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晚风裹挟着白日未散的暑气,黏稠地贴在皮肤上。凌降从凌昀家出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她拒绝了哥哥开车送她的提议,只想一个人走走。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不远,夜风或许能吹散一些心头的纷乱。
街道上行人稀疏,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扯得忽长忽短,像蛰伏在黑暗里的鬼魅。她独自走着,脑海中还残留着哥哥那句坦荡的“我追的”,以及何知夏羞窘到几乎冒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疲惫取代。连续几日高强度拍摄积累的倦怠,混合着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她心头笼罩着一层薄雾。
她打算在下一个路口打车。手指探入包中,触到的却是冰凉光滑的屏幕,手机不知何时已耗尽最后一丝电量,彻底黑屏。下午拍摄时耗电就快,后来又忘了充电。
她蹙起眉,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显示末班车早已驶过。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此刻连出租车的影子都见不到。
算了,走回去吧。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为了抄近道,她拐进一条通往公寓后巷的小路。这条石板路白天就少有人走,夜晚更是被昏黄的老旧路灯切割成一段段光与暗的囚笼。
两旁是低矮的、墙皮剥落的老楼房和长满苔藓的围墙,探出的树枝张牙舞爪,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窃窃私语。
凌降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不是胆小的人,但骨子里对黑暗的恐惧,在此刻陌生而阴森的环境里被悄然放大。
高跟鞋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空洞的回音,一下下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走着走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背。
有人在看她,不是错觉。那是一种黏腻的注视,像无形的蛛网缠绕过来,牢牢锁定她的后背、脖颈、腰肢、小腿……带着令人作呕的评估与贪婪。
她忽地回头,身后空荡荡,只有她孤零零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扭曲地映在石板路上。远处巷口的光晕模糊,风吹过,只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没人,她按住狂跳的心脏,暗自吁了口气,或许只是太累了。她转回身,强迫自己迈步。
但那道视线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肆无忌惮。
它如影随形,从暗处的某个角落死死黏着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流连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的触感。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凌降不敢再回头,只能将手提包抱在胸前,几乎是小跑起来。高跟鞋几次崴到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也顾不上了。恐惧攫住了她,只想立刻逃离这条令人窒息的小巷。
终于,公寓楼熟悉的轮廓和门口值班室透出的微弱光线出现在视野里。她像濒死之人看到浮木,用尽力气冲了过去。刷卡,推开沉重的单元门,再“咔哒”一声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如跗骨之蛆的视线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值班室的窗户开了条缝,保安老王探出头,一张堆满横肉的脸上挤出关切的表情。
“哟,凌小姐,怎么跑这么急?脸色这么白,没事吧?”
凌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
“没事,王师傅,走急了有点累。”
老王的目光在她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上转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
“没事就好,早点休息。”那笑容里,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凌降无心细究,快步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开始上升,在封闭的空间里,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后背那股寒意,却久久不散。
回到家中,反锁房门,检查窗户,拉紧窗帘。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住膝盖,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被窥视、被跟踪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她避开了那条小巷,选择绕远但灯光明亮的大路。可恐惧如影随形。
有时是在地铁拥挤的人流中,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穿透人群黏在背上,回头却只见陌生的面孔匆匆掠过。
有时是在公寓楼下,仿佛能感到暗处有视线投来,但四下查看,只有风吹动树叶,和偶尔从保安室窗口投来的、老王那张笑呵呵的脸。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前天凌晨。她工作到两点才回,疲惫不堪,倒头便睡。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极其轻微却规律的“叩、叩、叩”声。
像是手指关节在敲击什么,她被惊醒,房间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远处路灯的惨淡微光。声音清晰地从房门方向传来。
叩、叩、叩。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耐心。
凌降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冻结。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敲门声持续了十几下,停了。门外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更让人恐惧。她竖起耳朵,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她在黑暗中僵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敢一点点挪到门边,颤抖着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映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什么都没有,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她靠着门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哽咽逸出。
她想打电话,给哥哥,给知夏,甚至给那个只存于通讯录深处的名字。可手机在床头,她连走过去拿的勇气都没有,怕惊扰到门外的人。
那一晚之后,凌降的精神状态急剧下滑。眼下乌青浓重,工作时频繁走神,反应迟钝。顾老板看出异常,关切地建议她休息。 她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一方面觉得或许是压力导致的幻觉,小题大做;另一方面,那阴冷黏腻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隐藏,仿佛说出来就会被暗中的东西察觉,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她变得疑神疑鬼。回家反复确认身后,进门立刻反锁所有门锁,检查每个角落。夜晚不敢关灯入睡,任何细微声响都会让她惊跳起来。
手机永远满电,放在枕边,可那个求救的电话,始终没有勇气拨出。
孤独和恐惧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能应对一切的凌降,在无人知晓的夏夜里,被冰冷的恐惧击得溃不成军。
这天下午,拍摄意外提前结束。顾老板看她脸色实在差得吓人,强行给她放了半天假。凌降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只想立刻回到那个反复检查过,暂时还算安全的“壳”里。
拒绝了同事的聚餐,她独自走上傍晚的街道。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金色的余晖本该温暖,落在她眼里却只剩晃眼的光晕和光暗交界处更深的阴影。
她刻意选择了最热闹的主干道,人流熙攘,车声鼎沸,试图用喧嚣驱散心底的不安。
然而,那感觉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逼近,仿佛带着实质的触感,爬上她的后背。
她停下脚步,假意查看早已没电的手机,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身后。下班高峰期的人潮汹涌,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匆匆而过。似乎没什么异常。
可那视线如附骨之疽,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冰凉。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这是通往她公寓后街区的近道,平时也算安全。
一拐进来,她就后悔了,行人稀少,两侧多是关闭的店铺和后巷入口,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昏暗。而身后的脚步声,清晰地、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
甚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凌降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衣衫。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加快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慌乱、刺耳。
手机,对,手机!
