妙的气氛,周熠嚷嚷着换了个更热闹的集体游戏。几轮下来,有输有赢,笑声重新充斥了包间。
轮到凌降时,她选了大冒险,比起真心话可能带来的更多窥探和难以回答的问题,她宁愿接受一个具体的、哪怕是尴尬的任务。
抽中的冒险卡牌被周熠大声念出来。
“请用五种不同的语言,对在场任意一位异性说‘我喜欢你’!”
“哇哦!”起哄声瞬间爆棚。这个任务刺激又带点无伤大雅的暧昧,简直是聚会游戏的经典项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降身上。她坐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唇上那抹豆沙色也压不住那份苍白。她抬眼看了一下周熠手里的卡牌,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凌降,快选人!”有人催促。
“随便找一个嘛,反正就是游戏!”
“对啊对啊,别害羞!”
凌降感到一阵窒息。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像是不受控制地,极快地在斜对面那个黑色身影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陆西屿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仿佛对这场闹剧漠不关心。只有离他最近的维克也或许能看到,他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凌降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谁也没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近乎机械的流畅:
“第一种,中文。”她顿了顿,很轻、很快地说,“我喜欢你。”
“第二种,英语。I love you.”
“第三种,日语。愛してる.”
“第四种,韩语。”
每一种语言,她都吐字清晰,发音标准,但语气平板,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是在念课本上的例句。每说一种,包间里的起哄声就更大一些,大家只当是学霸的语言能力展示和游戏精神。
当她准备说第五种时,喉咙却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陆西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条嘈杂语音,闪过电影里女主角清晰的发音,闪过过去三年无数个深夜,耳机里反复循环的、模糊的片段。
她放在裙摆上的手,悄悄攥紧了。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决绝的清晰,说出了第五种:
“第五种,法语。”
她终于,极慢地,抬起了眼。目光越过了喧闹的人群,越过了晃动的光影,笔直地、毫无躲闪地,看向了斜对面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色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包间里所有的喧嚣、音乐、起哄声,都潮水般褪去,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缩小到只剩对视的两个人。
凌降看着陆西屿。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桀骜或疏离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浓烈复杂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暗沉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用记忆中那个傍晚、对着旧手机麦克风时同样轻的、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三年多、跨越了无数误会和太平洋的告白:
“Je t'aime.”
我喜欢你。
这一次,没有嘈杂的背景音,没有模糊的发音。在众目睽睽的游戏惩罚之下,她用最不可能被误解的方式,用他早已“听懂”的语言,将当年那个隐秘的、无人知晓的秘密,公之于众。
话音落下,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熠,包括维克也,甚至包括何知夏。大家都没想到,一个游戏惩罚,会被凌降用如此……郑重又奇异的方式完成。更没想到,她最后看向的,会是陆西屿。
陆西屿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凌降,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握着啤酒罐的手,青筋隐现。
几秒钟后,周熠第一个反应过来,试图用夸张的欢呼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好!牛!凌降你太牛了!五种语言!屿哥,听到没?法语版告白啊!哈哈哈……”
但笑声干巴巴的,没能带动气氛。大家都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凌降说完那句法语,就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她迅速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而陆西屿,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有了动作。他仰头,将手里那罐几乎没动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哐当”一声,将空罐子重重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力道不轻,在突然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径直朝着包间外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诶?屿哥?你去哪儿?”周熠在后面喊。
陆西屿脚步没停,拉开门,消失在门外。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人。
何知夏担忧地看了一眼身边几乎缩成一团的凌降,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游戏,似乎玩脱了。
而有些深埋多年的心事,也在这一晚,被一句游戏的“大冒险”,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口子。
聚会最终在一片微妙而未尽的气氛中散去。老徐被几个男生护送着先走,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告别。何知夏一直留意着凌降,见她沉默地收拾自己的小包,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预想中的怒气,也没有崩溃的迹象,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走出会所,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烟酒气和暖气。何知夏挽着凌降的胳膊,犹豫着开口。
“满满,我……”
“我知道。”凌降轻声打断了她,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摇曳的树影上。
“进门看到老徐和那么多同学,我就猜到了。”
何知夏一怔:“那你不生气?”
