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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指尖余温

时间像指尖流沙,转眼已近十一月。北城的秋天短促而鲜明,银杏金黄的盛景尚未完全褪去,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便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冷空气长驱直入。

这天下午,天色早早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轮廓。凌降结束外景拍摄回到汀江悦府时,细碎的、几乎看不清形状的冰晶已经开始零星飘落。

等到她洗完澡,吹干头发,裹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袍窝进客厅沙发时,窗外已然是纷纷扬扬的一片洁白。

北城的初雪,来得安静又盛大。

她开了电视,某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对话声低低地充当着背景音。她盘腿坐在沙发里,面前玻璃茶几上摆着一盘下午刚送到色泽深红发紫的车厘子,颗颗饱满圆润,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暖气开得很足,室内温暖如春,与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她捡起一颗车厘子送入口中,冰凉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清甜微酸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来一丝醒神的惬意。

汁水丰沛,甚至有一缕深红色的痕迹不小心染上了她淡色的唇瓣,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凌降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多。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去,门外,陆西屿站在楼道暖色的感应灯光下。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机车夹克,只套了件看起来颇厚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肩头和发梢都落着未化的雪花,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气息。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惯常略显生硬的“有事”表情。

凌降打开门,冷空气随着门缝钻入,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袍的领口。

“陆西屿?”她有些意外。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快速扫过她微湿的鬓角,柔软的家居睡袍,以及……或许是他错觉,她唇瓣上那点可疑湿润的深红痕迹?他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点被风雪浸染过的冷冽:

“我家浴室水管爆了,淹了楼下。”他语速平稳,陈述着这个听起来颇为严重的“事故”。

“维修工明天才能来处理。借你浴室冲一下,身上都是灰。”

理由听起来比“锅不见了”要合理那么一点点,但也仅是一点点。汀江悦府的物业响应速度,凌降是知道的。而且……“淹了楼下”?

她看着他肩头的雪花,和那副理所当然等待进门的样子,心里那点荒谬感再次浮现。这个人,是不是觉得她很好骗?

心里已经开始动摇,或许是因为窗外的大雪,或许是因为室内温暖的灯光和舌尖尚未散去的车厘子甜味,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其实也并不真的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来。

她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陆西屿点了点头,迈步进屋,很自然地弯腰换鞋,甚至精准地穿上了他上次穿过的那双客用拖鞋。他脱掉沾了雪的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是件黑色的长袖T恤,包裹着结实流畅的手臂线条。

“浴室在那边。”凌降指了指方向,补充了一句。

“毛巾和浴袍……柜子里有新的。”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向浴室,那架势简直像回自己家。

凌降回到沙发里,重新蜷缩起来,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心思却有些飘忽。浴室很快传来隐约的水流声,淅淅沥沥,隔着门板并不清晰,但在安静的室内却无法忽视。

她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电影里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雨中分别,配乐哀伤。她却忍不住竖起耳朵,捕捉着浴室方向的动静。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

凌降下意识地抬眼看去,陆西屿从浴室走出来。他身上果然穿着她柜子里备用的深色浴袍,男士款式,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穿在他身上却刚好合身,衬得肩宽腿长。

带子松松垮垮地在腰间系着,领口敞开得有些过分,露出大片紧实精壮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未擦干的水珠顺着深刻的肌理缓缓滑落,没入更深的浴袍阴影里。黑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让他平日里冷硬桀骜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近乎性感的湿气。

他手里拿着条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动作间浴袍领口晃动,那片白色的肌肤和起伏的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凌降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区域,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重新聚焦在电视屏幕上。但方才那一瞥的印象已经烙在脑海里,紧实,有力,带着水汽和热气,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又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用冰凉清甜的滋味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陆西屿擦着头发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但他身上刚沐浴过的、清爽又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浴室里她常用的那款西柚沐浴露的淡香,还是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长腿随意伸展,目光也投向电视屏幕,似乎真的在看电影。湿发的水珠偶尔滴落,在他深色的浴袍面料上洇开更深的水痕。

凌降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旁边存在感极强的身影,能闻到他身上陌生却又带着她熟悉气息的味道,余光里还能瞥见他浴袍下摆处露出的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腿。

空气安静得有些异样。只有电影里的对白和配乐在流淌。

她又吃了一颗车厘子。这次汁水更丰沛,深红的果液甚至溢出一点,沾染了她的指尖。她低头,正想抽张纸巾,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还带着刚被热水浸润过的、微微的粉色。掌心躺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深灰色手帕。

凌降动作顿住,抬眼看他,陆西屿依旧看着电视,侧脸没什么表情,仿佛递手帕只是顺手为之。但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谢谢。”

凌降低声说,接过那方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香的手帕,轻轻擦拭指尖。柔软的棉质布料吸走了黏腻的汁液。

擦干净手指,她犹豫了一下,这手帕……脏了。

“洗干净还你。”她说。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电视上移开,转向她。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貌范畴略长了一点点,然后才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

“车厘子,”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沐浴过而显得比平时更松缓,也更低沉。

“甜吗?”