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那个冰冷的金属块,屏幕漆黑。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她。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凌昀,可能正在手术室,手机关机。下一个是何知夏,可能在值班,可能在忙。
视线慌乱地扫过冰冷的屏幕,指尖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动,然后,停在了一个几乎从未拨打过,上次聚餐时被何知夏半强迫着存下的号码上。
陆西屿,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用颤抖到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指尖,按下了那个名字,拨通。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折磨人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快接!快接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甚至能听到粗重而兴奋的喘息声。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通了。
“喂?”陆西屿低沉而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嘈杂的引擎轰鸣和金属碰撞声。
凌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破碎又急促。
“陆西屿……救我!有人跟着我!在长宁路后街岔路……”
话音未落,一只油腻肥厚、带着汗臭和烟味的大手,猛地从后面伸来,一把死死攥住了她拿着手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短促的惊叫被扼在喉咙里。
手机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几米外的石板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彻底黑屏。
抓住她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满脸横肉堆积,一双三角眼闪烁着淫邪而兴奋的光芒,喷出的酒气令人作呕。
“小妹妹,跑什么呀?”男人嘿嘿笑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往自己怀里带。
“哥哥看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陪陪你啊……”
“放开我!救命!”凌降拼命挣扎,用尽力气踢打、撕咬,指甲划过对方油腻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
“妈的,给脸不要脸!”男人被激怒,脸上横肉抖动,猛地用力,几乎是拖拽着凌降,往旁边一条堆满垃圾和杂物的窄巷里扯。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凌降被他拽得踉跄跌倒,高跟鞋踢飞,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发软,力气迅速流失。男人趁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粗糙的麻绳,动作熟练地就要去捆她的手腕。
“不要!滚开!救命啊!”凌降嘶声哭喊,用尽最后力气反抗,手指胡乱抓挠。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男人趁机用膝盖压住她挣扎的双腿,用体重死死将她按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粗糙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撕扯她身上单薄的衬衫。
“呲啦”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口格外刺耳。
胸口一凉,凌降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羞辱。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只剩下男人那张令人作呕的的油腻面孔,和那双在她身上肆意揉捏充满肮脏**的手。
男人一边喘着粗气在她身上摸索,一边竟开始腾出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脸上露出猥琐而得意的笑。
“别急,哥哥这就好好疼你……让你尝尝……”
凌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呕吐,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扭动着,却无法挣脱分毫。
就在男人几乎要扯开自己裤链,露出不堪入目的部位时。
“住手!你个天杀的畜生!放开那姑娘!”一个苍老却愤怒到颤抖的声音炸响。
是一位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大概刚从附近市场回来,目睹了这骇人一幕。她颤巍巍却毫不犹豫地冲过来,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打在男人的背上!
“老不死的!找死!”
男人好事被打断,暴怒回头,反手一把夺过老太太的拐杖,用力一推。
老太太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蛮力,惊叫一声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痛苦的呻吟。
但她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抓住了男人的裤腿,嘶声喊着。
“姑娘……快跑……报警……”
“老东西!活腻了!”男人眼里凶光毕露,抬脚就要往老太太身上踹去。
“先解决了你!”
“不要!”凌降看着为了救自己而倒地的老人。
就在那只脚即将踹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沉重的闷响荡漾,伴随着男人杀猪般的惨嚎,一只穿着黑色重型机车靴的脚,如同铁锤般狠狠踹在男人的侧肋,将他整个人踢得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砖墙上!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煞神,携着凛冽的劲风和滔天的怒意,降临在巷口。
是陆西屿。
他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黑色的机车夹克还带着一路疾驰的风与尘,额前黑发凌乱,露出了那双此刻燃烧着骇人烈焰,冰冷刺骨到极点的桃花眼。
平日所有的疏离淡漠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实质的暴戾与杀意。薄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凌降,所有的注意力与怒火,都死死锁定在那个刚从地上挣扎爬起的油腻男人身上。
“你特么,”男人捂着剧痛的肋骨,张口欲骂。
“我断你祖宗!”
陆西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句裹挟着冰碴的怒吼炸响的同时,人已如猎豹般扑至!拳头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男人的面门上。
“咔嚓!”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混合着凄厉的惨叫。
男人被打得向后仰倒,鼻血喷溅。陆西屿动作毫不停顿,上前一步,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膝盖猛地向上,狠狠撞进对方肥硕柔软的腹部!
“呕!”男人胃里的酸水混合着酒液狂喷而出。
这仅仅是开始。陆西屿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出来,拳头如同密集的冰雹,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撞击闷响,毫不留情地落在男人的脸。每一拳都狠绝精准,带着狠重力量。
“找死!”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血与火。
男人起初还能惨叫咒骂,很快便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求饶,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
“陆!陆西屿!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紧随其后赶到的维克也气喘吁吁,看到这血腥暴力的一幕也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抱住陆西屿的胳膊,用他那口东北腔焦急劝阻。
“这傻逼是该死!但别脏了你的手!为这种垃圾不值当!”
