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青城机场,熟悉的潮湿空气裹挟着初秋的味道扑面而来。陆西屿没什么行李,就一个随身背包,和穿着一身休闲装、同样轻装简行的叶沁歆一起走出通道。
他没说要去哪里,叶沁歆也不问,母子俩心照不宣地打了辆车,直奔青语湾别墅。
别墅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常住的人气,显得有些空寂。佣人提前得了信儿,已经简单打扫过。陆西屿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理科竞赛题集都没合上,只是落了层薄灰。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最后定格在书桌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钥匙就在笔筒里。他走过去,拿起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抽屉拉开,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相册,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还有……那部已经蒙尘的旧手机。深蓝色的外壳,边角有些磨损。他把它拿了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的。
他试着按了下电源键,屏幕漆黑。找到充电器,插上。等待红灯亮起的几秒,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红灯亮了。能充。
他拿着充着电的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自家院子熟悉的景致,和他离开时几乎没变。手机屏幕渐渐有了反应,开机画面跳出来。他输入密码,还是那个简单的、她可能永远不知道的、与她有关的数字。
微信图标上,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惊人。他忽略掉那些,直接点开那个置顶的,现如今一片空白的对话框。最后两条消息,一条是他当年发的“在吗?”,另一条是她发的、那条冰冷的决绝短信。而在短信下面,紧跟着的,是一条短短的语音条,时间显示是……她离开后几天的晚上。
他愣住了。何知夏没提过有语音。
指尖悬在语音条上,停顿了几秒,才按下去。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嘈杂不堪。尖锐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混乱的人声,风声……像是一个极其喧嚣的街头背景。
在这些噪音的缝隙里,隐约能捕捉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被淹没的女声,只说了很短促的几个音节,发音含糊,完全听不清内容。
是什么?
他把手机凑到耳边,调大音量,反复听了三遍。背景噪音太吵,她那句话又太轻,像一声被风吹散的叹息,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气音。根本听不清。
是“对不起”?还是别的什么?
他皱紧眉头,心里那股刚被按下去一点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混合着更深的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或者恐惧?怕听清了,是更伤人的话。
算了。他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电量已经充到一半多。他将它揣进外套口袋里,金属外壳贴着大腿皮肤,有点凉,又好像有点烫。
第二天,他没让叶沁歆跟着,自己出了门。打车,报了个熟悉的地名。
“青城一中。”
正是上课时间,校门口很安静。门卫还是那个有点面熟的大叔,大概看他穿着气质不像坏人,又或者是毕业太久的学生回母校看看也算常事,简单登记后就放他进去了。
校园没什么大变化。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更高了些,叶子开始泛黄。他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篮球场,空荡荡的,篮板有些旧了。他想起高中那年和七中的那场球,宋景珩那张挑衅的脸,还有当时坐在场边安静看书的凌降。
走到教学楼,他没进去,只是仰头看了看他们当年教室所在的楼层。窗户开着,隐约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学生偶尔的回答。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他沿着林荫道走到小卖部后面那条僻静的路,那是他们“降雨望周知”偶尔午休时会溜过来透气的地方。长椅还在,油漆有些斑驳了。
最后,他走到了图书馆附近。那栋红砖老楼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他记得那个靠窗的角落,他们四个人曾经占据了一整个下午,刷题,讲题,偶尔分享一副耳机听歌,然后集体睡着。
回忆像无声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他。那些曾经觉得平淡甚至烦闷的日常,此刻隔着时间和距离回望,竟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晕。而那个总是安静坐在一旁的身影,是这片光晕里最清晰也最沉默的焦点。
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胀胀的,但会莫名的给某人留下几帧难以忘怀的背影。
他站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校园的宁静。学生们蜂拥而出,喧闹声瞬间充斥了每个角落。他转身,逆着人流,沉默地走出了校门。
够了。青城,看过了。
隔天一早,他跟叶沁歆说要去北城一趟。
叶沁歆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他,眼神了然,却没多问,只说了句。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顿了顿,又补充。
“见了人……好好说话,别犯浑。”
陆西屿“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拎起那个根本没装什么的背包就走。
北城和青城是两种气候,更干,风里带着尘土味。他出了机场,打了个车,直接报了“北城大学”的名字。
他没有进校园,而是在学校附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咖啡馆,要了杯美式,选了个靠窗、又能看见侧门进出的位置坐下。
这个行为,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像个变态,或者跟踪狂。但他控制不住。何知夏说她“好多了”,但他想亲眼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好,确认她生活的城市,是晴天还是阴天。
咖啡馆里人不多,有学生抱着笔记本学习,有情侣低声聊天。他坐在那里,咖啡几乎没动,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侧门不时有人进出,年轻的面孔,充满活力。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真的看到她,自己能做什么。冲上去?不,他没想好。或许,就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气色如何,是胖了还是瘦了,脸上有没有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午后坐到傍晚。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进出的人变少了。
就在他以为今天可能等不到,准备离开时,侧门又走出一个人。
浅色外搭,浅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不重的双肩包。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侧脸和脖颈优美的线条。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脚步不急不缓。
是凌降。
陆西屿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紧了早已冷掉的咖啡杯。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着。
她看起来……确实还好。比高中时似乎更清瘦了些,但步伐平稳,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宁静。没有明显的憔悴,也没有特别欢快。就是一种……寻常的、属于大学生的、略带疲惫的平静。
她走到路边,似乎在等车,或者等人。偶尔抬手拢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
陆西屿就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一动不动地看着。距离不远不近,能看清轮廓和动作,看不清具体表情。这个距离,像极了过去一年他们之间横亘的一切,看似能望见,实则触不可及。
她等了大概几分钟,一辆公交车驶来,她看了一眼,似乎不是她要等的,又低下头看手机。
就在这时,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街对面,扫过咖啡馆的落地窗。
陆西屿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或者低下头,但身体却僵着没动。
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这个方向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但又无法确定。很快,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
应该……没认出他。光线、距离、还有他此刻的装扮和状态,都和高中有很大不同。
公交车来了又走,她终于等到了要坐的那班,刷卡上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西屿依旧坐在原地,直到那辆公交车的尾灯都看不见了,才缓缓松开握着咖啡杯的手。掌心被杯壁硌出了红印。
她看起来,确实安好。北城的这个傍晚,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没有下雨,也没有灿烂的晚霞,就是最平常的一个秋日黄昏。
确认了。
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好像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释然,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落落的平静,夹杂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了却一桩心事般的虚无。
他坐了太久,起身时腿都有些麻。付了钱,走出咖啡馆。北城的夜风比青城更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口袋里那部旧手机。那条听不清的语音,还在里面。
回美国再研究吧。现在,他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他拉紧外套,朝着与北城大学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融入了北城夜晚陌生的人流里。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又似乎比来时,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纽约的公寓,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窗外是繁华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陆西屿瘫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微光,像某种沉默的诱惑。
他戴上耳机,再次点开那条语音。嘈杂的背景音立刻灌满耳膜,尖锐的鸣笛,模糊的人声,呼呼的风声。在那一片混乱的缝隙里,那个极轻的女声像羽毛拂过,短促,含糊,几乎被完全吞噬。
“……”
他调大音量,几乎开到最大。
“……”
还是听不清。只有噪音被放大后刺耳的嗡鸣。
他不死心,反复听。一遍,两遍,十遍……听到后来,那些噪音几乎成了固定的背景白噪音,而那个模糊的音节,却越发难以捕捉。像密码,像谶语,就卡在那里,折磨着他的神经。
到底是什么?一句埋怨?一句道别?还是……别的什么?