凌降握着那颗刚拿起、还未入口的车厘子,指尖微微收紧。果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嗯。”她点头。

陆西屿的目光又落回她唇瓣,那里因为沾染过汁水而显得格外湿润嫣红。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倾斜了微不可查的一寸。

“我尝尝。”

他说。不是询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给我看看”。

但没等凌降反应,他已经伸出手,不是去拿盘子里完好的车厘子,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那颗车厘子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刚沐浴后的潮气和惊人的力度,却又奇异地克制着,只是稳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她指尖那颗深红饱满的车厘子,含进了口中。

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温热,柔软,一触即分。

凌降整个人僵住了。手腕处被他握住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指尖残留的触感鲜明得让她头皮发麻。

陆西屿慢慢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腕。他咀嚼着那颗车厘子,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罕见的空白的惊愕,和迅速漫上耳根的薄红。

“嗯,”他咽下果肉,舔了下唇角,像是在品味,然后给出评价,声音低哑。

“是挺甜。”

窗外,初雪无声飘落,覆盖万物。

室内,暖气氤氲,电影不知何时已接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车厘子的清甜,沐浴露的淡香,以及某种一触即发张力。

凌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和侵略性的英俊面容,看着他浴袍领口下那片紧实的胸膛,看着他那双此刻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桃花眼。

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东西,今晚之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安全的距离了。

凌降在陆西屿松开手后,有几秒钟的完全空白。大脑像是突然短路,所有的冷静暂时宕机,只剩下感官忠实地记录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温热柔软,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然后,在陆西屿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的注视下,她极其缓慢地,重新靠回沙发背。

脸上惯常的平静像一层迅速自我修复的面具,掩盖了底下所有的紧张。她甚至没去看自己刚才被他握住的手腕,只是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的果盘。

她伸出手,指尖掠过方才被他含住手指取走的那颗车厘子的位置,在旁边重新拈起一颗。动作很稳,只是指尖微微的凉意暴露了些什么。她将车厘子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吞咽。喉间细微的滚动,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嗯。”她也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像雪落在地上。

“是挺甜。”

除此之外,再无他话。没有质问,没有慌乱,更没有寻常女孩该有的羞赧或嗔怪。她只是安静地,一颗接一颗,吃着盘子里的车厘子。电视屏幕的光在她瓷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所有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

陆西屿看着这样的她,眼底深处漾着浅浅的得逞戏谑。

他知道她在掩饰,也知道她那颗过分理性的大脑正在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这种无声的对抗,反而让他觉得……更有趣。

他没再继续“逗”她,如果刚才那算“逗”的话。他只是重新靠回沙发,浴袍的领口依旧敞开着,水珠差不多干了,只留下一片温润的光泽。

他也看向电视,电影已经接近尾声,男女主角在雪中重逢,拥吻,俗套却应景。

两人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暖气氤氲的室内,一个安静地吃着水果,一个漫不经心地看着电影,直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陆西屿率先起身。

“不早了,”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刚沐浴后的松懒。

“早点休息。”

凌降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嗯。”

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向浴室,很快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湿发被他随手抓了几下,依旧有些凌乱地垂着,却更添几分不羁。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穿上。

“走了。”他拉开门,室外的冷风瞬间涌入。

“等等。”凌降忽然出声。

陆西屿动作一顿,回头。

凌降站起身,走到玄关柜子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崭新折叠好的深灰色雨伞,和他给她的手帕颜色相近。她递过去。

“雪还没停。”她语气平静。

虽然他家住楼上,但还是想给。

陆西屿看着她手里的伞,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几秒钟后,他接过伞,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与她相触。这一次,她的指尖是温热的。

“谢了。”他低声说,转身走进了楼道。

门关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身影和室外的寒气。凌降站在原地,听着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他嘴唇擦过的细微却挥之不去的酥麻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关掉电视,收拾果盘。一切动作井然有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时,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浴室门打开时他穿着浴袍走出来的样子,他低头含住她指尖车厘子的瞬间,以及他最后接过伞时,眼底那抹深沉难辨的光。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而纯净的光芒。整座城市银装素裹,空气清冽干净。

凌降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梦境零碎,总夹杂着水声和深色的浴袍领口和车厘子深红的汁液。她冲了个澡,用略微冰凉的水温让自己彻底清醒。

今天有个平面拍摄,地点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她选了件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衫,搭配深咖色的毛呢阔腿裤,外面套上长款米白色羽绒服。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适合上镜的淡妆,强调了眼部和轮廓,唇色选了柔和的豆沙粉,与昨晚的车厘子红截然不同。

一切收拾妥当,她看了看时间,拎起装着备用衣物和补妆品的托特包,出门。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清冷精致的面容,和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昨晚的一切悸动,都已被晨光与理智妥善封存。

走出小区大堂,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她下意识地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目光扫向小区门口方向,准备用手机叫车。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小区门口的临时停车区,那辆熟悉的黑色重型机车旁,倚着一个更熟悉的身影。

是陆西屿,他今天没穿机车夹克,换了件看起来厚实不少的黑色派克大衣,领子立起,遮住小半下颌,但依旧能看出利落的下颌线。黑色长裤塞进同色的短靴里,长腿随意支着。他戴着头盔,但面罩掀开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正低头看着手机。