陆西屿胸膛剧烈起伏,被维克也拉着,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满脸鲜血,抽搐呻吟的男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处早已破皮见骨,血迹斑驳。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找回一丝理智,甩开维克也的手,却不再看地上的男人,而是霍然转身。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缩在墙角,衣衫破碎,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的凌降身上。
那件淡蓝色的衬衫被撕裂,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粗暴拉扯出的红痕和淤青。
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上,嘴角破裂渗血,眼神空洞涣散,绳子不知何时被扯掉,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她抱着几乎**的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皮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破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随时会再次碎裂。
陆西屿看到她的瞬间,心都在跟着颤。
他快速脱下自己的机车夹克,动作因为压抑的颤抖而略显僵硬,却带着一种些许的力道,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宽大外套,紧紧裹在了凌降的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不堪的视线。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冰冷僵硬的肩膀和裸露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眸色更深。
然后,他蹲下身,视线与她惊惶空洞的眼睛平齐。他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和怒意,尽量放轻放缓,但那声音依旧低哑生硬得不像他自己:
“凌降,”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试图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看着我。没事了。我在这里。安全了。”
凌降空洞的目光,终于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在他写满担忧与未散暴戾的脸上。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还有……他指关节上那些刺目惊心的伤口和血迹。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混合着冰冷的恐惧、残留的恶心感,以及看到他为保护自己而受伤时涌起的心疼,彻底冲垮了她最后强撑的防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眼泪更加汹涌地滚落,大颗大颗掉。
她像是终于确认了安全,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陆西屿几乎是立刻伸出双臂,稳稳地、却又极其轻柔地接住了她,将她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啜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颤栗。
他收紧手臂,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和坚实的手臂圈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凌乱的发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和沉痛的后怕。
维克也已经报了警,并去查看那位摔倒的老太太。老太太腰部受伤,动弹不得,但意识清醒,摆着手虚弱地说。
“先……先顾着姑娘……我没事……”
警笛声由远及近。
陆西屿看了一眼怀里崩溃的女孩,又瞥了一眼地上瘫着的男人,眼神冰冷决断。他对着维克也快速低语。
“警察来了,你应付。就说见义勇为,正当防卫。这个人,”他下巴朝油腻男的方向微抬。
“先别交出去。”
维克也瞬间会意,点头。
“明白。这儿交给我,你先带她走。”
陆西屿不再多言,将凌降打横抱起,她轻得有些过分,他用夹克将她裹得更紧,挡住她破碎的衣衫和可能裸露的皮肤,也挡住所有探究的视线。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子另一头,那里停着他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
他小心翼翼地将凌降放在座位,让她靠着自己,用一只手牢牢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发动了机车。引擎低吼,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维克也,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开始蠕动,发出模糊咒骂的男人,眼神如刀。
机车如同离弦之箭,撕开夜色,朝着他位于江畔的公寓疾驰而去。夜风猛烈地吹打在脸上,陆西屿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细微地颤抖,冰冷的泪水透过夹克,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他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试图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速度带来的些微暖意,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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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和混乱彻底隔绝。陆西屿将凌降轻轻放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灯光柔和明亮,将她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狼狈照得更加清晰。
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但眼神依旧是涣散,她紧紧裹着他的夹克,身体缩成一团,警惕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是我家,很安全。”
陆西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他自己的手指还在因为残留的怒意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他蹲在她面前,目光与她平视。
“能站起来吗?去洗个热水澡,会舒服点。”
凌降看着他,像是反应了很久,才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她想自己站起来,腿却一软。
陆西屿立刻伸手扶住她,将她带到浴室门口。他进去快速调试好水温,又从卧室拿出一套干净的深灰色丝绸睡袍,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干净的,你先穿这个。衣服……我帮你处理。”他说完,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浴室的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陆西屿背靠着浴室门旁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戾和心疼,依旧在横冲直撞。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关节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和破皮,那是揍那个混蛋时留下的。他用力握紧拳头,又松开,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水声停了。过了很久,浴室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凌降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袍走了出来。睡袍长到她的脚踝,袖子卷了好几道,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热水冲走了污秽和部分恐惧,她的脸色不再那么惨白,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红肿,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颈侧,显得异常脆弱。
她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抓着睡袍的前襟,指尖用力到发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西屿只觉得心疼,他走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轻声问。
“好点了吗?”
凌降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
“去卧室休息吧。”陆西屿指了指主卧的方向。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我睡客厅沙发。”
凌降又点了点头,沉默地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残余的颤抖。
“谢谢……还有……对不起……”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用谢,更不用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更低沉的一句。
“去睡吧。门可以锁上。”
凌降进去了,轻轻关上了门。陆西屿听到门锁“咔哒”落下的轻微声响。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松了口气。她需要绝对的安全感。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卧室里彻底没了动静,她才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沾着一点血迹,是他的。他解锁,找到维克也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陆?”维克也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空旷的回音。
“老太太送医院了,轻微骨裂,没大碍,已经联系她家人了。警察那边按你说的应付过去了,就说路过看到流氓欺负姑娘,见义勇为打了一架,对方先动手的。那傻逼现在在……”
他报了一个郊外废弃工厂的地址。
“我马上到。”陆西屿说完,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走到玄关,换上了一双便于行动的黑色运动鞋。然后,他又折回客厅,在便签纸上匆匆写下一行字。
“我出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门锁好了,很安全。” 将便签贴在卧室门上显眼的位置。
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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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远离市区,巨大的钢筋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维克也正靠在一根生锈的管道上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到他来了,抬了抬下巴,指向工厂深处一个角落。
那里,那个油腻男人被反绑着双手,蜷缩在地上,嘴上贴着胶带,脸上血迹已经干涸,但肿胀得更厉害了,像颗发紫的猪头。看到陆西屿走近,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恐,身体开始拼命扭动,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陆西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凌昀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
“喂?陆西屿?大半夜的……”
“凌昀,”陆西屿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听我说。凌降刚才差点出事,被人跟踪,差点被拖进巷子。人我救下来了,现在在我这儿,睡着了,没大事,受了惊吓。”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几秒钟后,凌昀的声音变得异常清醒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位置。我现在过去。”
“不用。她刚睡着。”陆西屿说。
“叫你过来,是让你看看,动她的人,长什么样。”
他打开了视频通话,将摄像头对准了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男人,给了他一个特写。
屏幕那头的凌昀,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眼神淫邪的男人,看着他那身皱巴巴的POLO衫和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陆西屿镜头扫过的工厂地面上可能残留的痕迹……他沉默着,但隔着屏幕,陆西屿都能感觉到那股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怒意和冰冷杀机。凌昀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狐狸眼,此刻眯成了危险的弧度,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人在哪?”凌昀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骇人。
“郊外废弃工厂。我和维克也在。”陆西屿报了个大概方位。
“要来,就快点。”说完,他挂断了视频。
他收起手机,示意维克也撕掉男人嘴上的胶带。
胶带被粗暴扯下,男人立刻嘶声叫骂起来,夹杂着威胁。
“草你马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我……我要告你们!故意伤害!绑架!还有那个小贱人……啊!”
他的话没说完,陆西屿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力道控制着,不至于昏厥,但足够让他把后面的污言秽语变成痛苦的干呕。
“告?”陆西屿蹲下身,眼神如同看着蝼蚁。
“你试试。”
男人疼得浑身抽搐,却还在嘴硬,或许是疼痛和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瞪着眼睛,用一种令人作呕的语气,嘶声道。
“马的……那小娘们儿……皮肤真嫩……腰真细……隔着衣服摸都……啊!!!”