烦躁感一点点爬上心头。他扯下耳机,把手机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身体向后仰,盯着天花板。
跨越几千公里,像个傻子一样去“看看她的城市”,结果呢?除了确认她“看起来还好”,除了心里那股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空荡的感觉,什么都没改变。这条该死的语音,成了新的、挠不到的痒处。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桌上的另一部手机,现在常用的那部,屏幕亮了起来。微信提示,来自何知夏。
他皱了皱眉,点开。
【何知夏:回国了?】
陆西屿一愣。回国这件事,除了他妈叶沁歆,他没告诉任何人。何知夏怎么知道的?
他回复,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疑惑:
【陆西屿?你怎么知道?】
何知夏的回复很快,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无语”和“我就知道”的味道:
【何知夏:大哥,你小某书定位没关。前几天还分享过一张青城一中篮球场的照片,配文“旧地”。】
陆西屿:“……”
他完全忘了这茬。平时几乎不用那个App,上次大概是随手拍了张照片,没想到暴露了行踪。他有点懊恼,又觉得何知夏未免太“关注”他。
【陆西屿:……忘了。有事?】
【何知夏:没事就不能问问?关心一下老同学不行?】
何知夏回得理所当然,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都回去了,见到想见的人了没?】
陆西屿看着这句,眼神沉了沉。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
【陆西屿: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知夏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何知夏:凌降她……现在比较常用QQ。微信那个,可能……不太看。】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她是在暗示,如果想联系凌降,或许QQ更直接。
陆西屿盯着“QQ”这两个字母,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当然记得凌降以前是用QQ的,头像是个简单的月亮。但他从没主动加过。后来大家都用微信,也就渐渐淡忘了。
何知夏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凌降跟她说了什么?
他没立刻回应,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何知夏像是知道他心里那点警惕和别扭,又发来一句:
【何知夏:QQ号我可以给你。不过……】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陆西屿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挑眉、带着点“算计”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回复:
【陆西屿:条件?】
果然。
【何知夏:聪明。条件嘛……下次我找你问凌昀哥的事情,你不许打马虎眼,也不许嫌我烦。】
这算什么条件?陆西屿有点无语。何知夏对凌昀那点心思,他早就隐约察觉,只是懒得点破。现在看来,她是想从他这里套点关于凌昀的消息?这女人……
但他没犹豫太久。比起何知夏那点小心思,他此刻更想知道凌降的QQ号,更想……或许能通过另一个渠道,看到一点她现在的、更真实的生活痕迹?哪怕只是朋友圈。
【陆西屿:行。】
陆西屿干脆利落回了一个字。
何知夏似乎很满意他的爽快,立刻发来一串数字,正是凌降的QQ号。后面还跟了一句:
【何知夏:加油哦,陆西米。不过提醒你,凌满满那木头脑袋,可没那么好撬。】
陆西屿没理她这句调侃,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复制,打开了自己几乎快长草的QQ App。他的QQ头像是一片黑,名字就是个简单的句点,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发送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怎么写?直接说“我是陆西屿”?不行。太突兀。以凌降的性格,看到是他,大概率会直接忽略,甚至可能拉黑。她现在大概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物理系,找你有事请教。】
半真半假。他是“物理系”,也确实……有点“事”。至于请教什么,到时候再说。
发送,等待验证通过的时间有些漫长。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又回来坐下,手机屏幕还是那个等待验证的界面。
正当他以为今天可能没戏时,“叮”的一声轻响。
【“月亮”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通过了。
陆西屿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点开那个名为“月亮”的头像,进入资料页,然后……目光落在了“QQ空间”的入口上。
需要权限,他咬了咬牙,点开了QQ的VIP中心,手指悬在“开通黄钻”的选项上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支付,开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为了看个朋友圈,至于吗?
