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屿离开那栋新公寓楼,机车引擎的轰鸣声比平时更加暴躁,撕裂了午后的宁静。他一路风驰电掣回到“极速飙升”,从后门进店里,门被他一脚踢得哐当响,吓得里面正在偷懒玩手机的周熠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屿、屿哥?”
周熠看着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浑身散发着“谁惹我谁死”气场的陆西屿,舌头都打了结。
陆西屿没理他,径直走到工作区,抓起一副手套戴上,开始拆卸一台送修的发动机。动作粗暴,力道大得让旁边的学徒心惊胆战,以为那发动机跟他有仇。
他一句话不说,就埋头干活,或者冷不丁地检查一下其他人的进度,眼神扫过之处,温度都能降几度。原本因为生意火爆而有些喧闹的店面,今天格外“秩序井然”,连吹牛都不敢大声。
维克也下午过来的时候,立刻就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他凑到苦着脸的周熠旁边,用气声问。
“这又咋地了?谁惹这尊佛了?”
周熠拼命摇头,压低声音。
“不知道啊!上午出去送个人,回来就这样了!跟吃了炸药似的!不对,比吃了炸药还吓人!”
维克也摸着下巴,看着陆西屿那副恨不得把扳手拧断的狠劲,若有所思。送个人?送谁?还能有谁。
傍晚,生意依旧不错,几个客人来提车,周熠忙前忙后应付。陆西屿终于停下了手里摧残零件的动作,摘掉满是油污的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冰水狠狠地冲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脖颈滑落,没入黑色的T恤领口。他撑着水池边缘,低着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维克也溜达过来,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试探着开口。
“陆,晚上有空不?周熠说新开了家酒吧,顶楼view不错,安静,哥们儿几个去喝两杯?放松放松?”
陆西屿睁开眼,透过镜子里看了维克也一眼,眼底的血丝和未散的烦躁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几秒,就在维克也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扯过旁边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扔下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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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顶楼的露天包间,视野确实开阔,能俯瞰大半城市夜景,晚风习习,比楼下震耳欲聋的舞池清静太多。
周熠一坐下就兴奋地点了一堆酒和小食,维克也则老神在在地靠在沙发里。
陆西屿坐在靠边的位置,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慢慢晃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在酒精和夜风的熏染下,似乎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沉带着颓废感。
周熠几杯酒下肚,胆子肥了点,凑过来八卦。
“屿哥,你今天到底咋了?上午送谁去了?是不是……”他挤眉弄眼,没敢说完。
陆西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维克也嗤笑一声,用他那口标志性的东北腔开启了嘲讽模式。
“还能送谁?瞅他这德行,指定是送那位‘法语说得贼溜’的凌降同学去了呗!咋地,陆,人家姑娘给你气受了?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人家给你算房租水电饭钱,把你那点小心思明码标价,伤着你陆大少爷自尊心了?”
“噗!”周熠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瞪大眼睛看着维克也,又看看陆西屿。房租?饭钱?信息量好大!
陆西屿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冷冷地看向维克也,眼神像刀子。
维克也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欠揍了,拿起酒瓶给他空了一半的杯子满上。
“哎呦,还瞪我?被我说中了?哥们儿早就看出来了!从你当年死活不出国,到后来隔三差五就往北城跑,跟个变态跟踪狂似的,再到前几天为了人家姑娘差点把个傻逼揍成终身残废……陆西屿,你丫栽了!栽得透透的!”
周熠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
“卧槽!屿哥!真的假的?你、你对凌降……我去!暗恋?不对,明恋?也不对……这都多久了?”
陆西屿被维克也这么直白地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在昏暗光线下可疑地红了,但更多的是被说中心事的恼怒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他又猛灌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闭嘴。”他声音沙哑,带着醉意和烦躁。
“闭啥嘴啊!”维克也来劲了,挪到他旁边,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跟哥们儿说说,今天到底咋回事?人家姑娘给你转账了?多少啊?够不够你陆少爷买条轮胎的?”
周熠也在旁边疯狂点头,一脸求知欲。
陆西屿烦躁地扒拉开维克也的胳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盖住了眼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无力感。
“……她找到房子了。我送她过去。她……给我转了一笔钱,说是什么……住宿伙食费。”
“哈哈哈哈哈哈!”维克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捶沙发。
“住宿伙食费!哎妈呀!陆西屿!你也有今天!人家姑娘这是把你当房东了?还是当酒店服务员了?精打细算,不占便宜,可以啊这姑娘!有骨气!”
周熠也想笑,但看着陆西屿越来越黑的脸色,硬生生憋住了,表情扭曲。
陆西屿放下手,眼神阴沉地盯着维克也。
“很好笑?”
“好笑!太好笑了!”维克也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你说你,默默做了多少?救人家于水火,供吃供住,还特么偷偷给人找房子,结果呢?人家一笔转账,跟你划清界限!陆西屿,你这追姑娘的手段,稀碎啊!还不如周熠呢!”
“滚!”陆西屿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但力道不重。
周熠弱弱地开口。
“那个……屿哥,你……你真喜欢凌降啊?喜欢就去追啊!你这条件,往那儿一站,多少妹子往上扑……”
“你懂个屁!”维克也打断他,抢过话头。
“咱们陆少爷这回遇到的是硬茬子!那凌降,看着冷冷清清一小姑娘,心里主意正着呢!而且……”
他看向陆西屿,语气正经了些。
“你们之间那点陈年旧账,误会啊,分开啊,乱七八糟的,没那么容易过去。人家姑娘现在,怕是只想离你远点,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这话戳中了陆西屿的痛处。他沉默下来,拿起酒杯,又是一大口。是啊,是他先因为误会离开,是他缺席了她最难的时光,现在又凭什么指望人家轻易接纳?那笔转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的自以为是。
“那你咋整啊?就这么算了?”周熠问。
陆西屿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浩瀚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算了?”他扯了扯嘴角,眼底映着城市的流光,看不清情绪。
“来日方长。”
他没说要做什么,也没说怎么做。但这四个字,配上他那副沉寂中透着狠劲的表情,让维克也和周熠都愣了一下。
维克也率先反应过来,举起酒杯。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哥们儿支持你!不过下次别傻了吧唧光闷头干活了,追姑娘,得用对方法!来来来,喝酒!庆祝咱们陆少爷……情路坎坷,前途未卜!”