这一次,陆西屿没动手。
是维克也。他早就听不下去了,听到这话,直接冲过来,一脚狠狠踢在男人的侧脸上,把他后面更恶心的话全踢回了肚子里,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口水喷了出来。
“我草你祖宗!”维克也用东北话破口大骂。
“你个王八犊子!人渣!畜生!”
男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工厂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引擎熄灭的声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凌昀。他外面随便套了件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电话后以最快速度赶来的。
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陆西屿看起来还要平静。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莫名有些寒意,扫过工厂环境,最后定格在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
他走到男人面前,停下。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和厌恶,仿佛在审视一件需要被彻底销毁的有害垃圾。
男人对上凌昀的目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这个后来出现的男人,看起来比那个打他的黑衣煞神更斯文,但那眼神……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发毛。
凌昀看了他大概十秒钟,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哪只手碰的她?”
男人瑟缩了一下,没敢吭声。
凌昀也不追问,他忽然抬脚,精准地踩在了男人那只曾经死死攥住凌降手腕的右手上,用鞋底缓缓地施加压力地碾磨。
“呃啊!”男人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
“是这只?”凌昀像是在确认,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饭了吗”。
陆西屿和维克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都没阻止。有些怒火,需要至亲之人亲自来泄,才够分量。
凌昀碾了一会儿,才松开脚。男人已经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涕泪横流。
“还有呢?”凌昀又问,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那只试图撕扯凌降衣服的手。
这一次,没等凌昀再动脚,陆西屿已经上前一步,猛地拽起男人的左手,按在旁边一根突出的、锈迹斑斑的钢筋断茬上,然后,在男人惊恐绝望的眼神中,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男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同时响起,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格外瘆人。
凌昀看着陆西屿的动作,眼神深了深,没说什么。
维克也啐了一口:“活该!”
三个男人,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将地上这个侵犯未遂的人渣,再次狠狠修理了一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拳脚到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和男人从一开始的咒骂威胁,到后来的哀嚎求饶,再到最后奄奄一息的呻吟。
直到男人像一滩真正的烂泥般瘫在那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神涣散,连呻吟都微弱下去。
陆西屿才停了手。他喘着气,胸口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指关节的伤口又崩裂开,渗出血丝。但他眼神里的暴戾,终于消散了一些。
凌昀拿出手机,对着地上不成人形的男人拍了几张照片,又录了段简短的视频。然后,他走到陆西屿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未散的怒意。
“她怎么样?”凌昀先开口,声音依旧有些紧绷。
“睡了。吓坏了。”陆西屿言简意赅。
凌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西屿手上的伤。
“谢了。”
“应该的。”陆西屿说。
没有更多寒暄。有些感激和男人间的认可,不需要多说。
就在凌昀准备说出“处理”后续时,地上奄奄一息的油腻男忽然抽搐了一下,从肿胀青紫的嘴唇间,挤出几个含糊破碎的字眼,带着哭腔和求饶的绝望:
“不……不关我一个人的事……是……是那个保安……他……他给我指的路……说这妞漂亮……一个人住……我们……我们说好的……”
“保安?哪个保安?”陆西屿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油腻男的衣领,声音冷得掉冰渣。
“就……就她公寓楼下……值班室……那个……秃顶的……”油腻男断断续续,把保安如何见他常在附近游荡、如何主动搭讪、如何透露凌降的作息和长相、甚至暗示“出了事我帮你看着点,别在楼里动手就行,事后……分我点”的肮脏交易,抖了个干净。
原来,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那深夜诡异的敲门声,那精准的跟踪……并非凌降的错觉或偶然。
竟是一场早有预谋、里应外合的肮脏算计。那保安利用职务之便,将独居女孩的信息和行踪,卖给了街边的渣滓。
“该死!”
凌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脸上惯常的从容和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和深深的自责。
他想起那天晚上,凌降从自己家离开时,他曾想送她,却被她以“想走走”为由婉拒。他当时觉得路程不远,也就由着她了。
更想起当初为凌降安排那个公寓时,他只看重了环境清静,离自己医院不算太远,却未曾更仔细地考察物业和安保人员的素质。他以为有门禁、有保安值班就是安全,却没想到,最大的隐患就藏在看似安全的堡垒内部。
“我那天……就该坚持送她回去。”凌昀的声音很低,带着懊悔和痛楚,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是我没看好她……连住的地方,都没给她把好关。”
陆西屿看了凌昀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简短交代了几句,声音冷厉。
“对,那个公寓,值班室,秃顶的保安。二十分钟内,带到我这里。”
不过十几分钟,工厂外再次传来车声。两个穿着黑色便装的男人,反扭着一个穿着皱巴巴保安制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秃顶男人走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将他也掼在地上,和油腻男并排。
那保安一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同行者和旁边三个煞神般的男人,尤其是凌昀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立刻就湿了一片,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饶,不等逼问,就涕泪横流地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与油腻男的供词严丝合缝。
真相大白。肮脏的交易,丑陋的**,以及对一个独居女孩处心积虑的恶意,**裸地摊开在眼前。
凌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毫无温度的深渊。他慢慢走到那个抖如筛糠的保安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着我。”
保安惊恐地抬起头。
“你用我妹妹的安全,换钱?”凌昀一字一顿。
“我……我错了……我不敢了……饶了我……”保安磕头如捣蒜。
“饶了你?”凌昀轻轻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旁边看着的维克也都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你在值班室,看着她一个人跑进去,很害怕,对吧?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可惜,差点就得手了’?”