凌降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说。
“有点意外。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她说的是与陆西屿的重逢,还是指当年那段被谎言和误会包裹的过往,终于要面对?何知夏没有追问,只是紧了紧挽着她的手臂,心里五味杂陈。
几个还没走的男同学凑过来,殷勤地说要送她们回学校,其中两个明显对凌降或何知夏有些好感,眼神亮晶晶的。
“不用了,我们打车就好。”何知夏礼貌地婉拒。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阴影处传来:
“你们还是想自己怎么回去吧”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西屿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斜倚在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边。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指尖夹着的烟亮着一点猩红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那几个男生,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屿哥?”一个男生惊讶。
陆西屿没理他,直接拉开后座车门,目光掠过何知夏,最终落在凌降身上,语气硬邦邦的。
“上车。”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何知夏看了一眼凌降。凌降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看陆西屿,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对何知夏说。
“走吧。”
那几个男生见状,也不好再坚持,讪讪地说了句“那屿哥麻烦你了”,便各自散了。
何知夏和凌降上了车后座。陆西屿掐灭了烟,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陆西屿开得很快,但很稳。他全程一言不发,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车载音响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流淌出一首旋律熟悉的流行歌《可不可以》。
“说好带你流浪,而我却半路返航……”
男声低沉温柔,在密闭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们之间,有太多回忆……”
凌降原本望着窗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认得这首歌,高二那年,从广播站里出来过几句。
何知夏也听出来了,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凌降。凌降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爱上了你,没什么道理,只是刚好情窦初开遇到你……”
歌词像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入沉默的空气里。
陆西屿依旧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在听。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凸起。
“不希望我的未来不是你,只愿意和你永远不分离……”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歌声,变得更加粘稠、难以流动。
何知夏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被这沉默和歌声里的情绪逼疯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这尴尬到极致的气氛:
“北城晚上的交通还挺顺畅的。”
凌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陆西屿没反应。
何知夏顿了顿,又找了个话题:“周熠今晚喝得是有点多,不过难得大家聚这么齐。”
这次,连凌降也没接话。
歌声还在继续,已经接近尾声。
“可不可以,我们在一起……”
最后一句落下,音乐声渐弱,车厢里重新陷入纯粹的安静。
就在何知夏以为这趟尴尬的旅程会一直沉默到终点时,一直望着窗外的凌降,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何知夏,用不高却足够清晰的声音问道:
“知夏,你跟我哥……现在怎么样了?”
何知夏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凌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当着陆西屿的面,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但她的失态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她便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凌昀哥?没什么特别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偶尔会聊几句学业和医院的事。他毕竟是你哥哥,有些关于你的近况,直接问他更清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暧昧,又合理解释了联系的理由,完美符合她一贯理性疏离的风格。
只是,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凌降看着她清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同样平淡,“我看你手机屏保,好像换了张照片?是在协和图书馆拍的?光线构图还不错。”
何知夏:“……”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但语气依旧维持着镇定:
“随便拍的。觉得光线合适,就设了。”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地点。
凌降没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但车内的气氛,却因为她这个突兀的问题和何知夏那瞬间细微的反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关于她和陆西屿之间的沉默张力,似乎被暂时转移、冲淡了一些。
而驾驶座上的陆西屿,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只是在那句“可不可以我们在一起”的歌声彻底消散时,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车子平稳地驶向协和的方向。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流水般划过,映在凌降沉静的侧脸上,也映在何知夏依旧清冷,却隐约透出些许不自在的轮廓上。
车子在协和校门口平稳停下。何知夏道了谢,拉着凌降下车。陆西屿只是隔着车窗点了下头,连引擎都没熄,等她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便一脚油门,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回到自己在北城的临时住处,一处位于江畔的高层公寓。这是叶沁歆早些年置下的产业,视野极佳,落地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两岸璀璨的霓虹。他没开主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灯,将车钥匙随手扔在柜子上,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色已深,江面倒映着点点星光与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钻。城市依旧醒着,却又显得格外安静。
他脱下冲锋衣扔在沙发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走回窗边,倚着玻璃慢慢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压不下心头翻腾的情绪。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是何知夏。
【何知夏:安全到宿舍了。今晚……谢谢你送我们。凌降她好像没生我气,但也没多说什么。】
陆西屿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陆西屿:嗯。】
便不再理会。何知夏大概还想试探或说些什么,但他此刻没有任何与人周旋的耐心。
他将手机反扣在旁边的吧台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迷离的夜色。
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她推门进来时,那身浅灰与米白的搭配,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也……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和尖锐的吸引力。她真的变了很多,不是五官,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焕发出的历经沉淀后的光彩。
安静坐在那里的样子,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疏离感,却又多了几分从容。唇上那抹淡色,让她清冷的脸庞意外地柔和了许多。
漂亮。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但他找不到更贴切的。是一种会让人心悸,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美。
然后,是游戏时那五句“我喜欢你”。
前四句,她念得像个没有感情的翻译机器。可最后那句法语……
“Je t'aime.”
当她的目光终于笔直地看向他,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三个音节时,只感觉血液奔涌,耳膜轰鸣。
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不再是嘈杂背景里的模糊谜团,而是她亲口、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是以游戏的名义说出的。
那一刻,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近乎灭顶的复杂情感,气她当年的隐瞒,也气自己后知后觉的愚蠢、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几乎将他淹没。他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是质问她?还是……做出更不可控的事情?