“去你的!”陆西屿笑骂了一句,这次是真的带了点笑意,虽然很淡。他举起杯,和维克也、周熠碰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淹没在城市的夜风里,兄弟三人在顶楼又聊了很久,酒喝了不少,话也说了很多。从当年的糗事,到店里的规划,再到那些模糊的未来。陆西屿心头的烦躁,在酒精和兄弟的插科打诨中,似乎消散了一些,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杂着无奈,不甘和某种坚定决心的复杂情绪。
夜深了,酒吧即将打烊。陆西屿结了账,无视周熠和维克也的争抢,三人各自散去。
陆西屿没骑车,叫了代驾。车子驶入夜幕,穿过依旧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门口,正是他母亲叶沁歆名下那套公寓所在的小区,也是凌降今天刚刚搬入的小区。
代驾离开后,他并没有走向自己常住的那栋临江公寓楼,而是刷卡走进了旁边另一栋同样静谧雅致的楼宇。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了某个楼层。
他走出电梯,这一层有两户。他径直走向其中一户,输入密码,开门进去。
房间很大,视野极好,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是样板间。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城市的灯火。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正下方某个楼层的阳台。
那里,隐约透出温暖的、刚刚亮起不久的灯光。
凌降就在那里。在他脚下垂直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今天送她来时,刻意没有告诉她,叶沁歆的这套房子,就在这栋楼的顶层。而他自己很早以前,就用自己赚的钱,买下了她正楼上这一户。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只是当初看房时,觉得这个视野和楼层不错,或许……潜意识里,早就埋下了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
他扯开领口,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头那团复杂的火焰。
楼上楼下,一墙之隔,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想起酒吧里维克也的调侃,想起凌降给他转账时平静又疏离的眼神,想起那句“来日方长”。
夜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寂静的房间里,看着脚下那盏属于她的温暖的灯火,久久没有移动。
来日方长。
是啊,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时空和误解。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即使用最笨拙、最漫长的方式。
至少,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足够了。
...
搬进新公寓的头几天,凌降像是在测试某种安全协议的可靠性。
她反复确认门锁,检查窗户,将小区保安室的号码设为快捷键。夜晚依旧不敢关灯睡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直到呼吸与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平缓。
但至少,这里没有那条小巷的阴影,没有老旧路灯下黏腻的视线。汀江悦府的安保确实严格,入户需要刷卡,电梯直达所在楼层,楼道里24小时亮着柔和的感应灯。
她像一只受惊后重新筑巢的鸟,缓慢而谨慎地,试图在这个新的空间里找回一点对生活的沉浸感。
新的一周开始,工作室的拍摄任务排得紧密。顾老板体恤她前阵子受了惊吓,特意将外景调整为了棚拍,但工作量并未减少。凌降将自己投入工作中,用取景框里的光影、模特的眼神、布景的细节填充所有思绪的空隙。累到极致时,恐惧才会暂时退居幕后。
周一晚上,她失眠到凌晨,睡下时天已微亮。周二早晨,闹钟响到第三遍,她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
眼睛酸涩,头脑昏沉。抓过手机一看,八点二十。
九点打卡。
“……?”
凌降瞬间清醒,掀被起身的动作太快,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床头稳了稳,冲进浴室以最快速度洗漱,随手抓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套上,头发胡乱扎了个低马尾,素着脸,抓起背包和钥匙就往外冲。
电梯显示正从高层缓缓下降。她连按了几下下行键,盯着不断变小的数字,心里飞快计算:下楼五分钟,跑到小区门口五分钟,如果能立刻打到车,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能到工作室……勉强赶在九点前。
“叮...”
电梯门滑开。
凌降抬脚就要往里冲,却在看清里面站着的人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是陆西屿,他依旧是那一身黑,黑色短款夹克,同色长裤,衬得身高腿长,肩线挺拔。额前的碎发随意垂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在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凌降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以这样狼狈匆忙的姿态遇见他。自从上周他冷着脸退回转账,头也不回地离开后,两人再没联系过。她以为……他大概不想再见到她。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扫过她显然未经打理的头发、素净却带着熬夜后淡淡青黑的眼底,以及那身匆忙套上的针织衫,下摆处甚至有一角没完全拉平的衣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往电梯内侧让了半步,腾出空间。
凌降没说话,快步走了进去,站到另一侧角落。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一站一立的身影,沉默在轿厢里蔓延,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声响。
凌降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微妙的窘迫。她今天这副模样,比起之前在他家时的狼狈,更多了几分日常性的邋遢。而他就站在旁边,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和……咖啡香?他早上喝咖啡了。
数字跳到“1”。电梯门开,陆西屿率先走了出去,步幅大而稳。凌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寓大堂的玻璃门外,这才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向小区门口。
早高峰的车流比想象中更拥堵。她在路边等了三四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赶到工作室楼下时,已经九点零七分。
还是迟到了。
凌降叹了口气,刷卡进门时,前台小姑娘冲她眨了眨眼,小声道。
“顾老板还没来。”
“……谢谢。”凌降松了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一整天忙碌拍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直到傍晚天色渐暗。
脖子僵硬,眼睛干涩。她揉了揉太阳穴,收拾东西离开。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早上电梯里的那一幕。
陆西屿,他怎么会那么早出现在那栋楼里?还刚好和她同一部电梯下楼?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他该不会……就住在这栋楼里吧?