晨光落在他身上,在洁白的雪地背景下,那道黑色身影挺拔而醒目,带着一种冷冽又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

目光隔着小区的栅栏和清晨稀薄的空气,遥遥对上。

凌降的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

陆西屿已经直起身,将烟随手揣回口袋,朝她走了过来。步伐稳健,踏在未清扫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比她高出许多,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早。”他开口,声音因为清晨和寒冷而有些低哑。

“早。”凌降应道,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你...?”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到她化了淡妆后更显精致的五官,最后落在那抹柔和的豆沙色唇瓣上。他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才移开视线,语气平淡。

“顺路。送你去工作室。”

顺路?凌降看了一眼他那辆明显不适合在积雪路面上“顺路”的重型机车,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显然不是为了长时间在户外挨冻准备的派克大衣。

这个借口,比“锅不见了”和“浴室水管爆了”还要烂。

但她没有戳穿。

“我打车就好。”她说,但语气并不坚决。

“高峰期,不好打。”陆西屿已经转身,朝机车走去,丢下一句话。

“上车。戴头盔。”

他走到车边,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个头盔,不是他常戴的那个全黑款式,而是一个略小一号的哑光黑色头盔,线条流畅,看起来是崭新的,甚至可能是女款。

他拿着头盔走回来,递给她。

凌降看着那个头盔,又看看他已经跨坐上机车、正回头等她的人。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英俊得有些锋利。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头盔。入手微凉,但内衬柔软。

“地址。”陆西屿发动了机车,引擎发出低沉而克制的轰鸣,在寂静的雪后清晨格外清晰。

凌降报出了创意园区的地址。她戴上头盔,面罩放下,世界瞬间被隔绝了一层,听觉也变得有些沉闷。她走到车边,犹豫了一下如何上车,机车的后座对她而言有些高。

陆西屿似乎察觉到了,他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凌降扶住他的小臂,借力跨坐上去。触手是衣料下坚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她坐稳后,立刻松开了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

陆西屿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坐好,然后言简意赅。

“扶好。”

话音刚落,机车已经平稳地滑了出去。

初始速度不快,适应着积雪的路面。凌降的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后仰,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大衣两侧的布料。

寒冷的晨风从头盔的缝隙钻入,但身前男人宽阔的背部挡住了大部分气流,反而传来阵阵温热的体温。机车引擎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清扫出车道,但屋顶、树梢依旧一片洁白。阳光照耀下,整个世界明亮得晃眼。机车灵活地在车流中穿行,速度逐渐提升,风在耳边呼啸。

凌降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路程行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看着前方陆西屿专注驾驶的背影,肩线挺拔,脖颈的线条没入立领之中。他开车很稳,即使在有积雪的路况下,也显得游刃有余。

一种模糊难以定义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像是打破了某种固有的界限,踏入了一片未曾预料的领域。有点不安,有点未知,但似乎……也并不糟糕。

机车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创意园区的门口。

陆西屿熄了火,单脚支地,回头看她。

“到了。”

凌降松开抓着他大衣的手,动作有些迟滞地摘下头盔。冷空气瞬间涌入,让她清醒了些。她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头发,下车,将头盔递还给他。

“谢谢。”她说。

陆西屿接过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脸,在那抹豆沙色的唇瓣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她。

“几点结束?”

凌降愣了一下:“大概……下午四五点。”

“嗯。”陆西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戴好自己的头盔,面罩“咔哒”一声合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走了。”

引擎再次低吼,黑色机车掉头,很快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在雪后明亮的晨光里。

凌降站在原地,看着机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冷风吹得脸颊发麻,才转身,走向园区大楼。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昨晚车厘子的甜,和方才头盔内衬微凉的触感。

而那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到底,想干什么?

黑色机车驶离创意园区,没有返回汀江悦府,而是朝着“极速飙升”的方向疾驰。雪后初晴,街道上车流缓慢,陆西屿却凭借高超的车技和对路况的熟悉,灵活穿梭,很快将喧嚣的市中心甩在身后。

机车店所在的街区相对僻静,门口积雪被周熠带着学徒清扫得差不多,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门完全拉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音乐声、工具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异常热闹。门口甚至停了几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跑车,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围着店里一台改装到一半的川崎H2指指点点。

陆西屿停好车,摘下头盔走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店里今天的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

“屿哥!你可回来了!”周熠正被两个客人围着咨询改装方案,看到陆西屿如同看到救星,连忙挤过来,压低声音。

“今天不知道刮什么风,来了好几波人,都是冲着咱们上次在摩托展上那台获奖的改装车来的,还有想定制同款的!”

陆西屿扫了一眼店内,除了那几个围着H2的年轻人,休息区还坐着两拨人,维克也正唾沫横飞地跟其中一拨人讲着什么,手舞足蹈,一口东北腔在机械噪音里依然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粉尘,还有……一股浓烈的烧烤味?

他目光落在休息区的茶几上,那里摆着几个打开的外卖盒,里面是吃剩的烤串签子和一些油腻的残渣。维克也面前还摆着半盒烤馒头片,正一边吹嘘店里的“光辉历史”,一边顺手往嘴里塞。

看到陆西屿,维克也眼睛一亮,立刻挥手。

“陆!回来了?吃点儿不?刚叫的烧烤,还热乎!”