保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
凌昀不再看他,站起身,对陆西屿和维克也,也像是自言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自责:“两个...**”
他转身,走向堆放杂物的角落,拎起一根锈蚀但沉重的铁管,走回两人面前。陆西屿和维克也见状,眼神一厉,也各自随手抄起了旁边的扳手和半截钢管。
没有废话,没有宣判。三个被彻底激怒的男人,将地上这两个人渣当成了所有的宣泄口。拳脚、铁器、毫不留情地落下,比刚才对待油腻男一人时更加疯狂,更加暴烈。工厂里回荡着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叫和求饶,中间夹杂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闷哼。
维克也的每一下捶打,都带着对人性之恶的纯粹愤怒。直到两人连呻吟都发不出,彻底昏死过去,像两堆真正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三人这才喘着粗气停了手,汗水混合着溅上的血点,从额角滑落。工厂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铁器被扔在地上的哐当声。
凌昀扔掉铁管,拿出湿巾,慢慢擦着手,动作恢复了惯有的条理,但眼神依旧冰冷。他走到陆西屿面前。
“这两个人,我会‘处理’。”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干净,彻底。你们先回去。今晚的事,别让她知道细节。”
他指的“处理”,显然不是交给警察那么简单。以凌昀的人脉和手段,这两个混蛋下半辈子,恐怕都不会好过,而那个保安背后的物业公司,恐怕也要经历一场地震。
陆西屿没多问,点了点头。他相信凌昀会做得干净利落。这一次,不仅仅是惩罚,更是为了永绝后患。
他和维克也转身离开了废弃工厂,将那片黑暗血腥和未尽的自责留给凌昀去收尾。
陆西屿没多问,点了点头。他相信凌昀会做得干净利落。
他和维克也转身离开了废弃工厂,将那片黑暗和血腥留给凌昀去收尾。
机车重新驶入城市的灯火。夜风凛冽,吹散身上的血腥气和工厂的尘土味。陆西屿的心却并未完全平静。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凌降惊恐空洞的眼神,和那件被他撕碎的淡蓝色衬衫。
公寓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打开门,客厅里一片寂静。卧室门依旧紧闭,他贴在门上的便签还在。
他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陆西屿靠在门边的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指关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后怕和钝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客厅的落地钟,发出轻微的嘀嗒声,陪伴着门外守护的人,和门内终于陷入沉睡的女孩。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怯生生地探过江畔高层公寓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而明亮的光带。
客厅里一片静谧,只有落地钟秒针规律的走动声,和沙发上男人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陆西屿就那样和衣躺在沙发上,连毯子都没盖。黑色的T恤有些皱,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侧身蜷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指关节上那些经过一夜、已经变得暗红发紫的伤口和破皮,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未经打理的颓废感,却依旧难掩五官的深刻俊朗。
卧室的门,被极轻、极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凌降站在门后,身上依旧穿着陆西屿那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丝绸睡袍,袍角几乎拖到脚面。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长发没有梳理,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衬得她巴掌大的脸愈发苍白瘦削。眼底的红肿消退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却更明显了,是哭泣后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立刻走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沙发上沉睡的男人身上。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抿紧的薄唇。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只搭在身侧的手吸引。
那些伤口……是为了保护她留下的。昨晚混乱而恐怖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触碰,撕裂、摔倒、然后是陆西屿如同煞神般降临的身影、拳头落在血肉上的闷响、他低哑的安抚、还有这个带着淡淡烟草和血腥气息、却无比安全的怀抱……
心有余悸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手指攥紧了睡袍柔软的面料。
但同时,心底悄然滋生的复杂情绪,以及那些感激的话语都噎在喉咙里。
她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看着他指关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他因为保护她而显露出的、平日里被桀骜冷漠深深掩藏的疲惫与柔软
是的,柔软。在这个毫无防备的清晨,褪去了所有锋利的伪装,他看起来就像个也会受伤的大男孩。
这个认知让凌降的心口莫名地酸胀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又或者,想做点什么。但脚步刚动,就惊醒了浅眠中的人。
陆西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即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即使在初醒时也依旧锐利警惕的眼睛,带着刚脱离睡眠的短暂茫然,但迅速聚焦,本能地扫向周围,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穿着他睡袍、赤脚站着、正呆呆望着他的身影上。
凌降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回门后,脚步却钉在原地,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睡袍的领口,指节泛白。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睁着一双残留着惊惧,又带着不知所措的清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晨光在她身后,给她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更显得她脆弱易碎,像一只误闯陌生领地惊魂未定的小狐狸。
陆西屿看着她这副模样,感觉被什么挠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看到她安然无恙的释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将她好好保护起来的冲动。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保持着躺在沙发上的姿势,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几秒,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还好。
然后,他才动作有些迟缓地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额前的黑发更乱了。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刻意放得平稳,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份过于紧绷的沉默。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凌降摇了摇头,动作很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些伤口在晨光下更加清晰。
陆西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几不可察地将手往身侧收了收,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擦了擦,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污渍。
“没事。”他简短地说,然后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站起来,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凌降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陆西屿注意到了她细微的躲避动作,眼神暗了暗,脚步顿住,没再靠近。他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声音从那边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试图将一切拉回正常轨道的努力:
“去洗漱一下。柜子里有新的牙刷毛巾。我去弄点吃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进了厨房,打开了冰箱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降依旧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起来的背影。他动作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吐司,又翻找着平底锅和餐具。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可靠。
紧绷的神经,似乎在他这种平淡如常的举动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抚。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食物加热的淡淡香气,驱散了昨夜阴影。
她终于慢慢松开了攥得发疼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过于宽大的睡袍,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背对着她,正专注地敲开鸡蛋的男人。
心底那片冰冷混乱的废墟上,好像悄然生出了一点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浴室。脚步依旧很轻,却不再那么僵硬。
厨房里,陆西屿听到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手里打蛋的动作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门口,紧绷的脸缓缓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碍眼的伤口,皱了皱眉,却也没再理会,只是更专注地,将鸡蛋液倒入平底锅中,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进行。开放式厨房的小餐桌不大,两人对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微表情,却又保持着某种安全的界限。
陆西屿做的早餐很简单: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边缘微焦的火腿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全麦吐司,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摆盘算不上精致,但颜色搭配看着令人舒服,香气也很诱人。
凌降小口地吃着,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她不得不承认,陆西屿的厨艺比她想象中好太多。
溏心蛋的火候掌握得极好,蛋液绵密丝滑,火腿咸香适中,吐司的脆度也刚刚好。食物温热地落入胃里,带来一种踏实而熨帖的暖意,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因为惊吓和哭泣留下的寒意。
她吃得很慢,不只是因为没什么胃口,也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最后也只是在咽下一口牛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早餐很好吃。”
陆西屿正拿着吐司,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垂下,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她快一些,但吃相并不粗鲁,只是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
餐桌上的沉默再次蔓延,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阳光完全照了进来,将餐桌的一角映得明亮。
凌降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放下筷子。她抬起眼,看向对面已经吃完、正端起牛奶杯的男人。他侧着脸,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晨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下颌线清晰分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那个……”凌降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
“谢谢你昨晚……还有今早。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她说着,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昨晚挣扎和逃跑时扭到的伤处,经过一夜的休息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早晨的走动和刚才试图用力而更加肿胀疼痛。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眉头立刻蹙紧,闷哼了一声,不得不又坐了回去,手悄悄按住了桌下的脚踝。
陆西屿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和那只下意识护住脚踝的手上。他眼神沉了沉,放下牛奶杯。
“脚怎么了?”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询问。
“没什么,昨天不小心扭了一下。”凌降低声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休息一下就好。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陆西屿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等她同意,忽然蹲下身。
凌降吓了一跳,想缩回脚,却被他动作极快、却异常轻柔地握住了左脚踝的脚腕上方,避开了最肿痛的地方。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烫。凌降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陆西屿没看她,只是垂着眼,仔细看了看她脚踝处明显的红肿,甚至能看出皮肤下淤青的痕迹。他眉头蹙得更紧,手指很轻地按了按周围,凌降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骨裂都有可能。”他下了判断,松开手,站起身,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回哪儿去?爬着回去?”