至于。他想。
开通黄钻后,果然有了“隐身访问”和查看更多权限空间的可能。他再次点开凌降的QQ空间。
这一次,能进去了。
她的空间很干净,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背景是简单的淡蓝色。说说不多,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分享了一首纯音乐,没有配文。再往前,是几个月前转发的一条关于北城秋天银杏的摄影博文。再往前……时间逐渐靠近他们分开的那段日子,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点开相册。有权限的相册不多,一个命名为“随手记”,里面是一些天空、云朵、路边小花的照片,构图简单,色调偏冷。另一个是“专业相关”,里面是些物理公式、实验装置的图片,或者看不懂的论文截图。没有自拍,没有人物照。
最后,他点开了动态。这里的内容稍微多一点,但同样简洁。
【三个月前:图书馆闭关音乐响起。终于弄懂了那个纠缠态。配图:一杯见底的咖啡和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四个月前:妈妈今天能自己走一段路了。开心。】
这条下面没有任何评论或点赞,像是仅自己可见,但黄钻特权让他看到了。
【半年前:北城的初雪。很冷。配图:窗外模糊的雪景。】
【更早一些:百日菊开了。配图:一盆摆在窗台上的紫色小花。】
陆西屿的目光在那盆百日菊上停留了很久。何知夏那条短信里提到过百日菊,花语是“友谊长存”。凌降还留着这个习惯吗?还是只是巧合?
他一条条往下翻,看得很慢。这些零碎的文字和图片,拼凑出一个他不熟悉、却又隐约能想象的凌降的生活:专注学业,照顾母亲,感受着北城的季节变迁,偶尔记录下一点细微的心情或发现。没有抱怨,没有渲染。
和他想象中“过得还好”差不多,但似乎……更孤独一些。至少,在她的社交展示里,很少看到其他人的痕迹。
他退出了空间,回到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他该说什么?“你好,我是陆西屿”?还是继续假装是同校的物理系同学?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打下了几个字,发送过去。用的是那个刚伪装好的身份:
【。:你好,打扰了。我是物理系大三的,听同学说你电磁学学得特别好,有道关于边界条件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有点不敢看回复。像个卑劣的偷窥者,用谎言撬开了一道门缝,只为了窥见门内那人是否安好,以及……她所在的那个世界,究竟是晴是阴。
纽约的深夜,寂静无声。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和桌上那部旧手机,幽幽地亮着。
...
转眼北城的十月,秋意已深,天空是那种澄澈高远的蓝,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卷起地上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
凌降的QQ空间里,难得地出现了一条与专业无关、稍显正式的动态。没有配图,只有简单一行字:
【明天下午两点,大学生辩论联赛北城赛区决赛,地点:北城大学法学院报告厅。欢迎旁听。】
语气依旧是她惯常的平淡,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这几乎算是她最“公开”的一次活动邀请了。何知夏第一时间点了赞,还在下面评论了个“加油!”的表情。
凌降只是客串辩论赛,被法学院的人拉去。
这条动态,也被大洋彼岸某个深夜刷着手机的人捕捉到了。
纽约的公寓里,陆西屿刚结束一个小组项目会议,疲惫地揉着眉心。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凌降那条简洁的说说上。辩论赛?法学院报告厅?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穿着正装,站在辩论席后,神色清冷、逻辑严密地陈述观点的样子。
想看看。看看那个在讲台上,或许会展现出与平日不同锋芒的凌降。
这次他没太多犹豫。打开邮箱,找到教授的地址,敲下一封措辞严谨的请假邮件,理由编得还算合理,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国处理。发送。然后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北城的机票。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后,陆西屿靠在椅子上,他眯了眯眼,嗤笑一声,灯光下的神情忽明忽灭,似在嘲笑自己的软弱和无能,连坦诚相见的勇气都拿不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北城时,正值辩论赛当天上午。他几乎没怎么休息,匆匆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不想引人注目的普通游客,提前来到了北城大学。
法学院报告厅门口已经贴出了辩论赛的海报。他混在陆续进场的学生中,找了个靠后、角落、光线较暗的位置坐下,帽檐压得很低。
两点整,辩论开始。双方辩手入场。凌降果然在其中,作为反方的一辩。她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化了淡妆,唇色是自然的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安静地坐在辩手席上,微微垂眸看着桌上的资料,侧脸线条在报告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陆西屿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几乎忘记了呼吸。一年多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公开的、正式的场合下看到她。比上次咖啡馆外惊鸿一瞥要清晰得多。
她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外貌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更沉稳也更笃定的气质。褪去了高三时最后一点青涩的紧绷,多了几分属于大学生的从容。
辩论开始,轮到凌降陈述一辩观点。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平稳,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她没有太多夸张的手势,只是偶尔用指尖轻点桌面,辅助强调逻辑节点。观点明确,论据扎实,引用的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逻辑链条严密得没有破绽。
陆西屿听着,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看,这就是凌降。冷静,强大,无论在哪里,都能靠着自己的实力,发出不容忽视的光。
更让他意外的是,在对方辩手提出一个刁钻问题时,凌降微微偏头思考的瞬间,嘴角竟然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对难题本身感到有趣、或者是对自己即将做出的反驳成竹在胸时,自然流露的、极淡的自信弧度。在后续的自由辩论环节,当己方队友巧妙化解了一个危机时,她看向队友的眼神里,也带着清晰的笑意和赞许。
她爱笑了,虽然那些笑容依旧很淡,很克制,但比起高中时那几乎罕见的嘴角弧度,已经多了太多。
这个发现,让陆西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的世界,在没有他的时空里,似乎也在缓慢地、向好地变化着。她正在走出过去的阴霾,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也似乎能接纳更多的人和事。
辩论赛很精彩,反方最终赢得了胜利。凌降和队友们一起站起来,接受观众的掌声。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和队友击掌,礼貌地向评委和对方辩手致意。聚光灯下,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那种自信沉静的美,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比赛结束,观众开始退场。不少学生涌向辩手席,尤其是凌降周围,围了不少人。有真心祝贺的,有讨论辩题的,也有几个看起来高大阳光的男生,拿着手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跃跃欲试。
“同学,你刚才辩得太好了!逻辑超强!”一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挤到前面,笑容灿烂。
“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机会一起讨论问题啊!”