而且,很可能是楼上,汀江悦府的户型,高层是复式和大平层,中低层是普通公寓。她租的这套在12层,属于中小户型。而早上电梯是从更高层下来的…
可能吗?
为什么?
是为了……继续照看她?还是仅仅巧合?
她想起他昨晚冷硬离开的背影,想起他指关节上那些为她而受的伤,想起清晨他沉默让出的半步空间,和电梯镜面里他沉静的侧影。
回到家,打开灯,空旷的公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换了鞋,放下包,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上周买的一盒鸡蛋,已经过期了两天,和两包速食意大利面。橱柜里则堆着半箱泡面、几包速食汤料和饼干。
凌降的厨艺,用何知夏的话说,是“灾难级”的。她并非没有尝试过,高三暑假曾心血来潮想学做饭,结果差点把煎锅烧穿,烟雾触发了报警器,引来物业。自那以后,她便对厨房敬而远之,依赖速食和外卖度日。
她拿出一包泡面,烧水。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靠在料理台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洁却冰冷的厨房设备。
忽然有点怀念在陆西屿公寓的那几天。他做的早餐很简单,却热气腾腾,带着活生生的烟火气。
水开了。她撕开调料包,将面饼放进碗里,冲入开水。热气蒸腾上来。她揉了揉鼻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凌降一怔。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何知夏?她今天有夜班。哥哥?他应该还在医院。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感应灯明亮的光线下,陆西屿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黑,手里却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些看不清的食材。
凌降愣住,迟疑了两秒,还是打开了门。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陆西屿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越过她肩膀,瞥见了餐桌上那碗刚泡上、热气袅袅的泡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才抬眼看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家厨房水管坏了,维修工明天才能来。”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借你厨房用一下。做完饭就走。”
“……”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理由听起来……太过刻意。汀江悦府这种档次的公寓,物业维修响应极快,何况是水管问题,怎么可能拖到明天?
而且,他手里那袋食材,怎么看都像是刚去超市买的两人份的量。
陆西屿见她没说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做决定。但那股无声的气场,却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凌降的目光落在他手里袋子上露出的翠绿蔬菜叶子和包装精致的牛排一角,又想起自己那碗单调的泡面。
胃很诚实,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陆西屿走进来,很自然地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客用拖鞋,那是凌降搬进来时新买的,还没人用过。他换鞋的动作利落,拎着袋子径直走向厨房,仿佛对这个空间已经熟悉。
凌降关上门,跟着走回厨房。泡面的热气还在升腾,在灯光下形成薄薄的雾。她看着陆西屿将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盒色泽鲜红的牛排,几样洗净的蔬菜,两个柠檬,还有一小袋她没看清的香料。
“需要帮忙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清晰。
陆西屿正从袋子里拿出橄榄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你会吗?”的怀疑,但很快被敛去。他指了指那袋翠绿的西兰花和小番茄。
“洗干净,掰成小朵。番茄对半切。”
语气干脆,像在给学徒派活。
凌降点点头,挽起袖子,接过蔬菜走到水槽边。她做事一向认真,洗菜也洗得仔细,水流哗哗,指尖拂过西兰花凹凸的表面。余光里,陆西屿已经系上了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深色围裙。
围裙带子在他腰间松松系着,衬得肩宽腰窄。他正用厨房纸吸干牛排表面的血水,侧脸在顶灯下线条分明,薄唇微抿,神情专注。
厨房里渐渐响起有节奏的声音:水流的淅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轻响,橄榄油倒入热锅的滋啦声。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凌降将洗好的西兰花和切好的番茄装在玻璃碗里,放到他手边。陆西屿正往平底锅里放入黄油,奶香瞬间爆开。他瞥了一眼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对她工作的认可。
“蒜。”他朝旁边示意。
凌降顺着他目光看去,看到料理台角落还有几瓣剥好的蒜。她拿过来,迟疑了一下。
“要切吗?”
“拍一下。”陆西屿头也没回,专注地将牛排滑入锅中。高温油脂接触肉排的瞬间,爆出剧烈而诱人的声响,焦香四溢。
凌降找出个小砧板,拿起刀,对着蒜瓣犹豫,她不太确定“拍一下”的具体操作。陆西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
“用刀侧面,压扁就行。”
她照做。刀身平拍下去,蒜瓣应声裂开,散发出辛辣的香气。她将压扁的蒜推到锅边,陆西屿用夹子将它们拨到牛排旁边,一起煎制。
两人之间的交流很少,却有种奇怪的默契。他需要什么,一个眼神或简短的字词,她便能领会,递过去。她动作生疏却认真,他偶尔会简洁地提点一句“火关小点”或“盘子”。
牛排煎好,盛出静置。他用锅里剩下的底油炒香蒜末,倒入西兰花和番茄,快速翻炒。蔬菜在高温下迅速染上油亮的光泽,颜色愈发鲜艳。他撒盐、黑胡椒,挤入少许柠檬汁,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随性却精准的掌控感。
最后,他将静置好的牛排切片,在盘中摆好,旁边配上色彩缤纷的蔬菜。两份,摆盘谈不上精致,却质朴诱人。
“好了。”他关火,解开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凌降看着料理台上那两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晚餐,再看看自己那碗已经泡得有些发软的泡面,沉默了几秒。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陆西屿没应这句谢,只是将两份餐盘端到餐桌上,又自然地折回厨房,打开上方的橱柜,精准地找到了碗筷所在的柜子,拿出两副刀叉和盘子。
凌降看着他熟稔的动作,心里的疑惑又深了一层:他对这厨房的格局,未免太熟悉了些。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灯光柔和,窗外是江对岸的点点灯火。食物热气氤氲,驱散了公寓里惯常的清冷。
凌降切了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火候恰到好处,外皮微焦酥脆,内里柔嫩多汁,肉香浓郁。蔬菜清爽,带着柠檬的微酸和黑胡椒的辛香。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不,是比她吃过的绝大多数外卖都要好。
她抬眼看对面的陆西屿。他吃得很快。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峰,让他侧脸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你常做饭?”她忍不住问。
陆西屿抬眼,看了她一下,叉子戳起一块西兰花。
“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他语气平淡。
“而且机车店后面有厨房,有时候和维克也他们随便弄点。”
凌降想起他店里那些金属零件和机油的味道,很难想象那个空间里还有个厨房。但似乎又很合理,他本就是那种看似不羁,却能把生活细节也掌控在手心的人。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饭后,陆西屿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多停留。他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碟刀叉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放进洗碗机。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明天维修工会来。”他走到玄关,换回自己的鞋,背对着她说。
“今晚谢了。”
凌降站在餐桌旁,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句“你其实就住楼上吧”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嗯。”她只应了一声。
陆西屿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公寓里重归寂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牛排和柠檬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淡淡清冽的味道。凌降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收拾了餐桌,将剩下的食物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那碗泡面则直接倒掉了。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裙,躺进主卧的大床时,已经快十一点。
可是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画面:他系着围裙的侧影,煎牛排时专注的眉眼,吃饭时安静却存在感强烈的姿态。还有早上电梯里,他沉默让出的那半步空间。
以及,那个盘旋不去的疑问:他是不是真的住楼上?