陆西屿没理他,径自走到后面的小办公室,脱掉派克大衣挂好,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他洗了手,拿起桌上的订单和进度表翻看。周熠跟了进来,快速汇报着今天的情况和几波客人的意向。

“……大概就是这样,屿哥,那台获奖车的设计图和数据,是不是可以适当给意向强的客户看看?”周熠问。

“嗯。你把握分寸。”陆西屿头也没抬,快速在几张单据上签了字。

“价格按我之前定的标准,不接受大幅议价。定制周期明确告知。”

“明白!”周熠接过单据,又想起什么。

“对了屿哥,维哥念叨一上午了,说想吃你做的饭,泡面吃得他快吐了,问我今晚能不能跟着你去‘蹭’……”

陆西屿签字的笔尖一顿,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周熠一眼。

周熠立刻缩了缩脖子。

“我就随口一问,我去忙了。”说完溜得飞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西屿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是母亲叶沁歆发来的微信。

【叶女士:小屿,汀江悦府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客还满意吗?】

【陆西屿:嗯。】

【叶女士:那就好。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上次张阿姨还说她儿子想找你改装车,我帮你推了,知道你忙。】

【陆西屿:还行。】

【叶女士:你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陆西屿:知道。】

【叶女士:对了,之前那个同桌现在怎么样…】

【陆西屿:妈,我很忙。】

【叶女士:……行吧。有空回家吃饭。】

【陆西屿:嗯。】

结束对话,陆西屿将手机扔回桌上,目光有些沉。叶女士的试探,他心知肚明。但他现在的心思...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清晨的画面:她戴着那个他特意准备的头盔,安静坐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抓着他大衣的样子;她下车后,在雪后阳光下理着头发的侧影;以及……昨晚,她指尖那颗深红的车厘子,和唇瓣上诱人的水光。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向外面喧闹的店面。维克也还在那胡吹海侃,烧烤的味道挥之不去。

他忽然也觉得,有点想念自己厨房里干净有序的灶台,和……某个安静吃饭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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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流逝。陆西屿亲自接待了两拨重要客户,敲定了两个定制订单。周熠和学徒们忙得脚不沾地,维克也也难得正经地帮忙打下手、搬零件。店里氛围热火朝天,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客人才陆续离开。

“我的妈呀,累死老子了!”维克也一屁股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揉着胳膊。

“这比在老家农场扛饲料还累!陆,今晚说啥也得搞点好吃的犒劳犒劳我吧?我最近真是瘦了!” 他撩起袖子,展示自己的胳膊。

周熠也一脸期待地看过来。

陆西屿正擦着手,闻言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

“自己叫外卖。”

“别啊陆!”维克也哀嚎。

“外卖哪有你做的好吃!你看我今天多卖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一顿!我保证,吃完我就滚蛋,绝对不打扰你……呃,和楼下小姑娘的二人世界!”他挤眉弄眼。

陆西屿没接话,只是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收拾一下,准备关门。”他对周熠说,然后拿起车钥匙和头盔。

“我有点事,先走。”

“哎?陆!你去哪儿?带上我啊!”维克也想跟上来。

陆西屿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冷中带着警告。

维克也瞬间蔫了,举手投降:“行行行,您忙,您忙……我自个儿找食儿去。”

嘟囔着,“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陆西屿懒得理他,大步走出店门,跨上机车,朝着创意园区的方向驶去。

傍晚的交通比早上更拥堵。等他抵达园区附近时,已经快五点了。天色将暗未暗,街灯陆续亮起,在积雪和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没把车停在园区正门口,而是隔了一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处停下。摘下头盔,他倚着车,目光投向园区出口方向。

下班时间,陆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凌降出来了。她换回了早上那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托特包挎在肩上,步履平稳。她似乎没注意到街对面的他,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西屿没立刻跟上去,只是看着她走去的方向。那不是地铁站或公交站的方向,也不是她早上下车的地方。

只见她穿过街道,走进了园区斜对面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陆西屿眉头微挑,站直了身体。

没过多久,凌降就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的休息长椅边,那里覆盖着未清扫的积雪,但她似乎并不在意,随手拂开一点,坐了下来。

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盒……雪糕?

陆西屿眯起了眼睛。

凌降动作自然地撕开包装,里面是三个独立包装的迷你雪糕球,香草口味。她用附带的小木勺挖起一个,送入口中。寒冷天气里,那白色的奶油球在她唇边冒着丝丝白气。

她吃得很专注,小口小口地,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长睫垂下,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淡似乎被雪糕的冰凉甜润融化了一丝,露出一点点近乎惬意放松的神情。偶尔有寒风吹过,卷起她颊边的碎发,她也不甚在意,只是继续小口吃着第二个雪糕球。

暮色四合,街灯明亮。她就那么坐在积雪未清的长椅上,在零下的气温里,津津有味地吃着雪糕。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

陆西屿看了几秒钟,终于动了。

他推着机车穿过街道,在她面前停下。

凌降正将第三个雪糕球送入口中,察觉到阴影笼罩,动作一顿,抬起头。

看到是他,她显然有些意外,握着雪糕盒和小勺的手停在半空。唇边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渍。

陆西屿的目光从她沾着奶渍的唇角,移到她手里的雪糕盒,再移回她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深。

“凌降,”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大冬天,坐在雪地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吃雪糕?”