“是啊是啊,学姐,我是物理系大一的,特别佩服你!加个联系方式吧!”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学弟也凑过来。
陆西屿坐在后排阴影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帽檐下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被簇拥着的白色身影。
凌降脸上还残留着辩论赛后的些许红晕,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面对伸到面前的手机和热情的请求,她并没有露出不耐烦或窘迫,只是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礼貌但清晰地摇了摇头。
“谢谢。不过不用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围着的几个人听清。
“有问题可以在课程群里讨论,或者发邮件到学校邮箱。”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拒绝了,干脆利落,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划清了界限。
那几个男生似乎有些失望,但看她态度明确,也不好再纠缠,悻悻地说了几句“那好吧”“打扰了”,便散开了。
凌降轻轻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资料,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打得不错嘛,凌辩手。”
何知夏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手里还拿着两瓶水,很自然地将其中一瓶递给了凌降。
“喏,润润嗓子。刚才那几个,阵势不小啊。”
凌降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对何知夏的打趣只是微微撇了下嘴,没接话,但眼神是放松的。
陆西屿看到何知夏出现,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何知夏也在。以何知夏的敏锐,如果再多逗留,很可能会被她察觉。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和何知夏低声说着话、侧脸线条柔和的凌降,然后压低帽檐,起身,顺着人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报告厅。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望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陆西屿心中酸涩几分,步伐却稳重利落,这次比以往都要看的多了。
里面,是热闹的余韵和她的世界。外面,是北城干冷的秋风和他独自一人的身影。
她过得很好,比想象中更好。更自信,更开朗,也依然保持着那份清醒的界限感。
这样就好。
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双手插进口袋,转身,汇入了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背影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报告厅内,何知夏似有所觉,抬头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只看到不断离去的人影。她微微蹙眉,又看了看身边正拧紧水瓶盖的凌降,最终什么也没说。
......
此后,时间飞逝。
剩下的三年时光,日子按部就班,四季的轮回却掩盖不住少年的执着。陆西屿的生活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在纽约,是繁重的课业、实习、以及用忙碌填充起来的日常;另一部分,则是一次次短暂的、跨越太平洋的隐秘航行。
他成了航空公司的常客,经济舱靠窗的位置几乎成了他的固定座位。请假理由五花八门,从“家庭事务”到“短期学术交流”,再到后来,连理由都懒得编得圆满,所幸教授对他成绩优异且总能及时补上进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147张往返机票。
这些硬质的、带有不同航空公司标志和日期戳印的长方形纸片,被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整齐,叠放在纽约公寓书桌抽屉的一个铁盒里。
最早的那些边角已经磨损,纸张微微泛黄、变软,后来的则崭新挺括。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部无声的编年史,记录着一次次的出发与归来,也丈量着太平洋的宽度和三年时光的长度。
每一次旅程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北城。每一次抵达后的行动也几乎雷同:像个幽灵般潜入那座城市,找到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图书馆外的长椅,常去的那个食堂窗口,傍晚跑步的操场边,甚至只是她公寓楼下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对面。
他学会了计算她的课表,通过她偶尔在QQ空间抱怨的“早八”或“实验连堂”,摸清了她去图书馆的规律,通常周二周四下午,甚至记得她常买的那家面包店出炉蛋挞的时间。
他只看,不靠近。
有时是隔着咖啡馆的玻璃,有时是混在图书馆借还书的人流里,有时只是远远站在教学楼下的树荫里。他看到她抱着厚厚的书本疾走,看到她坐在草坪上和同学讨论问题,看到她在深秋的寒风里裹紧围巾,鼻尖冻得微红,也看到她在某个春日午后,对着路边一丛突然绽放的野花,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的变化是细微而持续的。头发长了些,偶尔会换个简单的发辫样式。穿衣风格没大变,但似乎更懂得搭配,简单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有种干净清爽的美。
她确实爱笑多了,虽然那些笑容大多很浅,转瞬即逝,但比起最初那冰封般的沉静,已是天壤之别。他也见过有男生试图接近,送饮料,借笔记,或者在小组作业时格外殷勤。她的应对始终如一:礼貌,清晰,保持距离。拒绝得干脆,不留任何暧昧的余地。
每一次,陆西屿就那样看着。
每一次的感受都不一样,唯独那颗心只为某人而跳动,无可预兆的。
看够了,他就转身离开,奔赴机场,回到大洋彼岸属于他自己的生活轨道。像完成一场必须履行的仪式,带着满身风尘和一颗不知是更安定还是更空落的心。
那部旧手机和那条嘈杂的语音,成了他这趟漫长“朝圣”路上唯一的伴侣。在每一个飞往或离开北城的航班上,在纽约公寓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深夜,他都会戴上耳机,点开那条语音。
148遍。他数得清清楚楚。
噪音依旧,那句含糊的低语依旧无法辨认。但听得多了,那噪音本身仿佛也成了某种背景音,而那个模糊的音节,变成了一个执着的谜,一个连接着过去某个瞬间的、虚无的锚点。
他不再试图听清,只是听着,一遍又一遍,像某种自我惩戒,又像一种无声的陪伴。无他,只是因为在记忆深处,凌降转学来青城一中后的第一次月考,英语成绩是148分。一个近乎满分的、让他当时暗自啧舌又不得不服气的数字。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在经年累月的独自回想中,竟成了某种隐秘的关联,让148这个数字,于他有了特殊的意义。
最后一张机票,第148张。
时间是凌降本科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他知道她保研了,会继续留在北城大学。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以“在校生凌降”为目标的探望。
北城的六月,已经有了盛夏的暑热。毕业季的氛围弥漫在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袍拍照的学生,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离别的不舍。
陆西屿没有进学校。他依旧选择了那个能看见她公寓侧窗的咖啡馆老位置。下午时分,他看到凌降和几个同学一起回来,手里抱着些东西,似乎是清理出来的宿舍物品。她们在楼下说笑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凌降独自上楼。
过了一会儿,她那个位于三楼的窗户打开了。她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霞,静静地出神。晚风吹动她的发丝和窗帘。
陆西屿就坐在咖啡馆的阴影里,隔着一条街和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她。
这一刻很安静。没有辩论赛上的锋芒,没有图书馆里的专注,没有面对追求者时的疏离。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一个即将告别本科阶段的女孩,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享受着片刻的独处和放空。夕阳的金辉温柔地勾勒着她的侧影,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她看起来平和,沉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对未来的淡淡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时光洗礼后,内里生长出的、坚实的安定感。
陆西屿看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停留的时间都要长几秒。
直到夕阳沉入高楼之后,天色渐暗,凌降合上书,转身离开了窗边,消失在视线里。
他也该走了。
他付了账,走出咖啡馆。夏夜的风温热,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亮起温暖灯光的窗户,然后转身,汇入霓虹初上的人潮,走向去往机场的方向。
第148张机票,完成了它的使命。
那听了148遍的语音,或许永远也无法听清。
147 1次的跨越与凝视,都未曾让她察觉过一次。
但于他而言,这漫长而沉默的“旁观”,或许本身就是某种答案,也是某种告别。他见证了她如何从一场风暴中走出,如何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如何悄然绽放。这就够了。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北城的灯火如繁星般铺展,又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覆盖。
陆西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嘈杂的背景音,和其中那声永远模糊的叹息。
青春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奔赴。有人奔向未来,有人留在过去,也有人,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飞越千山万水,去确认另一座城市的阴晴,和那个住在城里的人,是否安好。
如此,便是全部了。
...