翻来覆去,床单被揉得微皱。她索性坐起身,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何知夏的头像静默着。她最近和凌昀热恋,朋友圈里时不时会发一些隐晦的甜蜜日常,一杯并肩放在窗台的咖啡,两只交叠的手影,夜跑时模糊的并肩背影。凌降从不点赞,但每次都会点开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凌降: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何知夏:还没。刚下夜班,在等凌昀来接我。怎么了?】
凌降看着这行字,能想象出何知夏此刻的样子,或许穿着白大褂,或许已经换回了常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眉眼间带着疲惫,却因为等待那个人而漾着柔软的暖意。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才慢慢打字。
【凌降:没事。就是睡不着。】
【何知夏:又做噩梦了?还是……陆西屿又找你麻烦了?】后面跟了个警惕的小狗表情。
凌降看着那个名字,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凌降:没有。他今晚来借厨房做饭。】
【何知夏:借厨房?你家厨房?】一连串的问号和震惊表情砸过来。
【凌降:嗯。说他家水管坏了。】
【何知夏:……这种借口他也想得出来?汀江悦府的物业是吃素的吗?】何知夏显然一眼看穿。
【他绝对就住你楼上!凌昀上次暗示过我,但我没敢跟你确定……】
果然。
凌降盯着那行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散了。她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打字。
【凌降:你们最近怎么样?】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但问出口的瞬间,又有些后悔。这不像她平时会关心的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回复。
【何知夏:挺好的。他有时候下手术太晚,会直接来医院接我。上周我轮休,去他公寓,结果发现他把客房改成了一个小书房,说是给我复习用……其实我都没怎么去过了。】
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幸福感。凌降甚至能想象何知夏打下这些字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何知夏:他还非要学做饭,说总不能老是外卖。】后面跟了个笑哭的表情。
凌降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凌昀那张勾魂摄魄的狐狸脸,配上粉色围裙和厨房的狼藉,确实很有冲击力。
【凌降:我哥确实……挺能折腾。】
【何知夏:何止折腾,简直是个祸害】何知夏抱怨着,语气里却全是亲昵。
【对了,你和陆西屿……真没事?他特意搬到楼上,今天又找借口来做饭,这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凌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凌降: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无法抑制也无法忽视。
【何知夏:满满,】
何知夏忽然很认真地叫了她一声
【有时候,不用想得太明白。跟着感觉走,未必是坏事。】
感觉?
凌降看着那两个字,有些茫然。她的世界里,计划才是基石。“感觉”这种东西,太模糊,太不可控,是她最不擅长处理的。
【凌降:嗯。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何知夏:好~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后面跟了个飞吻的表情。
对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黑暗。
凌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何知夏的话却在脑海里回响。
跟着感觉走?
她想起陆西屿揍人时狠戾的眼神,想起他小心翼翼用外套裹住她时的颤抖,想起清晨他沉睡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今晚他煎牛排时专注的侧脸。
窗外,夜更深了。江面有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在楼上,或许只隔着一层天花板,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同样未眠。
陆西屿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夜风微凉,吹散烟雾。他垂眼看着楼下某扇已经熄灯的窗户,眼神在夜色里沉得化不开。
厨房水管当然没坏。
他只是……找不到别的理由。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飘散在风里。
他深吸一口,将烟蒂按灭在栏杆上的便携烟灰缸里,转身回屋。
门关上,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躁动心事。
晨光刺破云层时,陆西屿已经回到了“极速飙升”。卷闸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周熠训斥学徒的大嗓门和电焊的滋滋声,混杂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
他昨晚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神情依旧冷峻,动作利落地检查着店里几台待改装的机车进度。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触感让他想起昨晚料理台上那些温热的食材,和对面那人安静吃饭的侧影。
“陆!”维克也的声音从后面休息室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东北腔。
“有没有吃的?饿死老子了!周熠那小子昨晚把最后两包泡面都造了!”
陆西屿动作没停,只淡淡道。
“储物柜里还有饼干。”
“那玩意儿能顶饱吗?”维克也趿拉着拖鞋晃悠出来,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晨光里像个鸟窝,深邃的五官却带着十足的委屈。
“咱能不能囤点正经粮食?天天不是泡面就是饼干,我这外国胃都遭不住了!”
