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屿回到家时,脸上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青语湾别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听得见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甩掉鞋子,径直就想上楼,却被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阅杂志的叶沁歆叫住。
“回来啦?”
叶沁歆抬起眼,目光敏锐地扫过儿子紧绷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
“这脸色是在学校跟试卷吵架没吵赢,还是跟谁置气了?”
语气里带着她一贯的、带着关心的调侃。
陆西屿脚步一顿,闷声道:“没。”
“过来坐坐。”叶沁歆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你爸今天回来得早,正好在书房处理点文件,一会儿下来吃饭。说说,怎么回事?能让我们陆少爷烦成这样的事可不多见。”
陆西屿不太情愿地走过去,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身体后仰,闭着眼睛,手指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
他当然不会详细描述晚自习的座位风波和走廊里那场令人窒息的尾随,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股闷气还没散干净。
“没什么,就是有点吵。”他含糊地概括。
“吵?”叶沁歆挑眉,“你们实验班还能吵到让你烦?该不会是……”她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洞悉的光。
“被什么特别热情的同学打扰了?”
陆西屿睁开眼,瞥了母亲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陆时明从楼上书房走了下来。他身材高大,穿着居家服也掩不住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只是面对家人时,神色温和了许多。
“回来了?”陆时明在单人沙发坐下,看了眼儿子。
“脸色不太好看。学习压力大?”
“他呀,估计不是学习的事。”叶沁歆笑着接话,优哉游哉地喝了口花茶
“十有**,是被人追着跑,跑烦了。”
陆西屿:“妈。”
陆时明微微蹙眉:“追着跑?怎么回事?”他倒不是担心儿子吃亏,只是出于父亲的关注。
“还能怎么回事。”叶沁歆放下茶杯,笑意更深。
“青春期的烦恼呗。估计是有小女生太积极,把我们少爷给缠怕了。我说西屿,人家女孩子主动,你也别太不给面子,冷处理就好,没必要自己生闷气。”
“我没生气。”陆西屿硬邦邦地反驳,但耳根有点热。
他觉得自己不是生气,是烦躁,是那种领域被莫名其妙入侵、还甩不掉的憋屈感。尤其想到某个家伙轻描淡写退避三舍的样子,那感觉就更复杂了。
“行,没生气。”叶沁歆从善如流。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凌降,我看徐老师发的活动照片,小姑娘挺文静的,应该不是她吧?”
陆西屿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不是她。”他声音低了些。
“哦。”叶沁歆拉长了声音,和陆时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深究。
“吃饭吧。烦心事吃完饭就忘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对了,你英语最近好像有点起色?继续保持啊。”
这顿饭,陆西屿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父母聊着公司的事和最近的见闻,他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不时闪过晚自习角落那两个安静的背影,和走廊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香水味。
隔周,紧张的月考结束,成绩很快公布。
老徐照例进行讲评。凌降和何知夏的名字依旧在顶端徘徊,分数稳定得让人安心。陆西屿的总分排名稳中有升,英语虽然依旧算不上优秀,但及格线守得牢牢的,甚至比开学摸底考还高了两分,让老徐倍感欣慰。
而新转来的扬彦宣,成绩则呈现一种鲜明的国际化特色。
理科成绩平平,甚至有些拖后腿,但英语单科成绩却异常亮眼,几乎接近满分,口语和写作部分尤其突出,一看就是长期浸润在双语或国际教育环境下的成果。
老徐点评时也提到了这一点。
“扬彦宣同学,英语基础非常扎实,优势明显。理科方面还需要加把劲,多向班里其他同学请教,尽快适应我们的教学节奏。”
扬彦宣听到表扬,脸上露出矜持而得意的笑容,背脊挺得更直了。她下意识地朝陆西屿的方向瞥了一眼,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的卷子,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什么,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撇撇嘴,收回视线。
成绩环节告一段落,老徐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郑重和隐隐兴奋的表情。
“同学们,安静一下,还有个重要通知。”教室里安静下来。
“七中那边发来邀请,下周五下午,邀请我们学校篮球队,去七中体育馆,打一场友谊赛!”
“哇!”
“去七中打?”
“刺激啊!”
底下顿时议论开来。七中和一中既是兄弟学校,也是长期的竞争对手,这种体育交流既是传统,也暗含较量。
“这是展示我们青一中学子风貌的好机会!”老徐继续说。
“篮球队的成员要加紧训练。其他同学,如果有兴趣,也可以自愿报名前往观赛,为我们的队员加油助威!具体报名和安排,体育委员课后通知。”
周熠立刻兴奋地转过身,对陆西屿说:“屿哥!必须上啊!在七中地盘上把他们打趴下!”