纽约的深秋,公寓窗外能看见哈德逊河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像一条缀满碎钻的黑色缎带。陆西屿刚结束一段密集的期末项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陷在沙发里对着电视上无聊的体育赛事重播发呆。
门铃被按得震天响,夹杂着字正腔圆却透着怪异的东北腔。
“陆!开门呐!别搁屋里猫着了!有好东西!”
是维克也,Victor,他在哥大的同学兼损友,金发碧眼标准盎格鲁撒克逊长相,却因为大一时沉迷东北乡村爱情故事和短视频,当然他祖辈有点很东北有关,练就了一口比很多中国人还地道的东北话,时不时蹦出的“咋整”、“嘎哈呢”、“必须的”常让人产生严重的认知失调。
陆西屿懒得动,但维克也的毅力堪比打不死的蟑螂。他认命地起身开门。
维克也拎着一袋啤酒和DVD,对,这老古董还坚持用这个,风风火火挤进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哥们儿搞到一部贼拉牛逼的法国片子,据说是他们那嘎达的爱情片天花板,贼浪漫,贼深刻!一个人看多没劲,陪我!”
陆西屿瞥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法语封面,毫无兴趣。
“没空,困。”他转身想回卧室。
“别呀!”维克也一把拽住他,啤酒罐叮当作响,“就当练听力了!你不是还辅修了法语入门吗?多好的机会!再说,你瞅瞅你最近这魂儿,都快飘太平洋那头去了,看电影治百病,信我的!”
连推带搡,陆西屿被按在了沙发上。维克也熟门熟路地打开他的影碟机,塞进碟片,关了客厅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然后砰一声开了一罐啤酒塞进陆西屿手里,自己挨着他坐下,架势摆得十足。
电影开始。画面很美,巴黎的街景,朦胧的光影。对白是舒缓流畅的法语,带着那种特有的、黏连又优雅的腔调。
陆西屿的辅修法语水平仅限于最基本的生活用语和看懂简单的菜单,电影里演员语速一快,他就跟听天书差不多。他纯粹是陪着,心思飘忽,眼睛看着屏幕,脑海里却是北城秋天金黄的银杏,图书馆窗边那个低头写字的侧影,还有耳机里循环了无数遍的、嘈杂背景中那一团模糊的气音。
维克也倒是看得投入,时不时还模仿一句发音怪异的法语,配上他的东北腔,效果十分诡异。陆西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啤酒,几乎要睡过去。
电影进行到后半段,大概是某个情绪转折点。背景音乐变得极其轻微,画面里是男女主角在深夜空旷的街头告别,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女主角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被风吹散了一些。
陆西屿原本涣散的注意力,在捕捉到那几个音节时,猛地凝固了。
那发音……太熟悉了。不是词语的熟悉,而是那种模糊的、短促的、被环境音包裹又试图挣脱出来的调子,和他耳机里反复咀嚼了148遍的那个模糊片段,几乎……不,就是一模一样!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骤然擂鼓般的心跳。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大到撞翻了茶几上的空啤酒罐,哐当一声响。
“哎我靠!你嘎哈呢?吓我一跳!”维克也被他吓了一跳,电影正到煽情处。
陆西屿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却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那部旧手机几乎成了他的护身符,总带在身边。他抖着手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陆?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维克也察觉不对,凑过来问。
陆西屿没空解释,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耳朵里。他点开那条语音,同时,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下方流转的法语字幕。
耳机里,嘈杂的背景音涌出。与此同时,电影里,女主角在同样的嘈杂背景,导演似乎刻意营造了相似的街头环境下,又说了一遍那句台词,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点。
陆西屿的手指死死按着耳机,屏住呼吸,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电影音量也被他调高。两股声音,一条来自过去尘封的旧手机,一条来自此刻客厅的音响,跨越了时空,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嘈杂的背景音里……那极其短促、轻如叹息的几个音节……
电影字幕清晰地显示着:
“Je t'aime.”
耳机里,那团困扰了他三年、模糊不清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清晰的字幕和电影中女演员的发音,倔强的在他脑海里浮现。
完全一模一样,去掉那些烦人的车流人声风声,去掉所有干扰,那个一直被噪音掩盖的核心发音,就是这三个音节...
Je t'aime.