泡面,陆西屿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凌降厨房里那半箱泡面,和她面前那碗热气袅袅,看起来单调乏味的食物。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素着脸,头发松松挽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女孩子天天吃那些,营养怎么跟得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松开,语气依旧平淡。
“晚上去买。”
“真的?”维克也眼睛一亮,凑过来。
“陆,你最近是不是转性了?以前我说一百回你都不带搭理的。”
陆西屿没理他,转身去调试一台发动机。维克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店里伙食太差,又说起昨晚在网上看到的美食视频,馋得直流口水。
一整天在忙碌中过去。傍晚时分,夕阳将机车的金属外壳染成暖金色。陆西屿摘下手套,去后面洗了手,换下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
“走了。”他对维克也说了一句,抓起车钥匙。
“哎!陆!等等我!”维克也赶紧从一堆零件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是说晚上去买吃的吗?我跟你一起去超市!”
陆西屿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随便。”
两人骑着机车回到汀江悦府时,天色已经暗透。小区里路灯次第亮起,在绿化带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陆西屿停好车,往自己那栋楼走,维克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陆,你住这儿啊?环境不错啊!”维克也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赞。
“比咱店里那破休息室强多了!”
电梯缓缓上升。陆西屿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海里却在想,这个点,她应该刚下班回家吧?是不是又在泡面?
“叮...”
电梯门在12层打开。
两人走出来,陆西屿正要往自己家方向走,余光却瞥见另一侧的走廊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低头在包里翻找钥匙。
是凌降,她显然刚结束工作回来,身上还穿着拍摄时的衣服,一件浅咖色的收腰风衣,里面是丝质吊带和阔腿裤,勾勒出纤细却玲珑的曲线。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未卸的妆,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挑的弧度,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灯光下,她瓷白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整个人透着一股平日少见的慵懒,带着精致的“欲”感。
她似乎没注意到他们,还在专注地找钥匙。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陆西屿的脚步顿住了,维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瞬间瞪大,压低声音用气音道。
“我去……陆,那不就是上次那小姑娘吗?她住这儿?”
凌降终于从包里摸出钥匙,抬头,正要开门,却察觉到了视线。
她转过身,看到走廊那头站着的两个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陆西屿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他旁边那个金发碧眼,正一脸好奇打量着她的外国人。
“……陆西屿?”
她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却因未卸的妆而平添了几分柔软的沙哑。
陆西屿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走上前。维克也赶紧跟上,脸上堆起灿烂的笑,用他那口东北腔主动打招呼
“嗨!小姑娘,又见面了哈!我是维克也,陆的哥们儿!”
凌降看向他,点了点头。
“知道。”态度礼貌却疏离。
气氛有刹那的微妙沉默。维克也看看凌降,又看看陆西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陆,不行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咱啥时候做饭啊?”他声音夸张,又看向凌降,咧嘴一笑。
“小姑娘,你家厨房能借不?陆说他家锅不见了,奇了怪了,那么大个锅还能长腿跑了?”
“……”
她目光转向陆西屿,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红。他没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她身后的门板上,语气硬邦邦的:
“锅真不见了。”
凌降看着他那副“你爱信不信”的别扭模样,又看看旁边维克也那写满“快答应快答应”的期待眼神,心里那点荒谬感慢慢被一种奇异的、近似于无奈的情绪取代。
这个人,找借口的水平,真是……一如既往的烂。
但奇怪的是,那种无法拒绝的感觉又来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顿确实不错的晚餐,也许是因为他此刻那副明明在意却非要装作随意的别扭神态,也许只是因为她其实也并不想一个人吃泡面。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她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维克也瞬间眉开眼笑,连声道谢,率先钻了进去。陆西屿看了凌降一眼,目光在她未卸的妆和微卷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才迈步进门。
凌降关上门,看着两个高大的男人瞬间占据了她原本空旷的客厅。维克也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这房子不错啊”,而陆西屿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转身拉开橱柜,精准地找到了米箱和调味品的位置。
凌降脱下风衣挂好,走进厨房。
“需要帮忙吗?”
陆西屿正从袋子里往外拿食材,这次不仅有牛排蔬菜,还多了条鱼和一些菌菇。他闻言头也没抬。
“不用。你去休息。”语气依旧是那种干脆。
凌降没坚持。她确实累了,站了一整天拍摄,脚踝虽已痊愈,但久站后仍有些酸胀。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维克也自来熟地凑过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聊天。
“小姑娘,你是做模特儿的?这气质,这长相,绝了!”
“嗯。还行。”
“哦哦!厉害啊!哎,你们这行是不是特忙?我看陆这两天也老看手机,是不是在等你消息啊?”
凌降抬眼看厨房方向。陆西屿背对着他们,正在处理那条鱼,动作利落,刀刃划过鱼身的细微声响传来。他像是没听到维克也的话,但脊背似乎绷紧了些。
“他看手机,可能是有工作。”凌降平静地回答。
维克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得了吧,他那机车店,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会找他?你是不知道,上次你出事,他接电话那脸色,跟要杀人似的,摩托车开得飞起,我坐后面魂都快吓没了……”
凌降指尖蜷了蜷,没接话。
厨房里,陆西屿的声音传来,带着冷意。
“维克也,过来剥蒜。”
维克也缩了缩脖子,冲凌降做了个鬼脸,乖乖起身去帮忙了。
凌降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传来带有节奏的料理声响,维克也聒噪的东北腔抱怨,和陆西屿偶尔简短的低斥。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香气,温暖而踏实。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何知夏昨晚的话。
“有时候,不用想得太明白。”
也许吧,她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那点暖融融的松弛感,慢慢包裹住自己。
而在厨房里,维克也一边笨手笨脚地剥蒜,一边用气音对陆西屿挤眉弄眼:
“陆,可以啊,这都登堂入室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陆西屿一个冷眼扫过来,刀尖在砧板上轻轻一磕。
维克也瞬间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但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晚餐是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吃的。菜色比昨晚更丰富些:香煎三文鱼配柠檬莳萝酱,黑椒牛排切成了适口的小块,蒜蓉西兰花和烤杂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菌菇汤。陆西屿甚至闷了一小锅米饭,粒粒晶莹。
维克也吃得赞不绝口,一边往嘴里塞牛排一边用他那口滑稽的东北腔嚷嚷。
“陆,你这手艺绝了!不开机车店了,改行开饭馆吧,我第一个入股!”