凌降被他噎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既是窘迫,也是因为脚踝处残留的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
“......”
“在这儿住着。”陆西屿打断她,语气平淡。
“脚好了再走。客房没人用过,东西都是新的。”
他说完,没再看她是什么反应,转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碟,动作利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仿佛刚才那句近乎“收留”的话,只是顺便一提,不值一提。
凌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小臂在洗碗池前忙碌的背影,一时语塞。她想说“太麻烦你了”,想说“我可以去何知夏那儿”,甚至想说“我哥会来接我”……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他是对的。以她现在这副样子,别说自己走回去,就是下楼打车都困难。而且……昨晚的遭遇像一场噩梦,阴影未散,让她对独自回到那个空旷的公寓,甚至对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留在这里,虽然面对陆西屿让她心情复杂,但至少,这个空间是安全的,有他在,莫名地让她感到安心,哪怕他现在冷着一张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西屿已经洗好碗,擦干手,重新走回客厅。
他才又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刚才那点不耐烦。
“客房在那边。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需要什么自己拿,或者打电话跟我说。”他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一扇门,又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报了一遍。
“记一下。”
凌降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谢谢。”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走到玄关,换上他那双黑色的机车靴,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夹克,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店里。有事打电话。饿了冰箱里有吃的,或者点外卖。”
说完,他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公寓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偌大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凌降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他身上那种清冽混合着淡淡烟草和机油的气息。阳光洒满客厅,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试探性地扶着桌子站起来,左脚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一瘸一拐地挪向陆西屿指的那间客房。
推开房门,里面果然整洁干净,床单被套是清爽的灰蓝色,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独立的卫生间里,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未拆封的女士护肤品小样。
他准备得这么周全?还是这房子本来就有待客的打算?
凌降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脚踝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取代。她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同样流淌的江水和远处城市的轮廓,心里一片茫然的空白。
昨晚的惊魂,今晨的沉默,陌生的环境,还有那个看似冷漠却给了她暂时庇护的男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消化。
她脱下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睡袍,换上了客房里准备好的另一套干净的家居服,然后慢慢地躺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耗竭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江面上有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在这个充满另一个男人气息的、安全却陌生的空间里,凌降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一片混沌而疲倦的浅眠。
而此刻,已经骑着机车汇入城市车流的陆西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渐渐远去的江畔公寓楼,头盔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拧动油门,黑色的机车发出一声低吼,加速驶向“极速飙升”的方向。
机车店的卷闸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焊的滋滋声和金属敲打的叮当响,混杂着周熠指挥学徒的大嗓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粉尘特有的味道。
陆西屿把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了进去。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工装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膀,上面还带着昨晚在废弃工厂沾上没完全洗掉的血腥气。
周熠正蹲在一辆拆了一半的机车旁,满手油污,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屿哥!你来啦!正好,这辆川崎的发动机有点问题,你给瞅瞅……”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陆西屿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陆西屿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不是愤怒,也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深沉的沉郁,压在眉宇间。眼底有熬夜后的红血丝,周身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他没接周熠的话茬,只是目光扫视着店里的情况,检查几台正在改装的车的进度,偶尔伸手调整一下某个零件的角度,动作精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儿。
周熠识趣地闭了嘴,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干活,只是动作比刚才小心了许多,时不时偷偷瞟陆西屿一眼。
维克也从后面的休息室晃悠出来,手里拿着罐冰可乐,看到陆西屿,倒是没那么拘谨,凑过来用他那口东北腔问。
“陆,昨晚后来……没事吧?那姑娘咋样了?”
陆西屿正在检查一台车架焊接的平整度,闻言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头也没抬,只回了两个字。
“睡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维克也挠了挠头,知道陆西屿不想多谈,便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开始跟他吐槽昨晚应付警察时对方问的那些奇葩问题,又说起今天早上接到的一个想定制骚包粉色机车的客户,语气夸张。
陆西屿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专注于手里的活。但他周身的低气压,并未因为维克也的插科打诨而散去多少。连店里平时最爱闹腾的几个小学徒,今天都格外安静,只敢闷头做事。
下午的时光在金属的碰撞和引擎的调试声中缓慢流逝。夕阳西斜时,陆西屿丢下手里的工具,去后面的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和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抓起车钥匙。
“走了。”他对周熠和维克也说了一句,便大步走出了店门。
周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对维克也小声嘀咕。
“屿哥今天这气场……吓人。是不是跟昨晚那事儿有关?”