我喜欢你。
法语。
凌降……在当年那个喧嚣的街头,在发出那条决绝的短信之后,用他完全不懂的语言,说了……“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客厅里只剩下电影后续的配乐和维克也小心翼翼屏住的呼吸声。陆西屿僵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旧手机,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耳机似乎还贴在耳朵上,又好像已经滑落。他盯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涣散,什么也看不见。
脑海里像是引爆了一颗无声的核弹。过去三年所有的画面,那些跨越重洋的飞行,那些隐秘的凝视,那147 1张沉默的机票,那听了148遍却始终不解其意的焦灼……所有的线条,在这一刻终于连成一个图案。
原来不是埋怨,不是道别,不是任何他猜测过的、冰冷的词语。
是“我喜欢你”。
在他以为被她彻底推开、被判出局的时刻,在她独自承受着至亲离世和家庭重压、决定用最残忍的方式切断一切联系的深夜里,她在陌生的街头,对着一个他早已弃之不用的号码,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偷偷地、绝望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怀揣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自以为是的伤痛,远走他乡,用三年时间,像个偏执的偷窥者一样,一次次飞越太平洋,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好,却从未真正听懂过,她早在最初,就给予过如此隐晦的回应。
陆西屿只感觉整个人浑身脱力,瘫在沙发上呼吸都快了几分,唇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却不难看出微微下压几分。
“陆?陆西屿?兄弟,你……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维克也慌了,他从未见过陆西屿这副样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所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剧烈颤抖的躯壳。
陆西屿抬手,不是去回应维克也,而是近乎快速地抓过沙发上的遥控器,颤抖着手指,拼命按着后退键。画面飞速倒流,他要再听一次,再确认一次。
电影退回到那个街景,那句对白。他再次播放。
“Je t'aime.” 清晰的法语发音。
他再次点开手机语音。
嘈杂背景中,那轻如蚊蚋、却在此刻被他“听懂”了的三个音节。
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片段反复播放的声音,和陆西屿压抑到极致、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抽气声。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但并没有眼泪流出,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堵在了胸口,闷得他眼前发黑。
维克也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看电视上深情告白的法国妞,又看看崩溃得好似天塌地陷的兄弟,满脑子问号,东北话都卡壳了。
“这……这电影……这么催泪吗?哥们儿你……至于吗?”
至于。
太至于了。
这迟到了三年多的“听懂”,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终于剖开了所有误会与时间的茧,露出内里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真心。只是这真相,来得太晚,也太疼了。
时间在北城规律的季候更迭和课业进度中平稳滑过。凌降顺利保研,继续留在北城大学物理系深造。研究生的日子比本科更专注,也更需要精打细算。她不是喜欢向家里伸手要钱的人,母亲身体虽好,但她也想更独立些。
凌昀知道妹妹的性子,没直接给钱,而是某次吃饭时,像是随口一提。
“我有个朋友,开了个挺小众的工作室,专拍一些有‘故事感’的平面和短片,不是那种烂大街的网红风。他最近在找新面孔,气质要求挺特别,要干净,有疏离感,但又不能太木。我觉得……你挺合适。就是周末去,不耽误你学习,报酬不错。”
凌降当时正对付着一块糖醋排骨,闻言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模特?这离她的世界太远了。她下意识想拒绝。
凌昀看出她的犹豫,慢悠悠补充。
“就当体验生活,赚点零花。那边环境很专业,不搞乱七八糟的事。你先去看看,不喜欢就算了。”
凌降想了想账户余额,又想了想下个学期想换的那台性能更好的笔记本电脑,最终点了点头。
“好。”
周末,她按地址找过去。工作室藏在文创园区深处, loft 风格,空间宽敞明亮,陈列着不少摄影器材和颇具艺术感的道具。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顾,扎着小辫,穿着随意但很有品,眼神锐利却不让人讨厌。
他见到凌降,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太多客套,直接让她在自然光下走了几步,又让她随意摆了几个姿势。
凌降有些僵硬,但努力按照要求做。她不是会刻意表现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头,或者望向窗外,眼神清澈平静,自带一种无需雕琢的、干净的疏离感。
顾老板看了半天,摸着下巴,最终点点头。
“成了。就这种劲儿,别刻意,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就行。周末过来,每次拍摄内容我会提前发你。报酬按次结,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字,确实比普通兼职高出不少。
于是,凌降的研究生生活里,多了一项周末的“工作”。起初很不习惯,面对镜头和打光灯总觉不自在,但顾老板很会引导,拍摄的主题也多与书籍、光影、静物、城市角落有关,不需要她做出夸张的表情或动作,更多是捕捉她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自然状态。
慢慢的,她也就适应了,把这当成另一种形式的“实验观察”,观察镜头,观察光线,观察自己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
工资待遇确实很好,足以让她支付生活费、买想买的书和设备,还能稍有结余。她没跟太多人提这事,何知夏知道,也只是在视频时调侃过两句
“我们凌学霸现在也是靠脸吃饭的人了”,但语气里多是为她高兴。
何知夏自己,则在北医那条漫长而艰苦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临床医学八年制,意味着更密集的课程、更早接触临床、以及贯穿始终的巨大压力。
她的生活被解剖图谱、药理公式、临床案例和无穷无尽的考试填满。宿舍、教室、图书馆、医院见习点,四点一线。
她依然清醒、理性、目标明确,只是眼底偶尔会多一丝属于医学生的、见惯生命无常后的沉静与疲惫。她和凌降联系不算频繁,但每次通话或见面,都能迅速接上彼此的状态,默契依旧。
...