窝囊,这个词猝不及防地跳进脑海。陆西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直冲喉咙。
可不是窝囊么?自以为洒脱地远走他乡,自以为用时间和距离能埋葬一切,结果呢?三年,148张机票,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偷偷窥探,自以为是的“守护”和“了断”。而真相揭开,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误解了什么,又愚蠢地自以为是了什么。
在她可能需要有人并肩的时候,他因为一个可笑的误会选择离开。在她独自扛过最艰难的日子后,他却只能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确认她的安好”。在她终于鼓起勇气,哪怕是以那样迂回的方式表露心迹时,他像个懦夫一样当场离席。
真特么……窝囊透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维克也。那家伙显然还没从聚会的兴奋中平复,发来一连串语音,背景音嘈杂,夹杂着他亢奋的东北腔:
【“陆!我滴兄弟!你不够意思啊!跑那么快!哥们儿还没跟你喝尽兴呢!”】
【“诶,说真的,今晚那个……叫凌降的女生,就最后说法语那个!是不是就是你高中稀罕的那个?对不对?你瞅你看人家那眼神儿,都快拉丝儿了!跟哥们儿还装?”】
【“是不是?是不是啊?你快说!”】
陆西屿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和语音条,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维克也这家伙,平时大大咧咧,在某些方面直觉却敏锐得可怕。
他没回语音,只是打了几个字过去:
【陆西屿:喝你的酒,少管闲事。】
几乎是立刻,维克也的回复就追了过来:
【维克也:那就是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藏得挺深啊!那姑娘不错,真不错!气质绝了!你啥时候动手?需要兄弟支招不?】
陆西屿直接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动手?支招?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江水和远岸的灯火,心里一片混乱的茫然。
知道了真相,然后呢?误会解开了,然后呢?她说了“Je t'aime”,哪怕是游戏,然后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5年的时光和太平洋的距离,还有她独自走过的那段黑暗,他自以为是的缺席和愚蠢,以及彼此性格里那些根深蒂固的骄傲,别扭和小心翼翼。
他该怎么做?直接冲到她面前,告诉她他听懂了,告诉她他这三年的徒劳往返,告诉她他那148张无言的机票和148遍的徒劳倾听?还是继续像今晚这样,在喧嚣中沉默,在独处时懊恼?
他不知道。
威士忌的酒精开始缓慢地发挥作用,让身体发热,思绪却愈发黏稠沉重。窗外,江心一艘夜航的游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声音穿透夜色,显得空旷而寂寥。
陆西屿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包间里她抬眸看过来时,那双清澈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光芒,和那句清晰到让他灵魂震颤的法语。
...
五月中旬,北城的天气彻底暖和起来,空气中浮动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清新气息,阳光也变得慷慨,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却不至于燥热。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降雨望周知”大群没动静,倒是周熠新建的一个小群,成员:周熠、陆西屿、何知夏、维克也,以及被何知夏半推半就拉进来的凌降,群里炸开了锅。
群名被周熠恶搞成“烧烤突击队,老板与他的打工人们”。
起因是周熠在群里丢了个爆炸性消息,连着刷了十几条60秒语音,总结起来就两点:第一,他和陆西屿合伙开的机车店“极速飙升”正式试营业了;第二,必须庆祝,方式就是,烧烤!
【周熠:必须整!就这周六晚上!地方我都看好了,郊区有个专门的烧烤营地,工具材料全包,风景还好!屿哥请客!庆祝咱们陆老板成功脱离资本家老爹的魔掌,投身伟大而自由的机车事业!】
后面跟了一连串放鞭炮和撒花的卡通表情。
陆西屿的父亲陆时明起初对儿子放弃进入家族企业、跑去折腾什么机车店颇有微词,但架不住叶沁歆在旁边“开明”劝说,加上陆西屿那股“你不同意我也要干”的倔劲儿,最终还是默许了,只丢下一句“别赔光了回来哭”。
陆西屿乐得清静,美其名曰“当老板”,实际上大部分具体事务都是周熠一起折腾,周熠自封“副店长”,干劲十足。
维克也在群里积极响应,他原计划在北城待一阵就回美国,但显然被这里的食物、热闹以及,某位东北话启蒙老师周熠深深吸引,嚷嚷着“再待半年也不嫌多”,甚至开始研究怎么弄个长期签证。
何知夏自然没意见,回了个“OK”的手势。
凌降本来想拒绝,她周末通常有安排,不是去工作室就是泡图书馆。
但何知夏私聊她,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和恳切。
“就当放松一下,好久没聚了。而且……周熠说陆西屿请客,不吃白不吃。” 后面还跟了个偷笑的表情。
凌降看着那句“陆西屿请客”,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回了个“好”。
周六傍晚,凌降直接从拍摄现场过去。最后一个镜头是在一个有落地窗的明亮室内,需要一种“初夏清新感”,服装师给她搭了条淡蓝色的细肩带连衣裙,面料柔软垂顺,长度到小腿,剪裁简约,只在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的细带子。
拍摄结束,她懒得再回去换衣服,外面套了件工作室常备的宽松白色针织开衫,便打车前往周熠发来的定位。
烧烤营地在近郊一处河滩旁,绿草如茵,支着不少天幕和烧烤架。他们租的位置不错,靠近水边,晚风带来湿润的凉意。
陆西屿和周熠、维克也已经先到了,正在摆弄烤架和食材。周熠穿着一身夸张的印着骷髅头的牛仔背带裤,忙前忙后;维克也则是一身休闲运动装,正试图用中文夹杂东北话指挥周熠怎么生火;陆西屿还是惯常的一身黑,黑色短袖T恤,黑色工装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结实的小腿,正低头专注地处理着几串复杂的肉串,侧脸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何知夏也刚到,正从车上往下搬饮料。
凌降走过去时,何知夏第一个看到她,眼睛一亮,迎上来。
“哦~,今天这身挺好看!刚从拍摄现场过来?”