暮色中的寒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凌降嘴里还含着那口冰凉甜腻的香草雪糕,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居高临下盯着她的陆西屿。他背着街灯的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有些危险的情绪。

她缓慢地,将嘴里的雪糕咽下去。冰冷的触感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唇边那点奶油渍还留着。

“……嗯。”

她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那个带着明显不赞同的问句。语气平静,甚至有些理直气壮,仿佛在雪地里吃雪糕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西屿的视线落在她手里还剩一个雪糕球的盒子上,眉头拧得更紧。他想起之前住他那儿时,她偶尔胃口不好,早餐吃得很少,何知夏似乎也提过她胃不算特别强健。大冷天,坐在这冰天雪地里吃这种寒凉的东西……

他伸出手,目标明确,那个白色的雪糕盒。

“这个,没收。”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盒子的刹那,凌降动了。

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警觉”的光。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握着塑料小勺的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舀起盒子里剩下的一个迷你雪糕球,在陆西屿略带错愕的注视下,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动作快、准、稳,甚至带着点与她平时气质不符带着孩子气的狡黠和挑衅。

冰凉的奶油瞬间填满口腔,冰凉刺激得她鼻尖都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被甜味覆盖。她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了几下,然后有些艰难地,但非常坚决地,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等到陆西屿反应过来,她手里的盒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融化的奶渍。她甚至把小木勺也最后舔了一下,然后才放下手,抬起眼,看向他。

因为嘴里塞了太多冰东西,她瓷白的脸颊微微泛着一点被冷气激出的红晕,唇瓣被冻得更加嫣红水润,上面还沾着些许未来得及擦去的奶油。她看着他,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没有了。”她开口,声音因为含着冰而有点含糊,但字句清晰,甚至尾音微微上扬。

“要吃的话,自己买。”

说完,她还晃了晃手里空掉的盒子,仿佛在证明自己“销毁证据”的彻底。

“……”

他伸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腮帮子微鼓,嘴唇亮晶晶,用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平静表情看着他的人,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那股熟悉被她轻易挑起的无奈感和某种更深的躁动,再次涌了上来。他看着她那沾着奶渍、显得格外诱人的唇瓣,又想起昨晚车厘子汁水染红的模样,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这小东西……平时看着冷冷清清,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样……近乎耍赖的一面?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

他心里那点因担心而起的薄怒,奇异地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有点气,有点想笑,更多的是一种被她这种罕见的柔软悸动。

他放下僵在半空的手,插回大衣口袋。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

街灯的光晕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深邃,眼神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凌、满、满。”

他一字一顿,叫出了这个几乎只存在于何知夏和凌昀口中的,带着亲昵意味的小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咬牙切齿却又莫名缱绻的力度。

这三个字砸在寒冷的空气里,也砸在了凌降的耳膜上。

她咀嚼吞咽的动作彻底停住,连呼吸都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握着小勺和空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酥麻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脸颊似乎更热了,不知道是因为刚吞下的雪糕,还是别的什么。

陆西屿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更深。他继续保持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俯身姿势,目光从她骤然颤动的睫毛,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沾着奶渍的唇上。

“胃不要了?”

他问,语气依旧带着责备,但那股冷硬似乎融化了些,掺进了一丝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和一种更深沉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是觉得,冬天吃雪糕特别有意思,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危险的蛊惑意味。

凌降终于从那一瞬间的失神中挣脱出来。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将空盒子和勺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耳根那抹绯红尚未完全褪去。

“吃完了。”她陈述事实,仿佛刚才那个快速消灭“证据”的人不是她。

“不冷。”

答非所问,避重就轻。

陆西屿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心底那点躁动奇异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想要将她此刻模样牢牢刻印下来的冲动。

他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

“上车。”他不再纠结雪糕的问题,转身走向机车,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力度。

“送你回去。”

凌降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便利店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

“上车。”陆西屿已经跨坐上机车,回头看她,头盔的面罩掀开着,露出那双在暮色中格外幽深的桃花眼。

“或者,你想继续在这里吹冷风?”

凌降默然。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那个熟悉的哑光黑色头盔。

这一次,坐上后座时,她扶住他手臂的动作似乎自然了些。机车启动,平稳地滑入傍晚的车流。

寒风依旧凛冽,但身前男人的背部宽阔温暖,挡住了大部分寒意。凌降安静地坐着,手里还残留着雪糕盒的冰冷触感,唇齿间是未散的香草甜味,而耳边,似乎还在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

“凌、满、满。”

被他用那种低沉、压抑又带着某种特殊意味的语调叫出来。

她悄悄收紧了下颌,将脸往竖起的羽绒服领口里埋了埋,试图遮挡住脸颊上升腾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热度。

而前方,专注驾驶的陆西屿,透过反光镜,瞥见身后那人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下意识蜷缩的动作,薄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雪后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机车驶入汀江悦府地下车库时,夜幕已完全落下。从寒冷的户外进入温暖的地下车库,温差让凌降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陆西屿停好车,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头盔,和自己的并排挂好。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轿厢内明亮的灯光和寂静,让方才在街边因雪糕而产生的微妙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凌降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心里却有些不确定。看陆西屿那副理所当然、丝毫没有告辞意思的姿态……

“叮...” 12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陆西屿率先走了出去,站在她家门口,侧身等她开门。

凌降扫他一眼,动作迟疑了一瞬。他……还要进去?