维克也耸耸肩,灌了口可乐。
“废话。换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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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屿没有直接回公寓。他骑着车,在傍晚的车流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他推着购物车,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目标明确,动作迅速。
先去了生鲜区。挑了一盒最大最紫的车厘子,颗颗饱满圆润,标签上的价格不菲。又选了一盒新鲜蓝莓,几盒颜色鲜艳的草莓。经过蔬菜区时,他顺手拿了一小把看起来水灵灵的西芹和两颗柠檬。
然后是冷藏区。拿了几盒不同口味的酸奶,一瓶鲜牛奶。
路过零食区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最终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生活用品区。
他在女性卫生用品的货架前停住了。高大的身影站在那片色彩柔和的区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面无表情,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品牌和类型,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从中间拿了两包最常见的、标注着“日用”和“夜用”的卫生巾,又拿了一包一次性内裤均码,看也没看价格,直接丢进了购物车。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购物车里那些明显偏向女性的物品,又偷偷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高大英俊却冷着脸的男人,眼神里带了点好奇和八卦。陆西屿全程无视,付了钱,拎起两个大袋子就走。
走出超市,傍晚的风带着暖意。他骑着车,却又在路过一家有名的法式甜品店时停了下来。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蛋糕和甜品,灯光打在上面,显得格外诱人。
陆西屿看着橱窗,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似乎是高三某次四人一起去图书馆,周熠嚷嚷着饿,何知夏提议去买点吃的,凌降当时好像……多看了两眼隔壁甜品店的栗子蛋糕?还是他记错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甜蜜的奶油和黄油的香气。他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甜品,最后,指着一款点缀着糖渍栗子和金色箔片的蒙布朗栗子蛋糕,对店员说。
“这个,打包,谢了”
拎着超市的袋子和精致的甜品盒,陆西屿终于回到了江畔公寓。
此刻,凌降收到微信上凌昀发来微信,只简短一句。
【“下楼,我在小区门口。”】
凌降收到信息时,正在公寓的窗边发呆,看到哥哥的名字,她换了衣服,慢慢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凌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旁,没有抽烟,只是安静地等着。
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却照不穿他眉宇间那层浅淡的沉郁。
凌降走近了。
凌昀看见她,站直了身体。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看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朝她张开了手臂。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凌降的脚步停了停。看着哥哥敞开的怀抱,看着他眼里那份沉静的等待,几天来强压的惶惑、尴尬时那股莫名的空落,还有深埋心底的恐惧……所有情绪无声地漫了上来。
她没动,嘴唇抿得发白,只是看着他。
凌昀也没催,手臂就那么敞着。
又过了几秒,凌降终于慢慢挪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哥哥的肩膀上。
凌昀的手臂这才收拢,将她轻轻环住。他的拥抱很稳,带着熟悉令人安心的力量,手掌在她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落在她发顶,很平缓。
“哥哥在。”
凌降没出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头的衣料里,闭上眼睛。鼻腔酸得厉害,但眼泪最终没有掉下来。在这个沉默的、阳光温热的拥抱里,那些翻搅的情绪,似乎一点点被抚平许多。
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只有他们兄妹,在初夏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陆西屿在远处看着,许久后,凌降才从那个怀抱出来,凌昀吩咐几句后,塞给她两盒东西后便开车离开。
凌降提着两盒补品,闭了闭眸子,暖洋洋的光包裹着全身,很舒服,随后转身往楼道电梯那边走,回到陆西屿家里,随后窝进房间里。
陆西屿在原地等了一会,才提着东西上楼,他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很安静。
他刚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就听到客房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凌降的声音,比平时稍低,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嗯,哥,我真的没事……脚就是扭了一下,已经好多了……在陆西屿这里,很安全……你别担心,也别告诉妈……嗯,我知道……好,你也注意休息,手术别太累……”
她在跟凌昀打电话。
陆西屿放轻了动作,将超市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车厘子洗了一小碗,草莓和蓝莓也稍微冲了冲水,沥干,用漂亮的玻璃碗装好。酸奶牛奶摆好。那两包卫生巾和一次性内裤,被他不动声色地放在了客房卫生间的置物架上,新的毛巾牙刷旁边。甜品盒子则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做完这些,他才脱下外套,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机车杂志翻看,但视线却没有聚焦在页面上。
客房门开了,凌降慢慢挪了出来。她换上了客房里准备的另一套干净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白色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早上清明了一些。左脚不敢用力,虚虚点着地。
看到客厅里的陆西屿,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挪到沙发另一头的单人位坐下,将拐杖靠在一边。
“我哥的电话。”她主动解释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有点担心。”
陆西屿“嗯”了一声,目光从杂志上抬起,看了她一眼,又落回杂志上,语气平淡。
“脚怎么样?”
“好一点了。”凌降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厨房的方向。她刚刚好像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还有放东西的声音。
陆西屿合上杂志,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那碗洗好的、水灵灵的车厘子和莓果,又端出那个精致的甜品盒,一起放到凌降面前的茶几上。
“吃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又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了杂志。
凌降看着眼前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车厘子,鲜艳欲滴的草莓蓝莓,还有那个包装精美、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栗子蛋糕,她愣住了。
这些都是给她买的?