陆西屿撩起眼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篮球是他的主场之一,去七中打比赛……他脑海中莫名闪过娘家这个词,目光不自觉地向斜前方飘去。
凌降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英语卷子,似乎对篮球赛的消息没什么反应,侧脸平静。倒是她旁边的何知夏,微微侧头,对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凌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扬彦宣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却是一亮。去七中?篮球赛?陆西屿肯定会参加……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在另一个环境,也许能有更多接触?她已经开始盘算那天要穿什么,怎么自然地出现在场边了。
老徐的通知激起大家兴趣。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兴致勃勃,有人暗自盘算,也有人仿佛置身事外,却又被无形地卷入其中。
周五下午,阳光正好。
两辆大巴车停在青城一中校门口,载着篮球队队员和部分自愿前往观赛助威的学生,驶向位于城市另一端的第七中学。车厢里充满了年轻人出行的兴奋,说笑声、打趣声不绝于耳。
凌降和何知夏坐在其中一辆大巴的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凌降靠着车窗,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何知夏坐在她旁边,正翻看着一本杂志。
陆西屿和周熠上了同一辆车,周熠本想往前挤,陆西屿却目光一扫,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正好在凌降和何知夏的正后方,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周熠只好跟着坐下,嘴里嘟囔着。
“屿哥,坐这么后干嘛,视野不好……”
陆西屿没理他,戴上耳机,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想找个安静角落补觉。但隔着薄薄的眼皮,他能看到前面座椅缝隙间,凌降那一小片乌黑的发顶和偶尔因车身颠簸而微微晃动的发梢。
车子启动后,何知夏合上杂志,看向凌降,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七中那边……你以前班上,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或者有意思的人物?”
凌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有一个。宋景珩。”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后排,足以让后面的人听清。
“宋景珩?”何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着有点耳熟。”
“嗯。”凌降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他是我们那届的物理竞赛省一,保送种子。也是校篮球队队长。”
“物理竞赛省一?还是篮球队长?”何知夏挑眉。
“听起来是个全才啊。人怎么样?”
凌降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很厉害。打球,学习,都很厉害。”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以前坐我后面。人……还行。”
何知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停顿和最后那个含糊的还行,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她没有追问还行具体指什么,只是笑了笑。
“看来是个风云人物。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碰到。”
凌降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没再说话。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密的阴影。
后面,陆西屿的耳朵在听到宋景珩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依旧闭着眼,但耳机里的音乐似乎调低了些。物理竞赛,篮球队长,坐她后面……还行?他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周熠也听到了,凑过来小声说。
“宋景珩?我知道他!七中的王牌之一,打球确实猛,据说理科也强得变态。没想到跟凌降以前同班啊……还行是什么意思?凌降这么评价人可不多见。”
陆西屿没接话,只是把耳机声音又调大了一点。
大巴车驶入第七中学校门。
与青城一中略显古朴厚重的风格不同,七中的建筑更现代,校园规划也更开阔。体育馆是近几年新建的,外观颇具设计感。车子停稳,学生们陆续下车。
青城一中的队员和观赛学生被引导着前往体育馆。一路上,能感受到七中学生投来的好奇、打量,甚至略带挑衅的目光。毕竟,两校在各方面都是老对手了。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左右,体育馆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七中的学生,气氛热烈。一中的人被安排在指定的客队观赛区。
凌降和何知夏找了个靠前但不那么中心的位置坐下。凌降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场馆,掠过熟悉的七中校徽、墙壁上历届球队的照片,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里与青城一中的体育馆并无本质不同。
然而,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了一些七中学生的注意。
“咦?那不是凌降吗?”
“真是她!她转去一中了是吧?”
“是啊,听说在一中还是年级第一呢……”
“她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
几个似乎是凌降以前同班或同年级的女生小声议论着,有人朝她笑着挥了挥手。凌降看见了,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疏离感似乎在这种熟悉的环境里淡化了一点点。
何知夏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刻意的香风飘来。扬彦宣出现了。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头发卷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脸上妆容比在学校时更加精致,穿着一条既显身材又不失运动感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昂贵的羊绒开衫,脚上是限量款运动鞋。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某高端超市logo的袋子,里面装着好几瓶不同口味的功能饮料和矿泉水。
她目标明确地走向客队观赛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陆西屿所在的方向,他正和篮球队的队员在一起,做赛前最后的放松和布置。
扬彦宣脸上挂起完美的笑容,径直走了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陆同学,还有各位队员,辛苦了!我给大家带了点饮料,比赛加油哦!”