北城四月份左右,已经是大家奇妙的年龄,23岁左右。
北医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何知夏从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见习点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多。疲惫像一件湿透的衣袍裹着她,从脚尖漫到发梢。她草草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坐到书桌前,顺手拿起静音了一下午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鲜红的数字让她愣了一下,五百多条未读,大部分来自那个沉寂许久的群聊:“降雨望周知永不解散”。
这个群,自从陆西屿出国、凌降退群依然沉默后,就只剩下周熠偶尔在里面插科打诨,分享些无聊段子或游戏战绩,自己和陆西屿基本潜水。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点进去,手指快速上滑。消息刷得飞快,几乎全是周熠一个人的“独角戏”,夹杂着夸张的表情包和震耳欲聋的语音转文字。
【周熠:我靠靠靠靠靠!!!重大新闻!屿哥要回来了!!!!!!】
此条重复刷屏至少二十遍。
【周熠:真的!刚跟他视频确认了!机票都订了!就下周!】
【周熠:@全体成员都出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接屿哥归国!】
【周熠:必须整大的!我想好了!周五晚上!咱们包个场子!就以前咱学校后街往上走那家新开的私人会所,贼有面儿!】
【周熠:把老徐喊上!还有当年一班那些还能联系上的哥们儿姐们儿!全叫上!给屿哥接风洗尘!】
【周熠:@何知夏 @陆西屿你俩别装死!赶紧出来表态!】
【周熠:@陆西屿屿哥你啥时候到?航班号发我!小弟去接驾!】
……
何知夏一条条往下翻,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化作一种复杂的、翻涌的情绪。陆西屿要回来了?这么突然?她想起这些年前自己告诉他真相后他那简短到近乎冷漠的“知道了”,想起他依旧沉默的QQ头像,她偶尔会偷看凌降空间时顺带瞥一眼。她以为他需要更久的时间消化,或者,干脆就那样了。
但他要回来了。在这个节点。
但或许也已经够久了。
目光落在“周五晚上”、“会所”、“老同学聚会”这些字眼上,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藤蔓,不受控制地、清晰地缠绕上来。
凌降。
陆西屿回来,凌降知道吗?大概率不知道。以陆西屿那别扭性子,和两人目前近乎断联的状态,他不可能主动说。而凌降她早就退群了。
周五晚上,凌降周末通常会在公寓,或者去那个工作室工作。如果她不去工作室。
何知夏的心脏轻轻悸动了一下。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冒险”的计划,在她冷静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多管闲事,甚至可能弄巧成拙。但有些结,或许需要外力推一把,才能有解开的可能。她无法忍受这两个人继续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地运行,明明有过那样深刻即便充满误会的联结,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
她退出群聊,点开陆西屿的私聊窗口。周熠正在群里疯狂@他,估计他那边也够呛。
【何知夏:真的回来?】
过了几分钟,陆西屿的回复才来,言简意赅:
【陆西屿:嗯。周五到。】
【何知夏:周熠张罗的聚会,你去吗?】
【陆西屿:嗯。】
还是一个字。但能答应去这种人多的场合,对陆西屿来说,已经算是某种表态了。
何知夏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何知夏:知道了。我会去。】
她没提凌降。现在还不是时候。
退出和陆西屿的聊天,她深深吸了口气,点开了凌降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凌降问她哪种护手霜对经常消毒的手比较友好。
她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点闺蜜间常见的“软磨硬泡”:
【何知夏:满满,在干嘛?这周末有空吗?】
等了一会儿,凌降回复了:
【凌降:刚回公寓。周末上午有个拍摄,下午晚上应该没事。怎么了?】
何知夏立刻接上:
【何知夏:太好了!我跟几个大学同学约了周五晚上去唱歌,就在你们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星辉”KTV。她们非得让我再带个朋友,说人多热闹。我在这边熟的也就你了……陪我去嘛?就当放松一下,你最近也够累的。】
她故意模糊了“同学”的范围,强调了“唱歌”、“放松”、“人多热闹”,把性质定位于最普通的同学聚会娱乐。她知道凌降对人多嘈杂的场合兴趣不大,但正因为是“陪”她,且地点就在北城大学附近,成功率会高一些。
果然,凌降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犹豫。
【凌降:都是你同学?我不认识……】
【何知夏:没事!就唱唱歌,聊聊天,不认识刚好,不用应付。你就当去听我嚎两嗓子,或者躲在角落吃果盘就行。我保证十点前一定撤!好不好嘛?】
何知夏祭出了罕见的撒娇语气,虽然自己打完都觉得有点恶寒。
又过了一会儿。
【凌降:好吧。周五晚上几点?地址发我。】
成功了。
何知夏松了口气,立刻把周熠发在群里的那个会所地址,当然,她只说成是“星辉KTV”的地址转发给了凌降,并约定晚上七点半在“KTV”门口碰面。
【何知夏:爱你!周五见!】
发完最后一句,何知夏放下手机,靠向椅背。宿舍里只开了台灯,光晕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骗了凌降。用了一个不高明但或许有效的谎言。
她知道周五晚上等待凌降的不是普通的同学K歌,而是一场或许会让她措手不及的重逢,是周熠咋咋呼呼的喧嚣,是老徐可能意味深长的目光,是无数熟悉或陌生的老同学,以及那个她五年前用最决绝方式推开的那个少年。
凌降会生气吗?会当场离开吗?还是会……沉默地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安排”?