她抬起头,看向沙发另一头那个仿佛沉浸在杂志世界里的男人。他侧着脸,灯光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投下阴影,薄唇微抿,神色是一贯的冷淡,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可她知道不是。
车厘子……昨晚失控前,她最后吃到的就是车厘子。栗子蛋糕,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多看一眼的喜好。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酸酸涩涩,又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意。昨晚的恐惧和冰冷,似乎被眼前这些色彩鲜艳、甜蜜柔软的东西,悄悄地驱散了一点点。
她沉默地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冰凉的、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初夏果实特有的芬芳,很甜。
她低下头,又拿起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道谢。有些感激太重,说出来反而显得轻飘。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和陆西屿偶尔翻动杂志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在这个沉默而安全的夜晚,在这个充满另一个男人气息的空间里,凌降慢慢地吃着那些他带回来的甜食,受伤的脚搁在柔软的脚凳上,第一次感觉到,紧绷的神经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一个半星期的时间,在江水的涨落和窗外日升月落中,悄然而平稳地滑过。
凌降脚踝的扭伤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陆西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效果极好的活血化瘀药膏,每天早晚监督,或者说,面无表情地提醒她按时涂抹。公寓冰箱里似乎永远不缺新鲜的水果、酸奶和适合养伤的清淡食材,尽管陆西屿自己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常常是深夜才带着一身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回来。
凌降向工作室请了假。顾老板很爽快地批准,还让她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回来。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寓里度过。起初是静养,后来脚好一些,便开始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工作邮件,看看专业资料,或者坐在落地窗前,望着江面发呆。
脚伤渐愈,一个现实的问题便浮上水面:她不能,也不想一直住在陆西屿这里。
不是这里不好。恰恰相反,这个空间安全、舒适、甚至……过于周到。
但她不属于这里。这种寄人篱下,即便主人并不在意的感觉,以及和陆西屿之间那种微妙难言的氛围,都让她迫切地想要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
她开始物色新的住处。要求明确:离工作室不能太远,通勤方便;也不能离哥哥凌昀的住处太远,免得他担心。安全性和周边环境是首要考虑。
她用手机刷遍了各大租房平台,也托何知夏帮忙留意。看了不少房源信息,不是位置偏了,就是价格远超预算,或者小区环境复杂。总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一连几天,她眉头微蹙,对着屏幕上的房源信息出神。
陆西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依旧早出晚归,忙店里的事,回来时往往很晚,两人交流极少。但他总能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上的租房软件界面,注意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某天下午,在机车店里,趁周熠和维克也为了一个改装方案争论不休时,陆西屿走到休息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点开了何知夏的微信。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始打字。措辞简洁,直奔主题:
【陆西屿:我妈在市中心有套空置的公寓,地址是汀江悦府。地段和安保都不错,离凌降工作室和凌昀那儿都算近。中介联系方式:[一串微信号]。你跟她说,说是你找到的资源。别提我。】
发送后过了一会儿,何知夏回复了,带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问号:
【何知夏:???叶阿姨的房子?你……打算让凌降租?为什么你不直接跟她说?】
【陆西屿:她不会要。】
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以凌降的性格和现在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如果知道是他提供的房源,大概率会婉拒。
何知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回复道:
【何知夏:……行吧,我懂了。地址和中介微信我转发给她。陆西屿,你……唉。】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陆西屿:谢了。】
结束对话。
当天晚上,凌降就收到了何知夏发来的信息,附带一个地址和一个中介的微信名片。
【何知夏:满满,我找到了,离工作室不远,离凌昀也不远,怎么样?[中介微信],租金挺便宜的。[星星眼]】
凌降点开地址地图看了看,位置果然极佳,周边设施完善,闹中取静。她又看了看何知夏发来的几张室内照片,装修简约有品位,采光很好。心里顿时一动。
她添加了那个中介的微信。对方头像是很职业的西装半身照,名字就叫“房产顾问-王”,朋友圈里也都是各种房源信息,看起来很专业。
沟通很顺利。“王顾问”对那套房源非常熟悉,介绍了各种细节,回答了她的所有问题,态度专业又耐心。当凌降试探着问及租金时,对方报出的价格竟然比她预想的还要低一些,理由是“业主长期在外,希望找个靠谱、爱干净的租客稳定长租,价格好商量”。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凌降心里不是没有过疑虑,但何知夏的信誓旦旦,房源本身的优质,以及“王顾问”的专业表现,最终打消了她的顾虑。她很快和“王顾问”约好了看房时间。
看房过程同样顺利。房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实地看感觉更好。小区门禁严格,绿化优美,邻里看起来也多是上班族或年轻家庭,氛围安静。凌降几乎当场就做出了决定。
签合同、付定金……一切都在“王顾问”的高效协助下迅速完成。凌降甚至有种不真实感,困扰她好几天的租房大事,竟然就这样解决了。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末。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大部分还留在原来的郊区公寓,只需过去收拾一下搬过来即可。
离开陆西屿公寓的前一晚,两人难得地都在家吃饭。是陆西屿叫的外卖,几样清淡的炒菜和汤。饭桌上依旧沉默居多。
饭后,凌降收拾好自己的小行李箱,里面主要是这些天换洗的衣物和随身物品,走到客厅。陆西屿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不知所谓的体育节目,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但没有喝。
“那个……”凌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
“我找到房子了,明天就搬过去。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
她顿了顿,这句道谢包含了太多,救命之恩,收留之情,还有那些无声的照顾。但她知道,说再多感谢也显得苍白。
陆西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已经基本看不出异样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电视屏幕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气氛有些凝滞。凌降抿了抿唇,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那我……先回房间了。明天上午搬,就不打扰你了。”
“几点?”陆西屿忽然问。
“嗯?”
“搬家的时间。”陆西屿补充,语气依旧平淡。
“上午十点左右。”凌降说。
“嗯。”陆西屿又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陆西屿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他还是那身熟悉的黑色装束,显得挺拔利落。看到凌降拉着行李箱出来,他站起身,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箱子。
“走吧,送你过去。”
“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打车……”凌降想拒绝。
“顺路。”陆西屿打断她,已经拎着箱子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似在催促。
凌降只好跟上。
新租的公寓果然如描述般令人满意。陆西屿帮她把箱子拎上楼,放在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室内明亮整洁的环境。
“就这里了。”凌降说,拿出钥匙开门。
“谢谢你送我过来。”
陆西屿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等一下...”凌降忽然叫住他。
陆西屿停下脚步,回头。
凌降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西屿的头像,快速操作了几下。
下一秒,陆西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凌降的转账信息,金额不小,备注写着:住宿及伙食费,一个半星期。
陆西屿盯着那条转账信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副惯常的冷淡和平静转眼消散,眉头拧起,眼神带着几分冷意。
凌降看着他骤然变黑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她只是想尽可能地不欠他人情,把该算的算清楚。可看他的反应……
“你……”陆西屿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意思?”
“不能白住那么久,还有吃的……”凌降试图解释,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陆西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冰冷。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不是收款,而是直接退回了转账。
“不用。”
他硬邦邦地扔下这两个字,甚至没再看凌降一眼,猛地转身,大步走向电梯,背影透着一股生硬的怒意和拒人千里的冷冽。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很快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凌降站在新家的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转账已被退回”的提示。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对着一扇紧闭的电梯门。
心里空落落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和委屈?
她是不是……又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