“嗯。”凌降点点头,将滑下肩膀的针织开衫拢了拢。
她的出现让烧烤区安静了一瞬。
周熠瞪大眼睛,吹了个口哨。
“凌降!可以啊!今天走仙女风?”
维克也更是直接,用他那口怪腔怪调的中文大声赞叹。
“漂亮!Very beautiful!像……像河边的蓝莲花!”
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比喻。
陆西屿闻声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当看到凌降身上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和她因为微微局促而更显白皙的肩膀和锁骨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肉串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艺术品。
只是握着竹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来了就帮忙。”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丢出一句。
“哦,好。”凌降应了一声,走到何知夏旁边,帮她一起整理饮料和一次性餐具,刻意避开了烧烤架那边。
人齐了,烧烤正式开始。周熠是气氛组担当,负责咋呼、试吃和发表夸张评论;维克也则孜孜不倦地尝试用中文描述每种食物的味道,不时蹦出“这味儿挺正”、“焦香四溢”之类的词,逗得何知夏直笑;何知夏细心,负责照看火候、补充调料,也时不时给凌降递去烤好的、不那么油腻的蔬菜或玉米。
凌降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小口吃着何知夏递来的东西,偶尔抬头看看远处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或是被周熠和维克也的对话逗得嘴角微弯。
陆西屿是主力烤手。他似乎对此颇有研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撒料均匀。烤好的东西,他会先放在一个大托盘里,谁需要自己拿。
但他烤的第一批鸡翅和肉串,在撒上最后一把孜然后,很自然地先递到了何知夏和凌降面前的小桌子上。
“尝尝。”他说,语气依旧平淡,眼睛却没看任何人,转身又去处理下一批。
何知夏道了谢,拿了一串。凌降看着那盘烤得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食物,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串鸡翅,小声说了句。
“谢谢。”
陆西屿背对着她们,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夜幕渐渐降临,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灯的串灯和落地瓦斯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木与河水的气息,随着晚风飘散。远处其他露营区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他们这一角有种闹中取静的温馨。
周熠开了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上,给凌降的是果汁。他举杯,嗓门洪亮。
“来!庆祝咱们‘极速飙升’机车店开业大吉!庆祝屿哥找到人生新方向!庆祝咱们……呃,反正庆祝就对了!干杯!”
“干杯!”维克也积极响应。
何知夏笑着举杯。凌降也端起了自己的果汁杯。
陆西屿拿起啤酒罐,很随意地跟大家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灯光下,他的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利落。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合着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周熠和维克也依旧高昂的谈笑,构成了这个初夏夜晚最生动的背景音。
凌降坐在光影交错里,淡蓝色的裙摆被夜风轻轻拂动。她偶尔会抬起眼,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掠过何知夏含笑的脸,掠过周熠手舞足蹈的样子,最后,总会不经意地,落在那个沉默烤肉、或在周熠咋呼时不耐烦地皱眉、却又始终没有真正打断的黑色身影上。
心跳,在晚风和食物的香气里,悄悄漏掉半拍。
这个夜晚,似乎和预想中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尴尬,也没有那么沉重。就像这初夏的风,微凉,却带着让人松弛的暖意。
烧烤的烟火气渐渐散去,盘子里只剩下零星的竹签和焦黑的炭屑。串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周熠喝得有点高,正拉着维克也大声计划着机车店未来的“宏图伟业”,维克也虽然舌头打结,但依然用他那神奇的东北腔积极附和。
何知夏起身帮忙收拾散落的餐具和垃圾,动作麻利。或许是地上有些不平,也或许是灯光昏暗没看清,她脚下忽然一崴,“哎”一声轻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
“知夏!”凌降离她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
何知夏倒吸一口冷气,借着凌降的力道站稳,但左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皱紧了眉,试着轻轻点地,立刻疼得嘶了一声。
“扭到了?”