说着,就要从袋子里拿出饮料分发给队员们。
几个队员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看向陆西屿。陆西屿正低头绑着鞋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扬彦宣和她手里的袋子,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厌烦。
“不用。”
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水壶,直接走向了替补席的方向,把扬彦宣晾在了原地。
扬彦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转而将饮料递给其他队员。
“大家别客气,补充点水分!”
周熠在一旁看得直咧嘴,赶紧上前打圆场,接过了袋子。
“谢谢啊杨同学,费心了费心了,放这儿就行,一会儿大家自己拿。”他使了个眼色,其他队员也只好含糊地道谢。
扬彦宣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目光又追随着陆西屿的背影,然后在客队观赛区前排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拿出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状态。她相信,只要陆西屿在场上,一定能看到她最完美的加油姿态。
何知夏看着这一幕,轻轻嗤笑一声,对凌降低声说。
“这位大小姐,真是走到哪儿,准备到哪儿。”
凌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扬彦宣的方向,又看了看替补席上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然后收回了视线,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似乎打算用阅读来度过赛前的时间。
场馆里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比赛即将开始。两个学校的队伍在场边热身,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而看台上的小小角落,不同心思的人们也已各就各位。
七中之行,篮球赛还未开场,某些微妙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分钟,场馆内的气氛已经预热到近乎沸腾。
七中的学生显然对这场比赛投入了极大的热情,看台上坐满了人,加油声、议论声嗡嗡作响,形成一股强大的主场声浪。相比之下,青城一中客队观赛区这边虽然人也不少,但声势明显弱了一截,只能靠周熠等几个活跃分子带头喊几句口号撑场子。
就在这喧闹的顶点,主场队的更衣室通道口,人影晃动。
一群穿着深蓝色七中篮球队服的男生走了出来。为首那人个子极高,目测接近一米八五,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他留着清爽的短发,眉眼深刻,鼻梁高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属于顶尖运动员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自信与从容。正是宋景珩。
他的出现,立刻引爆了七中看台。
“队长!宋景珩!”
“景珩学长加油!”
“七中必胜!”
欢呼声和女生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宋景珩脸上带着淡淡的、掌控一切的笑容,朝看台挥了挥手,引来更热烈的回应。他的目光如同巡弋领地的鹰隼,快速扫过全场,在掠过客队观赛区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安静坐着的熟悉身影上。
凌降。
她坐在一群穿着青城一中校服的学生中,依旧那么显眼。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动作,恰恰是因为她的安静。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没有看,只是安静地望着场中,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宋景珩的嘴角,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似乎加深了零点几毫米,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他没有多做停留,很快收回视线,带领队员走向己方的替补席,开始最后的战术布置和热身。
但他的那一眼,还是被不少人捕捉到了。何知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凌降。
“喏,你的前桌……哦不,后桌同学。气场挺足啊。”
凌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宋景珩的方向,点了点头:“嗯。”算是回应,听不出什么情绪。
坐在后排不远处的扬彦宣也看到了宋景珩,眼睛亮了一下,低声对旁边一个刚认识的七中女生说。
“那个就是你们队长?挺帅的嘛。”语气带着品评的意味。她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陆西屿身上,举起早就准备好的相机,对着正在热身的陆西屿连按快门。
比赛正式开始。
哨声响起,篮球被高高抛起。双方中锋奋力起跳,七中率先抢到球权。攻防转换瞬间展开,节奏快得惊人。
宋景珩司职小前锋,他一拿球,整个七中的进攻立刻变得井井有条。他的突破犀利,传球视野开阔,投篮姿势标准且命中率很高。
更难得的是,他在场上非常冷静,总能做出最合理的判断,仿佛大脑里时刻在进行着高速物理计算。在他带领下,七中很快取得了微弱的领先。
陆西屿打的是得分后卫。他的风格与宋景珩截然不同,更加凌厉、充满侵略性。他利用出色的爆发力和变向能力不断冲击篮筐,防守也异常积极,几次精彩的抢断和封盖引得客队观赛区阵阵欢呼。
然而,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这场比赛的火药味,比寻常的友谊赛要浓烈得多。尤其是陆西屿对位防守宋景珩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身体对抗强度明显升级,眼神交汇间仿佛有电光石火。
在一次激烈的篮下卡位后,裁判吹罚了陆西屿防守犯规。宋景珩站上罚球线,稳稳罚中两球。
他转身回防时,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飘向了客队观赛区凌降所在的方向,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其中的意味,在场不少敏感的人如何知夏都读懂了,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或者说,一种带着熟悉感的你看。
陆西屿自然也察觉到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更冷,下一个回合,就用一记干脆利落的急停跳投还以颜色,进球后。
“啊啊啊!陆西屿!太帅了!加油!!”