陆西屿似乎看出她的犹豫,眉头微挑。

“怎么?不欢迎?”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赖定她的意味。

凌降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打开门。暖气和灯光随着门的开启流淌出来。

陆西屿跟在她身后进屋,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他脱下派克大衣挂在玄关,里面依旧是那件黑色长袖T恤,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他甚至还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了他那双专属的客用拖鞋换上。

凌降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终于确定,这男人,今晚恐怕没那么容易走了。

她脱下羽绒服挂好,换了拖鞋,走向客厅。陆西屿却没跟过来,而是转身走向浴室方向,丢下一句。

“我上去拿衣服,冲个澡。一身灰。”

理由依旧充分,一种死皮赖脸的意味。

凌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难道说“你别洗了赶紧走”?以他的性格,恐怕只会当没听见。

她有些无力地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个频道,心思却完全不在屏幕上。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几分钟,门口传来指纹锁开启的“嘀”声,他居然录了她家的指纹,凌降微微一怔。随即,陆西屿走了进来,手里果然拿着他那件深灰色的睡袍和一套换洗衣物。

他没多看她,径直走进浴室。很快,熟悉的水流声再次响起。

凌降靠在沙发里,抱着柔软的抱枕,目光有些放空。电视里在播放无聊的综艺,嘉宾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陆西屿这样“登堂入室”,到底算是怎么回事?邻居间的……友好互助?还是某种她不太愿意深究的、更复杂的开始?

她发现,心里的感觉开始不听使唤,叫嚣着让他多待一会。甚至,在听到浴室水声的刹那,心里某处紧绷的弦,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一些。这个认知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茫然。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

陆西屿穿着那件深灰色睡袍走出来,带子依旧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紧实的胸膛。湿漉漉的黑发被他随手向后耙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俊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锐,多了几分沐浴后的慵懒和居家的随意感。

他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很自然地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与凌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味,和她用的是同款,这认知让凌降耳根又有些发热。

“看什么?”陆西屿瞥了一眼电视屏幕,里面正播放着夸张的广告。

“没什么。”凌降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电视里嘈杂的声音填充着寂静。但这种沉默,似乎比之前那种紧绷的、充满试探的安静,多了几分奇怪的平和,仿佛经过这段时间的“借厨房”“借浴室”,某种无形的界限已经被悄然跨越,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存模式。

就在这时,陆西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维克也。

陆西屿看了一眼,随手接起,点了免提,显然没打算避开凌降。

“喂?陆!你到家没?”维克也洪亮的东北腔瞬间充斥了整个客厅,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我跟周熠吃完烧烤了,这家伙非拉我去酒吧,我说不去,我惦记着你家冰箱里还有没有上次那种好吃的手工水饺……”

陆西屿:“……没有。”

“唉,我就知道。”维克也叹气。

“陆,不是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好吃的都藏着掖着,兄弟都快饿瘦了!上次那堆泡面,我吃到第三包就开始反胃……”

凌降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想起维克也抱着那箱泡面欲哭无泪的样子。

陆西屿显然没兴趣听维克也抱怨,语气冷淡。

“没事挂了。”

“别别别!聊聊嘛!长夜漫漫,你一个人多无聊?诶,你是不是跟楼下小姑娘在一起呢?”维克也语气顿时八卦起来。

陆西屿没回答,只是看了凌降一眼。凌降立刻正襟危坐,假装专注看电视。

“嘿嘿,被我猜中了吧?”维克也得意。

“那行,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不过陆,说真的,对人家小姑娘好点儿,别总板着张脸,吓唬谁呢?我看凌降妹子就挺好,长得漂亮,脾气也好,还不嫌弃你……”

“维克也。”陆西屿声音冷了几分,带着警告。

“得,我闭嘴!我滚去喝酒!拜拜了您呐!”维克也飞快挂了电话。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却因为维克也那通电话而变得更加微妙。凌降觉得脸颊有点热,尤其是“二人世界”那几个字,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陆西屿放下手机,似乎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喝水吗?”

“不用,谢谢。”凌降说。

陆西屿从橱柜里拿出个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喝完水,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厨房,而是顺手打开了旁边的双开门冰箱,目光扫过冷藏层。

里面东西不多,但还算整齐:牛奶、鸡蛋、几盒酸奶,一些水果,还有他上次过来做饭时剩下的一点食材。

他的本意是想看看还剩什么,明天或许可以……再做一顿。但视线扫过时,总觉得冷藏层似乎过于“空旷”了。他记得上次看,还有一些黄油、芝士片之类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拉开了下面的冷冻层。

然后,动作顿住了。

冷冻室里,没有预想中的速冻水饺、汤圆、牛排,或者其他任何正常的冷冻食品。

取而代之的,是塞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雪糕和冰淇淋。

各种品牌,各种口味,从经典的香草巧克力,到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草莓芝士蛋糕味、抹茶红豆味、甚至还有几盒昂贵的进口 Gelato 。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盒,垒得整整齐齐,占据了整个冷冻室的空间。

陆西屿:“……”

他盯着那一柜子“冬日特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客厅方向。

凌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从沙发上转过头,看向厨房。当看到陆西屿站在打开的冷冻柜门前,而里面那一片缤纷的雪糕包装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光下时,她整个人也僵住了。

陆西屿缓缓关上冷冻室的门,端着水杯,走回客厅。他在凌降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难辨。

“凌满满,”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解释一下?”