凌降扶着她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蹲下身查看。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有些红肿。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周熠和维克也停下高谈阔论凑过来,陆西屿也放下手里正在归拢的调料罐,目光扫了过来。
“咋了何姐?崴脚了?”周熠酒醒了一半。
“严重吗?要不要冰敷?”维克也也关切地问。
何知夏忍着痛摆摆手。
“没事,应该就是扭了一下,缓缓就好。”
凌降看着她瞬间肿起来的脚踝,知道没那么简单。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拿出手机。
“别逞强。我叫我哥来接你,去医院看看。”
何知夏一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摇头,声音虽因疼痛有些低,但语气依旧冷静坚持:
“不用。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可以处理,打车回去冷敷就好。”
“这里打车不便,你这样也没法走。”凌降语气平静却不给反驳,已经点开了通讯录,找到“凌昀”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凌降言简意赅。
“哥,知夏脚扭了,肿了。我们在烧烤这儿。你有空过来接她一下吗?最好顺路看看医生。”
电话那头凌昀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位置发我。”没有多余的疑问,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凌降把定位发过去。何知夏坐在椅子上,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反对,只是低声对凌降说。
“麻烦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凌降看了她一眼,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说。
“不麻烦。‘何知知’受伤了,我哥肯定会上心。”
“何知知”是她小时候偶尔调皮时,学大人叫何知夏的小名。此刻被她用这种平淡的语气叫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调侃的笃定。
何知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帘垂了一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声音依旧平稳。
“别乱叫。”
看了凌降一眼,却心虚地没敢反驳。
陆西屿站在几步开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听到凌降打电话,听到她叫“哥”,也看到了何知夏瞬间微红的脸和凌降那难得一见带着促狭意味的微小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何知夏旁边散落的杂物清理开,又拎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先冷敷一下。”
“谢谢。”何知夏接过,小声道谢。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凌昀开着一辆低调的SUV赶到,脚步匆匆。他穿着休闲的衬衫长裤,显然是接到电话就从住处赶来的。看到何知夏肿起的脚踝,眉头立刻皱起,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怎么扭的?”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医生惯有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小心崴了一下……”何知夏声音更小了,几乎不敢看他。
凌昀没再多问,跟陆西屿他们简单打了个招呼,周熠热情地喊“昀哥”,维克也好奇地打量,然后便小心翼翼地将何知夏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弄上了车副驾,系好安全带。
“我先带她去附近医院看看。”
凌昀对凌降说,目光在她身上那条淡蓝色裙子上停顿了半秒,又看向陆西屿他们。
“麻烦你们收拾了。”
“没事,昀哥你快去吧。”周熠摆手。
凌降点点头:“哥,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何知夏被接走,烧烤场地的热闹仿佛也随之散去了一大半。周熠打了个哈欠,维克也也露出倦意。
“差不多了,收拾完撤吧。”陆西屿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
众人一起动手,很快将垃圾归拢,器具整理好还给营地管理方。
“屿哥,我俩打车回市区,你跟凌降呢?”周熠问。
陆西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的凌降。晚风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和开衫衣角,淡蓝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回公寓。”凌降抬起头,收起手机,语气平静。
“不顺路,你们先走吧,我自己打车。”
她说的公寓是郊区的那个,离这里比回学校近,但确实和他们回市区的方向不同。
周熠“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和维克也勾肩搭背地往停车区走去,嘴里还在讨论刚才没说完的机车改装计划。
原地只剩下陆西屿和凌降。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和更远处隐约的虫鸣。串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暧昧的阴影。
陆西屿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凌降。他的黑色T恤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片,只有脸部和手臂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眼神在昏暗中看不分明。
凌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那目光,轻声说。
“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营地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淡蓝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停下,回过头。
陆西屿跟了上来,就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他双手插在工装短裤的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她回头,也只是抬了抬下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低哑:
“顺路,送你到能打车的地方。”
凌降看着他,夜色模糊了他脸上可能存在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沉静的轮廓。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西屿保持着那个距离,跟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地方。
各看着她上车离开后,陆西屿就离开了。
隔天是周日,上午的阳光正好。凌降在公寓里处理完一些研读的文献,看了看时间,估摸着那边应该已经“安顿”好了。她拿起手机,点开凌昀的微信,直接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画面晃动了一下,很快稳定。镜头里出现的果然是凌昀那张脸。他靠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些随意的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晨光从侧面的大窗户透进来,给他优越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那双遗传了母亲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带着点刚起床不久的慵懒和一种天然的,仿佛什么都不经心却又莫名勾人的神采,像只餍足后晒太阳的狐狸。
背景是凌昀公寓熟悉的客厅摆设,但仔细看,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浅蓝色的女士开衫,正是昨晚何知夏穿的那件。
凌降的目光在那件开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回凌昀脸上,表情平静无波,语气也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哥,‘何知知’怎么样了?脚好点没?”
她故意又用了那个小名,咬字清晰。
屏幕那头的凌昀显然听出了妹妹语气里那点不动声色的调侃。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促狭。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将镜头微微转向旁边。
画面边缘,何知夏正半躺靠在沙发另一端,受伤的左脚被小心地搁在几个靠垫上,敷着冰袋。她身上换了套明显不合身的、偏大的男士家居服,显然是凌昀的,长发松散地披着,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睡意和……显而易见的窘迫。
看到镜头转向自己,她立刻不自在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脸颊泛起红晕,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屏幕。
“喏,人在这儿,活着。”
凌昀收回镜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
“昨晚去医院看了,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歇几天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医嘱。
“家里有药,看着呢。”
凌降“嗯”了一声,看着屏幕里哥哥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模样,和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对何知夏此刻状态的玩味欣赏,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彻底坐实了。
她也不点破,只是顺着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只有凌昀能听懂的“叮嘱”意味:
“那你这几天就好好照顾‘何知知’。她嘴硬,疼了估计也不说。吃的注意清淡,别让她乱动。”
凌昀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抹狐狸般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拖长了调子。
“知道了。凌满满同学现在都会操心别人了?”他话锋一转,目光透过屏幕,似乎带着点探究。
“你自己呢?昨晚……烧烤还愉快?”