陆西屿懒得理他,只低头吃自己的。但凌降注意到,他盛汤时,先给她舀了一碗,里面菌菇和番茄料很足,然后才给维克也,最后是自己。
很细微的动作,却透着一种熟稔的、无声的照顾。
凌降低声道了谢,小口喝着汤。番茄的酸爽和菌菇的鲜甜融合得恰到好处,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夜晚的微寒和一天的疲惫。
“哎,小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儿,”维克也嘴里嚼着东西,还不忘找话题。
“就上周,有个客户非要定制一辆‘死亡芭比粉’的机车,亮闪闪的那种!我和周熠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陆这厮,居然面不改色地接了单,还跟人家讨论哪种粉在阳光下反光最好看!我的妈呀,我当时就想,陆是不是被什么玩意儿附体了?”
凌降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陆西屿。
他正用叉子戳起一块三文鱼,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了两个字。
“赚钱。”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讨论芭比粉和讨论发动机型号没什么区别。
凌降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陆西屿那张冷峻桀骜的脸,对着客户,一本正经地分析“死亡芭比粉”的光泽度……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的维克也却捕捉到了。他立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开始更加卖力地讲起店里各种奇葩客人和搞笑事件。
“还有一回,一大哥非要给哈雷装个七彩跑马灯,说晚上开着去接女朋友,有排面!周熠那傻小子还真给装上了,结果一试车,好家伙,跟移动KTV似的,方圆十里都能看见一道彩虹‘嗖’过去,把巡逻的交警都给招来了……”
维克也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外国脸配上地道的东北腔和夸张的表情,喜剧效果拉满。
凌降起初只是安静听着,渐渐的眼底那层惯常的平静,似乎被这些鲜活又无厘头的故事渲染。她虽然依旧没怎么说话,但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握着杯子的手指不再那么紧绷,偶尔,当维克也说到特别荒诞的情节时,她纤长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然后那淡色柔软的唇角,便会再一次,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
那笑容很短暂,像即逝的微光,却真实存在。
陆西屿自始至终没怎么插话,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凌降的汤碗里添一点汤,或者将她可能够不到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
但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脸,在她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上停留片刻,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每当这时,他冷硬的嘴角线条,似乎也会随之软化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顿晚饭,就在维克也的独角戏和偶尔的食物咀嚼声中,意外地呈现出一种近乎“热闹”的温馨。
对于凌降来说,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体验,不是和哥哥家人吃饭时的亲切,也不是和何知夏她们聚餐时的轻松,而是一种……被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无需刻意应对,甚至可以短暂放空的安全感。
饭后,陆西屿照例起身收拾碗碟。维克也摸着鼓起来的肚子瘫在沙发上,满足地叹气。
“唉呀妈呀,舒坦!这才叫生活!”
凌降也想起身帮忙,却被陆西屿一句“坐着”给按了回去。
她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熟练地清理料理台,将碗碟放入洗碗机。厨房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少了平日机车夹克加持下的冷冽不羁,多了几分居家的、踏实的气息。
就在这时,陆西屿走到橱柜前,拉开了凌降存放泡面的那个柜门。
里面还有大半箱各种口味的泡面,几包速食饭,以及一些饼干零食。
他盯着那堆“储备粮”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双臂一揽,竟然将里面所有的泡面、速食饭连同零食,一股脑全抱了出来。
“哎?陆,你干啥?”维克也探头问道。
陆西屿没回答,抱着那堆东西走到客厅,径直塞进了维克也怀里。
维克也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懵。
“这……这是干啥?伴手礼啊?”
“给你的。”陆西屿语气平淡,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吃的。”
维克也低头看着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泡面袋子,嘴角抽了抽。
“不是……陆,我刚吃完你做的饭,你就给我这个?这玩意儿能跟你的手艺比?而且这明显是小姑娘的囤货吧?”
他说着,看向凌降,凌降也有些愕然。她看着自己储备了好几天的“口粮”瞬间易主,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西屿这才转向凌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你脚刚好,吃这些没营养。”
这件事都过去许久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像是解释,又像是某种承诺:
“以后……晚上没饭吃,可以上楼。”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掩盖了某些细微不自然的心跳声。
维克也抱着那堆泡面,看看厨房里陆西屿的背影,又看看沙发上依旧有些怔忪的凌降,眼睛眨了眨,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充满揶揄的“哦~”的表情。
他凑近凌降,压低声音,用气音贼兮兮地说。
“小姑娘,听见没?以后晚饭有着落啦!陆这意思够明显的哈!”
凌降没应声,只是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
她忽然想起刚才维克也塞进她怀里的那堆泡面。
那……她自己以后吃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竟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微妙。
好像,从他把那些泡面拿走的那一刻起,某种她早已习惯自我维持的孤独模式,就被他强势地打破了。
九月,北城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傍晚的风却已带上了一丝初秋的爽利。天空是高远的湛蓝,缀着几缕淡淡的云丝。
何知夏的生日就在这初秋的九月。她早早在小群里发了邀请,地点定在凌昀北城的公寓。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周熠:何姐生日必须到!我要吃垮凌昀哥!】
【陆西屿:。】
【凌降:嗯。】
【维克也:火锅!必须有火锅!我最近吃泡面吃得脸都绿了,陆太狠了,真就一点儿好吃的都不给我留啊![哭嚎表情包]】
凌降看着屏幕上维克也的控诉,想起那天晚上陆西屿面无表情把她所有泡面“清仓”塞给维克也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晚之后,陆西屿“借厨房”的频率似乎……变高了。借口五花八门,从“买了条鱼不会处理”到“酱油用完了来不及买”,甚至有一次说“想试试新烤箱”。
凌降从一开始的愕然、无奈,到后来渐渐习惯。她通常只是沉默地放他进来,有时帮忙洗洗菜,更多时候是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声响,或处理工作,或单纯放空。
他做的饭确实好吃,也……很照顾她的口味,会记得她不吃太辣,喜欢食物原味多一些。两人一起吃饭时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而维克也,据说被那堆泡面折磨得不轻,在群里嗷嗷叫唤了几次后,终于逮到机会要来蹭顿“像样儿的”。
周六傍晚,凌降提前结束工作,换了身简单的烟灰色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风衣,前往凌昀的公寓。
她到的时候,何知夏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系着一条印有小狐狸图案的围裙,显然是凌昀的恶趣味。凌昀本人则懒洋洋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颗苹果在啃,眼睛却一直含笑落在何知夏身上。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毛衣,衬得肤色冷白,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柔顺地垂在额前,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眼波流转间尽是慵懒的勾人意味。看到凌降进来,他挑眉。
“哟,我们家满满来了?空手来的?”