凌降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避开了他的直视。

“什么?”她故作镇定。

“冰箱,”陆西屿慢条斯理地说,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

“冷冻层。那些,是什么?”

凌降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不是我的。”

陆西屿挑眉:“嗯?”

“可能是……房东留下的。”凌降面不改色地扯谎,尽管她自己都知道这个借口烂透了。

“或者,冰箱自带的?我没注意。”

陆西屿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写着“打死不认”的眼睛,差点气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这么无赖的一面。

“房东留下十几盒各种口味的雪糕?”他向前逼近一步,弯下腰,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她困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冰箱自带雪糕?凌满满,你当我三岁?”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沐浴后的清爽和一种危险的气息。凌降身体微微后仰,后背抵住了沙发靠背,退无可退。但她依旧梗着脖子,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我不知道。”她重复,语气坚决。

“反正,不是我买的。”

陆西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直起身,拿出手机,手指快速划动。

凌降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陆西屿点开微信,找到维克也的头像,按下语音键,用他那特有的、冷淡中带着一丝恶劣的语气说道:

“维克也,别喝酒了。过来,12楼。冰箱里发现一堆‘好东西’,给你留着。”

发送。

凌降:“!!!”

她几乎能想象维克也看到这条消息后,会如何兴奋地嗷嗷叫着冲过来,然后对着她那满冰箱的“罪证”大呼小叫,坐实她“嗜雪糕如命”的“罪名”。

“陆西屿!”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和气恼。

陆西屿收起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终于破功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他重新俯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现在,”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承不承认,是你买的,嗯?”

凌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眼底那抹让她心跳加速的暗光,一口气堵在胸口。

承认?那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在撒谎,而且坐实了“雪糕囤积狂”的称号。

不承认?维克也马上就到,到时候更难看。

她瞪着陆西屿,嘴唇抿得紧紧的,瓷白的脸颊因为气恼和窘迫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陆西屿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那点因担心她身体而起的薄怒,他发现自己似乎……很喜欢看她这副冷静面具被打破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在沙发边无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冰淇淋的冷香、沐浴露的清香,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滚烫的张力。

直到...

“叮咚!叮咚!”

门铃被迫不及待地按响,伴随着维克也兴奋的、隔着门板都能听见的东北腔:

“陆!我来了!开门!好东西在哪儿呢?!”

凌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完了。

她的形象,她的冰箱,她的……雪糕。

全完了。

而罪魁祸首陆西屿,看着眼前某人一脸“生无可恋”的可爱表情,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

这场“雪糕攻防战”,看来是他赢了。

不过,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门铃和维克也兴奋的嚷嚷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客厅里微妙的对峙气氛。

凌降还保持着被陆西屿困在沙发角落的姿势,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以及更深层对于自己“雪糕宝库”即将不保的心痛。

陆西屿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眼底那抹愉悦的弧度更深了。他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维克也那张写满“吃货的兴奋”的脸就挤了进来,金发在楼道灯光下乱翘,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陆!好东西在哪儿呢?冰箱是吧?我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钻进来,连鞋都没换对,就直奔厨房,目标明确地拉开了那个刚刚暴露秘密的冷冻室。

“哇!!!”

一声夸张到变调的惊叹响彻整个平层。

维克也看着满柜子琳琅满目的雪糕冰淇淋,仿佛看到了天堂。他搓着手,回头看向跟过来的陆西屿和慢吞吞走过来的凌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陆!你太够意思了!这么多!都是给我的??”

陆西屿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冷冻室,意思很明显:随便。

维克也欢呼一声,立刻开始“检阅”他的“战利品”。他像个小孩似的,一盒盒拿出来看。

“哈根达斯香草杏仁……巧乐兹绮炫……明治抹茶……还有这个!意大利 Gelato !草莓芝士蛋糕味!我的最爱!”

他每念一个名字,凌降的眉心就几不可察地跳动一下。那些都是她精挑细选、慢慢囤积起来的“冬日快乐”,现在却要落入这个“雪糕土匪”手里。

维克也最终挑了一盒最大的、家庭装的香草巧克力双拼冰淇淋,又拿了两支脆皮雪糕,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拿起凌降放在料理台上的勺子,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唔!爽!”他被冰得龇牙咧嘴,却一脸满足。

“冰冰凉,甜滋滋,这才叫生活!陆,你不来点?”