他问的是烧烤,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别的。昨晚陆西屿也在场,凌降那身淡蓝色裙子和他临走时那句“顺路送送”的举动,凌昀或许从何知夏那里听到了只言片语,或许只是凭直觉。
凌降面不改色,迎上哥哥的目光,语气毫无波澜。
“挺好。周熠和维克也很吵,肉烤得还行。”她完美避开了某个关键人物和后续。
凌昀也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那姿态闲适又带着点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
“行,你‘何知知’姐我会看着。你自己也……”他顿了顿,语气里调侃意味更浓。
“该干嘛干嘛去。”潜台词不言而喻。
“知道了。”凌降应得干脆,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
何知夏在凌昀那儿,看起来虽然窘,但应该没大碍,而且……气氛似乎不错。凌昀那家伙,明明心里门儿清,还一副逗弄人的姿态。
她想起昨晚烧烤时陆西屿沉默烤肉的样子,想起夜风里那三步的距离,想起他最后那句硬邦邦的“顺路”。
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又有点莫名的沉。
......
盛夏的蝉鸣如期而至,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北城的每一寸柏油路面。凌降的研究生学业告一段落,毕业论文顺利通过答辩,导师对她的评价很高,甚至隐晦地提过继续深造或进入相关研究机构的可能。
然而,当那份工作室的长期正式合同摆在她面前时,她握着笔,犹豫了很久。
合同上的数字很可观,远超一个刚毕业研究生的平均起薪,甚至比许多工作几年的白领还要优渥。
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以项目制和高端走秀为主,尊重她的学业计划,如果她还有继续读书的打算。顾老板似乎真的认准了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愿意投入资源。
物理是她的热爱,是理性世界坚固的基石。但模特这份工作,起初只是迫于生计的尝试,后来却渐渐成了某种奇特的出口。在镜头前,她不必是那个永远冷静、逻辑缜密的凌降,她可以只是光影中的一个符号,一种情绪,一种被捕捉的“存在”。这份工作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经济独立,还有一种不同于实验室和图书馆的、新鲜的自我认知。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她一种切实的“掌控感”。薪酬数字是清晰的,工作内容是明确的,成果是立即可见的。在这个充满变量的世界里,这份工作提供了一种难得的安稳。
最终,她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句点,划定了人生某个阶段的方向。
她没有完全放弃物理。她依然会关注前沿的论文,偶尔去听感兴趣的讲座,书房里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也没有收起来。
只是,“物理研究者”这个曾经清晰的目标,暂时被搁置,换成了更现实也更流动的“平面模特/走秀”。
她把决定告诉了凌昀和何知夏。凌昀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
“你自己喜欢就行,钱不够跟哥说”。
何知夏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也好。我们凌满满穿裙子可比穿白大褂好看多了。不过……你那个逻辑脑,可别浪费了。”
凌降也笑了,很浅的笑。她知道何知夏懂她的选择里,那份复杂的不舍和权衡。
那个由周熠创建的、时不时诈尸的小群,最近又活跃了不少。原因无他,“极速飙升”机车店生意出乎意料地火爆。
【周熠:[图片][图片][图片] 看看!看看!什么叫门庭若市!什么叫一车难求!】
图片里是装修颇具工业风的店面,以及门口聚集的一些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和造型各异的机车。
【周熠:这都得归功于本副店长的英明决策!利用屿哥这张人神共愤的帅脸做宣传![陆西屿靠在黑色机车旁的侧身照,穿着简单的黑T工装裤,戴着头盔,只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和淡漠的眼神,氛围感拉满]】
【周熠:这张海报往门口一贴,好家伙,来咨询的妹子……和汉子,直接翻倍!屿哥现在就是我们店的活招牌!行走的荷尔蒙!】
【维克也:牛啊!这造型,硬汉!帅!我得空必须再去店里坐坐,感受一下气氛!】
【何知夏:……周熠,你经过当事人同意了吗?[擦汗表情]】
【周熠:嗨!这还用问?屿哥默许就是同意!对吧屿哥?@陆西屿】
被@的人迟迟没有出现。直到晚上,陆西屿才在群里回了个句号。
【“。” 】
算是某种默认,或者单纯是懒得搭理周熠的咋呼。
但生意火爆是真的。周熠虽然爱吹牛,但做事有股疯劲,宣传、活动、客户维护搞得风生水起。陆西屿负责技术把关、货源和一部分高端定制,两人搭档竟然意外地互补。机车店在圈子里很快有了名气,不仅卖车、改装,还渐渐成了个小型的机车文化聚集地。
凌降偶尔会翻看群聊,看到周熠发的那些热闹的店面照片,或者客人提车时兴奋的合影。
她的目光有时会掠过那张被周熠用来当“招牌”的海报截图。照片上的陆西屿,身影挺拔,侧脸线条在机车的金属质感衬托下显得愈发冷硬英俊,眼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疏离和专注。
他好像真的找到了喜欢做的事情,而且做得不错。
她轻轻划过屏幕,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就像划过生活中无数个与她无关却又莫名牵动心绪的瞬间。
暑假的时光在工作室的拍摄档期、偶尔的杂志专访、以及自我安排的阅读和休整中缓缓流淌。北城的夏天明亮又漫长,空气里充满了阳光曝晒后的干燥气味。
她开始习惯以“模特凌降”的身份,出入不同的摄影棚、外景地,面对不同的镜头和创意总监。
她依旧话不多,但配合度极高,领悟力强,逐渐在业内积累了不错的口碑。顾老板对她越发满意,给她的报酬和资源也愈发倾斜。
生活似乎走上了一条崭新而平稳的轨道。经济独立,工作顺心,家人安好,朋友仍在。
只是偶尔,在深夜结束拍摄,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安静的公寓,卸下妆容,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灯光塑造过、此刻回归素净的脸时,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个曾经沉浸在公式和实验数据里的自己,和现在这个穿着华服或奇装异服、在镜头前扮演各种角色的自己,哪个更真实?或者,都是真实的某个侧面?