“礼物在包里。”凌降平静地说,目光在厨房里忙碌的何知夏和门口“监工”的凌昀身上扫过。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何知夏连忙摆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凌昀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和哥哥去客厅坐吧。”
凌昀笑着把苹果核精准投进垃圾桶,走过来揉了揉凌降的头发。
“听你嫂子的。” 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清晰。
何知夏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全是甜意。
凌降看着他们之间自然流淌的亲昵。她点了点头,走向客厅。
门铃很快再次响起。周熠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凌昀哥!何姐!生日快乐!我来啦!”
紧接着是维克也兴奋的东北腔。
“火锅!火锅我来了!救命啊我再也不想看见泡面了!”
凌降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周熠手里拎着个大蛋糕盒,笑得见牙不见眼;维克也一脸“终于得救”的激动,手里还抱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熊?走在最后的是陆西屿,依旧是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很沉的超市购物袋,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饮料、水果和似乎是额外准备的肉卷丸子。
他的目光在开门瞬间就落在凌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很自然地侧身进屋,将袋子拎向厨房方向。
“陆!你看到了吗!我有救了!”
维克也跟进屋,把大熊塞给开门的凌降,凌降抱着熊,表情有一丝凝滞,然后夸张地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啊!我闻到了!是火锅底料的味道!是生命的气息!”
周熠哈哈大笑,跑去厨房跟凌昀何知夏打招呼。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凌昀的公寓宽敞,开放式厨房连着餐厅和客厅,一张大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电磁炉和一口鸳鸯锅,红油和菌汤的锅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
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涮菜:肥牛肥羊卷堆成小山,毛肚黄喉鸭肠鲜亮,虾滑鱼丸饱满,还有各种蔬菜菌菇豆制品,琳琅满目。
“哇塞!凌昀哥!何姐!你们也太给力了!”周熠眼睛放光。
维克也更是感动得快哭了。
“这……这才是人吃的啊!陆,你看看人家!”
陆西屿把带来的东西放好,瞥了维克也一眼。
“吃你的。”
人到齐了,大家围桌坐下。凌昀和何知夏自然坐在一起,周熠抢了何知夏另一边,维克也挨着周熠,凌降坐在何知夏对面,旁边空位……陆西屿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了。
锅开了,热气蒸腾,模糊了镜片,也柔和了灯光下的面容。大家纷纷动筷,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来来来,第一杯,祝我们何知夏同学生日快乐!永远美丽!和凌昀哥甜甜蜜蜜!”周熠举着饮料杯嚷嚷。
“生日快乐!”众人碰杯。何知夏笑容明亮,在凌昀含笑注视下,脸颊微红。
“第二杯,感谢凌昀哥和何姐的款待!祝你们……”周熠卡壳了。
“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三年抱俩!”维克也接得顺溜,用词豪放。
“噗,”何知夏差点呛到,凌昀笑着给她拍背,眼尾上挑,瞥向维克也。
“借你吉言。”
凌降默默喝着饮料,看着桌上热闹的景象。周熠和维克也一唱一和,段子不断;凌昀时不时给何知夏夹她爱吃的菜,低声说笑;何知夏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光,偶尔与凌昀对视,眼神甜得能拉丝。
而她旁边,陆西屿话很少,只是沉默地涮着肉。但他动作有条不紊,涮好的毛肚七上八下,火候精准,然后……很自然地,放进了凌降的碗里。
凌降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裹着香油蒜泥的脆嫩毛肚,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陆西屿正夹起一片肥牛卷放入红锅,仿佛刚才的动作再寻常不过,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才侧过脸,眉头微挑。
“不吃毛肚?”
“……吃。”凌降低声说,夹起那块毛肚,放入口中。确实脆嫩爽口,火候极佳。
“陆,你也太偏心了吧?光给小姑娘夹,我们呢?”维克也眼尖,立刻起哄。
陆西屿头也没抬,从红锅里捞起一筷子显然煮老了的肥牛,直接丢进维克也碗里。
“吃你的。”
维克也看着碗里那坨颜色深沉的肉,哀嚎。
“这还能吃吗!”
众人都笑起来。凌降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火锅热气氤氲,驱散了秋夜轻微的凉意。周熠讲着之前大学里的趣事,维克也抱怨着被泡面支配的恐惧,凌昀和何知夏不时低语,眼神交缠。
陆西屿虽然话不多,但会在凌降饮料快见底时,很自然地将旁边的酸梅汤瓶推过去;会在她不小心被红油溅到手指时,第一时间递上纸巾;也会在她碗空了一会儿时,默不作声地涮些她刚才多夹了几筷子的虾滑和娃娃菜放进去。
他的照顾沉默而细致,带着一种的强势,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冒犯。凌降从一开始的些许不自在,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隐隐期待下一筷子他会放什么进来。
“对了,凌满满,”何知夏忽然隔着桌子叫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你最近……晚饭都怎么解决的?我看你朋友圈都没发外卖照片了。”
凌降筷子一顿。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周熠和维克也目光炯炯地看过来,凌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陆西屿涮菜的动作没停,但耳朵似乎……动了一下?