何知夏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种混杂着期待、担忧和一丝负罪感的紧张。像在下一盘没有把握的棋,落子无悔,但结局难料。
窗外,北城的夜色沉沉。周五晚上,那家名为“云境”的私人会所,而非“星辉KTV”,注定不会平静。
而那个被蒙在鼓里、答应去“陪唱”的凌降,此刻正坐在北城郊区的公寓窗边,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周五的北城,傍晚的天空堆叠着厚厚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絮,空气里浮动着周末特有的、松弛又隐隐躁动的气息。
“云境”会所最大的包间里,早已人声鼎沸。周熠不愧是组织小能手,愣是把当年高三一班的骨干分子和几个玩得好的别班同学凑了二十来号人,加上班主任老徐,还有死活要跟来“见识见识中国式聚会”的维克也,偌大的包间竟也显得满满当当。
老徐穿着件比平时休闲些的 Polo 衫,坐在主沙发位,被几个如今已是大学生的昔日弟子围着敬茶,脸上是止不住的、带着感慨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时不时扶扶眼镜,听着学生们天南海北地聊大学生活、吐槽新教授,偶尔插几句“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注意身体”的老生常谈,气氛怀旧又温暖。
许念安也来了,坐在女生堆里,依旧是文静秀气的模样,和旁边的女孩低声说着话,目光偶尔飘向门口,带着些许好奇和期待。
陆西屿靠在包间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沙发里。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同色的工装裤,脚上是双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运动鞋。
整个人像是刻意要融进阴影里,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段距离。他手里捏着杯冰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低垂,没什么焦点,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只有偶尔周熠大嗓门提到他时,他才懒懒地掀一下眼皮,算是回应。
维克也倒是如鱼得水。他那一头金发和过分立体的五官本就显眼,加上一口魔性的东北话和自来熟的性格,瞬间成了包间里的“外宾”焦点。
周熠简直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勾肩搭背地跟他吹嘘当年“屿哥”打球多猛、自己游戏操作多神,维克也则用夹杂着英文单词的东北腔热烈回应,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诶,屿哥,”周熠抽空蹿过来,挤在陆西屿旁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何姐跟凌降咋还没到?消息也不回。不会放鸽子吧?”
陆西屿听到那个名字,摩挲杯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投向紧闭的包间门。何知夏在微信里只说了会“带个人来”,没明说是谁。但他心里隐隐有预感。只是这预感带来的是更深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绷。
“急什么。”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
另一边,北城大学附近。
凌降结束了下午的临时拍摄,回到公寓稍微整理了一下。何知夏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语气是罕见的催促。
“满满,你出门了没?别穿你那身‘实验服’一样的运动套装啊!稍微打扮一下,好歹是去KTV!”
凌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软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这身衣服舒服又方便,怎么了?“KTV需要打扮?”她不解。
“需要!氛围!仪式感!懂不懂?”何知夏在电话那头循循善诱。
“你就当是配合一下我的同学们。快去换件稍微不一样点的。”
凌降无奈,只好折回房间,打开衣柜。她的衣服不多,风格也统一。翻了翻,最后拿出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针织外搭,里面配了件简单的白色打底,下身换了条及踝的米白色棉质半身裙,依旧是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头发也没刻意弄,只是把之前拍摄时为了配合造型稍微卷过的发尾用手指梳了梳,披散在肩上。看着镜子里的人,除了裙子比裤子“女性化”一点,似乎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何知夏以前送她的一支豆沙色口红,很淡地涂了一层。
应该……可以了吧?她不太确定地想。
两人在约定地点碰头。何知夏看到凌降这身打扮,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依旧简单,但比那身“小学生”装备有女人味多了,尤其是那淡淡的口红,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
“这就对了嘛!”她满意地挽住凌降的胳膊。
“走吧,他们估计等急了。”
一路上,何知夏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聊聊凌降最近的拍摄,吐槽自己医院的带教老师。凌降话不多,但听着,偶尔回应,看起来心情还算平静。
走到“云境”会所门口,凌降看着那低调却透着奢华的招牌和门廊,脚步迟疑了一下。
“这是KTV?”这地方看起来和印象中灯红酒绿、音响震天的KTV不太一样。
“嗯,新开的,走高端路线,里面隔音好,环境不错。”
何知夏面不改色地解释,手心却有点冒汗。她拉着凌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包间门。
喧嚣声浪和混杂着果香、酒气、食物味道的暖风瞬间扑面而来。
包间里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满屋子的人。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放着某首流行歌的MV,但没人认真唱,大家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笑闹。
何知夏和凌降的出现,像是发现什么秘密一样。
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先看到了她们,招呼声响起。
“何知夏来啦!”
“哟,还带了朋友?快进来!”
这声音吸引了更多目光。老徐扶了扶眼镜,笑着望过来。周熠正和维克也掰手腕,闻声也转过头,眼睛顿时瞪大。
而角落里的陆西屿,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就已经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何知夏挽着、刚刚踏入房间的身影上。
浅灰色的外搭,米白色的长裙,柔软的头发披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因为突然成为焦点而略微不适、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唇上那抹很淡的颜色,在包间暖昧的光线下,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罕见的、柔软的生气。
是她。
三年多来,他隔着咖啡馆玻璃、图书馆书架、操场围栏看过无数次的身影,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离他不过十几米、同一个喧嚣空间里。
心脏开始疯狂地、失控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耳膜,周遭所有的喧哗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隔着人群望过去的那道视线。
凌降也看到了满屋子的人,其中不乏熟悉的高中面孔,还有讲台上的老徐。她愣了一下,这不是何知夏说的“几个大学同学”……这分明是一场高中同学聚会。她下意识地看向何知夏,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愕然。
何知夏紧了紧挽着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抱歉满满,先坐下再说。”
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着沙发空位走去,好巧不巧,空位就在老徐旁边,而斜对面,正是那个一身黑衣、目光沉得吓人的陆西屿。
凌降被何知夏拉着坐下,身体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许也有别的。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边缘,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何知夏则端起一杯饮料,笑着跟老徐和其他同学打招呼,试图用寒暄分散注意力,也挡住凌降那边的一部分视线。
包间里的喧闹在短暂的停顿后,很快又恢复如常。音乐还在响,周熠又开始咋呼,维克也继续用东北话制造笑点。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和某个新加入的座位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暗流在无声涌动。
陆西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沙发里,捏着水杯。只是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移开过。像沉默的猎人,终于等到了寻觅已久的鹿踏入视野,哪怕周围尽是干扰,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锁定在那一个点上。
而凌降,始终没有抬头去看斜对面那个方向。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忽然被置于聚光灯下的、清冷的瓷器。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