她打开手机,那个小群又有了新消息。周熠在炫耀店里刚接的一个大单,维克也在嚷嚷着要去吃烤串庆祝。
她的指尖在陆西屿那个黑色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暑假正式放假的前几天,北城的空气里已经开始蒸腾起灼人的暑气。凌降刚结束一个为期两天的封闭式拍摄,从郊区的摄影基地回到市区,整个人累得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公寓冰箱里除了几瓶水和过期的酸奶空空如也,外卖软件刷了半天也提不起胃口。
她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凌昀发了条消息:
【凌降:哥,在家吗?晚饭有着落吗?】
消息发出去,隔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
【凌昀:在。刚买菜回来。】
附带一张照片,凌昀家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新鲜的水灵灵的蔬菜、一盘片得极薄的羊肉卷、还有各种丸滑豆腐,旁边一口鸳鸯锅已经摆上了电磁炉。
凌降眼睛一亮,立刻回复:
【凌降:二十分钟后到。】
她抓起钥匙和背包就出了门。打车到凌昀住的高档公寓楼下,熟门熟路地刷卡上楼,按响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凌昀。
何知夏穿着套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浅粉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脸上干干净净,还戴着副有点可爱的黑框眼镜,估计是防蓝光的。她一手还拿着把芹菜,看到门外的凌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开始飘忽。
“你怎么来了...?”
何知夏声音都有点囧,下意识想把拿着芹菜的手往身后藏。
凌降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从何知夏身上那套显然不属于凌昀风格的可爱睡衣,扫到她通红的脸,再扫向她身后传来切菜声的厨房方向。
她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很轻微地挑了下眉,然后语气如常地说:
“来蹭饭。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特意加重了“正是时候”四个字,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极淡的促狭。
何知夏的脸微红,强装镇定着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凌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把菜刀,看到门口的凌降,倒是一点不意外,反而懒洋洋地笑了。
“哟,鼻子挺灵啊,闻着火锅味儿就来了?进来吧,别堵门口。”
凌降这才脱鞋进门。公寓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火锅底料开始加热的香气,混合着清新的蔬菜味道。
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沙发上随意搭着的一条薄毯和两个靠得很近的抱枕,还是泄露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生活痕迹。
何知夏有些镇定自若地去厨房继续帮忙洗菜了,背影都透着一丝丝不自在。
凌降放下包,走到厨房岛台边,看着凌昀熟练地将香菇切十字花,何知夏在旁边低着头认真地剥蒜。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交流,但动作默契,偶尔凌昀伸手拿调料罐时,何知夏会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凌昀也会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剥好的蒜瓣。
“发展挺快?”
凌降靠在岛台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厨房里的两个人听清。
何知夏剥蒜的手微颤一下,一颗蒜瓣差点掉进水池。
凌昀头也没抬,手里的刀都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哼笑一声。
“管得着么你?饭还吃不吃了?”
“吃。”凌降从善如流,不再多问,转身去餐桌边摆弄碗筷。
火锅很快准备好了。红油和菌汤的鸳鸯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各色食材摆满了桌子。三人围坐,冷气,火锅,冰镇饮料,典型的夏日室内消遣。
起初气氛还有点微妙的尴尬,主要是何知夏,全程低着头小口吃东西,不敢看凌降,也不敢多看凌昀。
凌昀倒是泰然自若,该涮肉涮肉,该捞菜捞菜,还时不时给何知夏碗里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虾滑或娃娃菜。
凌降安静地吃着,看着对面两人的互动,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彻底实锤了。她这个哥哥,动作够快的。
几杯冰镇酸梅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气氛也渐渐松弛。何知夏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加上凌降一直没再提那茬,也慢慢恢复了常态,开始跟凌降聊起她最近的拍摄,还有医院见习遇到的一些奇葩事。
凌昀偶尔插两句嘴,吐槽何知夏某个病例分析写得不够严谨,或者纠正她某个解剖结构的名称,语气是医生惯有的冷静,但眼神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火锅吃到一半,凌降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饮料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在凌昀和何知夏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何知夏脸上,用她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抛出了问题:
“何知知,”她又用了那个小名,声音清晰,“我哥……闷骚不闷骚?”