“就……正常吃。”凌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含糊道。
“正常吃是咋吃?”维克也来劲了,挤眉弄眼。
“该不会是天天有人上门‘借厨房’吧?”
凌降:“……”
陆西屿终于抬起眼皮,冷冷扫了维克也一眼。
“话多。”
维克也缩了缩脖子,但笑容更加暧昧。
何知夏抿嘴笑,和凌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凌降觉得耳根有点热,低头默默吃碗里陆西屿刚放进来的、裹满麻酱的肥牛卷。味道很好,麻酱香浓,肉质鲜嫩。
窗外,北城的夜色渐浓,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
火锅的余温随着夜风渐渐散去,公寓里却还残留着食物暖融融的香气和热闹过后的松弛感。
维克也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客厅地毯上,满足地长叹
“值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泡面是什么?我不认识。”
周熠收拾着桌上的空盘和饮料瓶,闻言哈哈大笑。
“维哥,你这话要让陆哥听见,小心他以后真只给你泡面。”
陆西屿正帮着凌昀把电磁炉和锅端进厨房清洗,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甩来一句:
“明天开始,店里只供应泡面。”
维克也顿时哀嚎。
何知夏脸上还带着火锅热气熏出的红晕,以及未散的笑意,动作轻快地将碗筷叠起。凌降安静地擦拭着桌面,目光偶尔掠过厨房里那个高大沉默的背影,又很快收回。
“等下我和凌昀收拾就好,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何知夏对众人说,声音温软。
“今天谢谢大家。”
“何姐生日快乐!那我们就不客气啦!”周熠笑嘻嘻地拍拍维克也,“维哥,走了走了,别在这儿当电灯泡。”
维克也挣扎着爬起来,跟凌昀何知夏道别,又冲凌降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
“小姑娘,明天见~”
凌降:“……” 她假装没看见。
陆西屿洗干净手,从厨房出来,黑色夹克随意搭在臂弯。他走到玄关,目光很自然地寻找凌降。
凌降也拿起自己的风衣,对何知夏和凌昀说:“哥,知知,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凌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看了眼陆西屿。
“西屿,麻烦送送满满。”
陆西屿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门。
一行人先后离开,公寓里骤然安静下来。楼道里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电梯门合上的轻响隔绝。
何知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舒了口气。热闹之后的寂静,反而让心底满溢的幸福感更加清晰。她转身,看向还在厨房做最后整理的凌昀。
他正将洗干净的锅具擦干,放进橱柜。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唇角。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明明只是日常琐事,由他做来,却总有种赏心悦目的从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凌昀抬起头,狐狸眼弯起,眸光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柔的暖意。
“累了?”
“有点。”何知夏诚实地说,但脸上笑容未减。
“不过很开心。”
凌昀放下手中的布,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去洗澡?水给你放好了。”
何知夏微微一怔,“你什么时候……”
“刚才收拾的时候。”凌昀语气随意,牵着她往主卧的浴室走。
“泡泡澡,解乏。”
浴室里果然已经准备好了。浴缸里水温适宜,水面漂浮着几瓣她常用的精油泡澡花瓣,空气里弥漫着舒缓的薰衣草香气。柔和的灯带照亮磨砂玻璃隔断,一切都体贴得让人心头发软。
“你……”何知夏看着这精心布置的一切,心里那点因为被他看穿喜好而产生的羞赧,很快被更深的暖意覆盖。
凌昀站在她身后,手臂松松环过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缓,带着笑意。
“生日嘛,总得有点特殊服务。”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热撩人。何知夏耳根微热,轻轻推了推他:
“……我洗澡了。”
“嗯。”凌昀应了一声,却没松开,反而低头在她颈侧落下一个轻吻,这才放开手,退出浴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慢慢洗,不着急。”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何知夏站在氤氲的水汽里,心跳有些快。她褪下衣物,踏入浴缸。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精油香气沁入呼吸,确实舒服得让人叹息。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这片刻的放松。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晚的点点滴滴:朋友们的祝福和欢笑,火锅蒸腾的热气,凌昀不时落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还有那些心照不宣的调侃……
以及此刻,门外那个耐心等待的人。
洗完澡,擦干身体,她才发现凌昀早已将干净的衣物放在了置物架上,不是她平时惯穿的睡衣,而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丝质吊带睡裙。浅杏色,款式简洁,面料柔软垂顺,触感细腻得像第二层皮肤。
何知夏拿起睡裙,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这……肯定是他什么时候偷偷准备的。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换上了。睡裙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细吊带勾勒出清瘦的肩颈线条,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曲线,带着微微的凉意。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神因为泡澡而有些氤氲的水汽,与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相去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凌昀已经收拾完毕,正靠在沙发里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何知夏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掠过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暗流。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笃定的压迫感。狐狸眼里没了平日的慵懒笑意,只剩下深沉的、专注的暗色,像夜色下平静却暗涌的海。
何知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凌昀已经走到她面前,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将她困在身体与墙壁之间。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沐浴露香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纤细的锁骨,以及睡裙下摆下笔直白皙的小腿。每一寸流连,都像带着实质的温度。
“裙子……很合适。”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某种更深的意味。
何知夏觉得喉咙有些干,心跳如擂鼓。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过于暧昧紧绷的气氛,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平时冷静理智的思维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本能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知和……无法抑制的悸动。
凌昀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缠。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她心上。
“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吻住了她。
不是之前那些温柔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明确占有欲和炽热情感的深吻。唇舌强势地侵入,攫取她的呼吸和理智。何知夏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手不自觉搂上他脖颈。
身体深处某根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个吻里悄然断裂,某种汹涌的潮水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凌昀才稍稍退开,唇瓣依旧贴着她的,呼吸粗重。他看着怀里微微喘息的女孩,眼底暗色更浓。
下一秒,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何知夏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凌昀抱着她,大步走向主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