陆西屿瞥了一眼那甜腻的奶油,没什么兴趣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凌降身上。她正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维克也大快朵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陆西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委屈。

像只眼睁睁看着自己藏起来的松果被松鼠搬空的小动物。

这个认知让陆西屿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感,莫名地掺进了一丝柔软。他走过去,拉开冷藏室,拿出牛奶,给自己倒了半杯。

维克也吃得欢,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点评”。

“这香草味够纯!巧克力脆皮也脆!小姑娘,你品味可以啊!”他冲凌降竖起大拇指。

凌降:“……”

她默默移开视线,不想看自己心爱的雪糕被“糟蹋”。

维克也风卷残云般干掉了那盒家庭装冰淇淋的大半,又解决了一支脆皮雪糕,终于速度慢了下来,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不行了不行了,再吃真要拉肚子了……不过,真过瘾!”

他意犹未尽地看着冷冻室里剩下的“宝藏”,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瞥见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凌降。她虽然脸上没表情,但维克也莫名觉得,这小姑娘好像……有点可怜巴巴的?

毕竟是人家的雪糕,自己一个人全炫了好像不太厚道。

维克也贼兮兮地看了看正在客厅窗边接电话的陆西屿,似乎是店里的事,又看了看凌降,迅速从冷冻室角落里掏出一盒看起来最小巧、包装最精致的,那是凌降最喜欢的一款海盐焦糖口味的迷你杯冰淇淋。

他蹑手蹑脚地蹭到凌降身边,压低声音,用气音说。

“小姑娘,给,这个看起来最好吃,藏起来,别让陆看见。”

说着,就把那冰凉的小盒子飞快地塞进凌降手里。

凌降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熟悉的蓝色小盒子,又抬头看看维克也挤眉弄眼的表情。心底那点因为雪糕被扫荡而生的郁闷,奇异地被这个偷偷摸摸的“馈赠”驱散了一些。她甚至犹豫了一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盒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受这份“赃物”。

就在她手指微微收紧,想要悄悄把盒子藏到身后的刹那。

“维克也。”

陆西屿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凌降动作一僵,指尖那盒迷你冰淇淋差点掉在地上。

维克也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陆西屿不知何时已经打完了电话,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分明已经将刚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呃……陆,你打完电话了?”维克也干笑,试图用身体挡住凌降和她手里的东西。

陆西屿没理他,目光直接越过维克也,落在凌降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手上。当看到那盒熟悉的,他曾在她购物袋里瞥见过同款包装的海盐焦糖迷你杯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手里拿的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凌降:“……”

她抿了抿唇,慢慢把手从身后拿出来,露出那个蓝色小盒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陆西屿看着她那副“人赃并获”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看见她和维克也“偷偷交易”而产生的不爽,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逗她的冲动覆盖。

他走过去,伸手,不是去拿那盒冰淇淋,而是直接握住了凌降拿着盒子的手腕。

肌肤相触,她手腕微凉,他的掌心温热干燥。

凌降呼吸一滞,抬眼看他,陆西屿没看她,只是微微用力,将她握着冰淇淋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将那个小盒子拿了过来。

动作不算粗鲁,却巧妙轻松拿走。

“胃不好,忘了?”他垂眼看着她,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还想吃?”

凌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眼底那抹混合着责备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光,一时语塞。手腕处被他握住的地方,热度惊人。

维克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然后立刻举起双手。

“陆!我错了!是我给她的!不关小姑娘的事!你要罚罚我!”

陆西屿这才松开凌降的手腕,转头瞥了维克也一眼,将那个迷你杯冰淇淋随手扔回给他。

“自己处理。”

维克也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手里这盒“烫手山芋”,又看看陆西屿,再看看面无表情但耳根通红的凌降,忽然福至心灵。

“啊!我突然想起来!”他猛地一拍脑门。

“周熠那小子刚才发消息说酒吧有急事找我!我得赶紧走了!”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回冷冻室,把里面剩下的雪糕冰淇淋,除了那个海盐焦糖迷你杯,一股脑全搂了出来,又飞快地从橱柜里找出几个干净的购物袋,稀里哗啦地塞进去。

“这些……这些我带回去慢慢吃!不浪费!绝对不浪费!”他拎起鼓鼓囊囊的几个袋子,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

“小姑娘,谢谢你的……呃,房东留下的雪糕!陆,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不用送!”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到玄关,胡乱踩上自己的靴子,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门“砰”地一声关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逃跑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平层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厨房门口面对面站着的两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甜腻雪糕香气。

陆西屿手里还拿着从凌降那里“没收”来的那盒海盐焦糖迷你杯。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凌降。

凌降也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冰淇淋盒上,然后又移到他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委屈?

陆西屿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向冰箱。

在凌降略带困惑的注视下,他拉开冷冻室,里面果然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制冰盒。他将手里那盒海盐焦糖迷你杯,重新放回了冷冻室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他关上冰箱门,走回凌降面前。

“这个,”他指了指冰箱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承诺般的意味。

“留着。等你胃好了,天气暖和点,再吃。”

凌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冷冻室,又看了看他。

心里那种因为雪糕被一扫而空而产生的失落,似乎……被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西屿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和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柔和了一点的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去休息吧。”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凌降抬眼,看向他。

灯光下,他英俊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深邃的眼底映着她的影子。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都可以。”

陆西屿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夜色深浓。

而厨房里,雪糕的香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暖、更妥帖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