何知夏正在夹菜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缓缓放下。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凌降,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红。但她声音还算平稳,带着一丝克制的无奈:
“凌降,吃饭。”
凌昀夹菜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家妹妹,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狐狸眼里,此刻写满了“你皮痒了?”的危险讯号,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底兴味盎然。
凌降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问了个“汤底咸淡如何”的普通问题,甚至还顺手给似乎被呛了一下的何知夏递了张纸巾。
何知夏接过纸巾,按了按嘴角,避开凌昀玩味的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语气尽力维持平淡。
“食不言。”
凌昀低笑出声,那笑声磁性而愉悦,他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自家妹妹和强作镇定的何知夏之间逡巡,眼尾微挑,那股子狐狸般的促狭和勾人劲儿毫不掩饰。
“凌满满,”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
“看来是哥哥最近太纵容你了?”
凌降迎上哥哥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依旧平淡。
“还行。就问问,因为某人看到你就不自在。”
何知夏在桌子底下,用没受伤的脚,轻轻碰了碰凌降的小腿,带着警告的意味。
凌降微微蹙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头看了何知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确认完毕”。
火锅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红油翻滚,菌汤氤氲。餐桌上的气氛,因为凌降这个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问题,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剩下锅底沸腾的咕嘟声,和何知夏依旧急促的呼吸声。
而那个被评价为“骚”的本尊,正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微小而鲜活的风波。
火锅的余温还未散尽,餐桌上一片狼藉。凌昀起身收拾碗碟,动作利落。何知夏红着脸想去帮忙,被凌昀制止。
“坐着吧,脚刚好点别乱动。”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何知夏只好坐回沙发,但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个“闷骚不闷骚”的暴击中完全恢复,眼神飘忽,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无聊综艺,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褪。
凌降呢?她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不仅没走,还极其自然地从客厅的零食柜里翻出一袋进口海苔脆和一小盒包装精美的生巧,那明显是凌昀给何知夏准备的零嘴,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抱着零食,踢掉拖鞋,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窝进沙发另一头,离何知夏不远不近,刚好能观察到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拆开海苔脆,一片一片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也看着电视,但余光却将厨房里凌昀清洗碗筷的背影,以及身边何知夏强作镇定的侧脸尽收眼底。
凌昀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沙发上赖着不动的妹妹,以及她手里那盒已经快见底的生巧,挑了挑眉。
“凌满满,你是属仓鼠的?专门来扫荡粮仓?”
凌降咽下最后一口生巧,甜腻丝滑的口感让她眯了眯眼。她抬起头,看向凌昀,表情无比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哥,我想吃车厘子。要冰镇的,洗干净那种。”
凌昀:“……”
何知夏也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凌降。这丫头使唤起自己哥哥来还真是一点不客气。
凌昀气笑了,抱臂看着她。
“我这儿是餐厅?还带点单的?”
“不是餐厅,是哥哥家。”凌降眨眨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赖”。
“哥哥给妹妹洗水果,天经地义。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何知夏。
“何知知应该也想吃吧?补充维生素。”
何知夏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没事,我不用”
“她想吃。”凌降直接替她回答了,语气笃定。
凌昀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我就赖这儿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脸颊微红、眼神躲闪的何知夏,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冰箱。他确实买了车厘子,个大饱满,紫黑发亮,本来就是打算饭后给何知夏吃的。
很快,一盘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冰凉水珠的车厘子被放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颗颗圆润,色泽诱人。
凌降毫不客气地率先伸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混合着车厘子特有的果香。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何知夏也在凌昀的眼神示意下,小口地吃起来。气氛似乎因为这份冰爽的甜蜜而缓和了些许。
凌降吃了几颗车厘子,忽然又停下了。她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凌昀和何知夏。
她咽下口中的果肉,用那种讨论实验数据般平静而清晰的语气,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哥,你跟何知知谁先表白的?”
何知夏握着饮料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泛白。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呛到或失态,只是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又慢慢浮上来,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苍白的平静里。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瞬间将自己隔绝在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问答之外。
凌昀正准备往嘴里送车厘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家妹妹,眼神里的无奈和纵容几乎要溢出来,还夹杂着“你真行”的感叹。
凌降却仿佛没看到两人剧烈的内心波动,继续用那种无辜又好奇的眼神看着凌昀,等待答案。
凌昀放下车厘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他靠进沙发背,长腿交叠,姿态恢复了惯有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点宣告般的坦然。
他看着凌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挑,目光却温柔地掠过身边那个几乎僵成雕塑的身影。
“我追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带着一种占有和温柔。
“有问题?”
三个字。干脆利落,坦荡无比。
何知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但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耳后那片薄红,悄然蔓延到了衣领下的肌肤。
凌降得到了答案,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了解情况”的平静表情。
她没再追问任何细节,仿佛“谁先”这个关键信息,就足够完成她此刻的“数据采集”。
她继续安静地吃着车厘子,一颗接一颗。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和凌降轻轻咀嚼车厘子的细微声响。凌昀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妹妹和身边那个沉默害羞到极致的人儿之间流转,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却又无比柔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