扬彦宣的尖叫声几乎是同时炸响,压过了其他一中学生的加油声。她激动地站起身,挥舞着手臂,手里的相机晃来晃去。
“陆同学!看这里!加油啊!”
她的声音过于突兀和高亢,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连七中那边都有人看了过来。坐在她旁边的何知夏忍不住皱了皱眉,往凌降那边靠了靠。凌降则微微蹙了下眉,目光从场上移开了一瞬,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扬彦宣,又平静地转了回去,仿佛只是被噪音打扰了一下。
比赛继续。
火药味越来越浓。每一次攻防都充满了肌肉碰撞的声音。宋景珩和陆西屿仿佛杠上了,你进一个,我必要还一个。比分胶着上升。
场边,扬彦宣的独家加油持续不断,每当陆西屿触球,她的尖叫声就格外响亮,夹杂着好球!太棒了!陆西屿我爱你!之类越发直白的喊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出中,丝毫不在意周围同学尴尬的目光和七中学生看笑话般的眼神。
何知夏已经懒得吐槽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周熠在一旁扶额,小声对旁边的同学说。
“这位大小姐……是把篮球场当演唱会了吗?”
凌降依旧安静地看着比赛。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飞速移动的篮球和球员身上,偶尔,会停留在某个特定的身影上。当宋景珩投进一个高难度后仰跳投,或是陆西屿完成一次强硬上篮时,她的眼神会微微波动,但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她身边的何知夏却敏锐地感觉到,当扬彦宣又一次用几乎破音的声音喊出陆西屿时,凌降翻动书页,虽然她根本没在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场上,战况白热化。宋景珩一个漂亮的背后运球过掉防守人,直冲篮下,陆西屿从侧翼补防过来,两人在空中发生激烈身体接触。
“砰!”
球打板入框,裁判哨响。
2 1!
七中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宋景珩稳稳落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陆西屿,后者很快自己爬了起来,脸色阴沉,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懂的询问或挑衅。
凌降迎着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几秒后,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仿佛只是一个观众对精彩进球的认可。
但宋景珩却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他站上罚球线,在全场的注视下,加罚稳稳命中。
扬彦宣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
“没关系陆同学!下次防住他!加油啊!!”
比赛的火药味,因为某人的存在和另某人过分投入的加油,达到了新的高度。而这场篮球赛,似乎早已超出了单纯的体育竞技范畴。
比赛进入最后两分钟,分差只有一分,七中微弱领先。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硝烟味。看台上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目光都紧紧锁住那颗橘色的篮球和场上十个奔腾的身影。
宋景珩掌控着七中的进攻节奏,他的每一次运球、传球都带着一种冷静的杀意。陆西屿如同最执着的影子,死死贴防,两人的每一次对位都伴随着肌肉碰撞的闷响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
“防守!防守!”
周熠嗓子都快喊劈了,带动着一中观赛区最后的力量。
扬彦宣早就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不顾形象地尖叫。
“陆西屿!断他球!加油啊!你是最棒的!”
何知夏忍不住揉了揉耳朵,看向身旁的凌降。凌降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场上的每一次跑动、每一次传递。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眸里,映着球场变幻的光影,亮得惊人。
最后一次进攻机会,球权在一中手中,时间只剩最后8秒。比分落后一分。
全场安静。
篮球在外线传导,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最终,球还是交到了陆西屿手中。他面前,正是严阵以待的宋景珩。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陆西屿直接启动,利用第一步的爆发力强行突破!宋景珩死死卡住身位,两人从三分线外一直纠缠到禁区边缘。时间走到最后3秒。
陆西屿急停,后仰,起跳,宋景珩几乎同时跃起,长臂封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宋景珩指尖即将触到篮球的刹那,陆西屿在空中强行扭身,以一个极其别扭却异常坚决的姿态,将球从宋景珩腋下的空隙投了出去!
篮球划出一道高弧线。
终场哨响!
“唰!”
空心入网!
绝杀!
“啊啊啊!”一中观赛区瞬间爆炸!周熠第一个跳起来,疯狂挥舞手臂。其他队员和观众也激动地抱在一起。
陆西屿落地,踉跄了一下,被冲上来的队友团团围住。他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欢呼的人群,直直地射向客队观赛区,眼中是未散的锐利和胜利后的炽热光芒,下意识地,他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凌降在球进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交叠的手指微微松开。她看着被队友簇拥的陆西屿,看着他投来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清晰。
何知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赢了!赢得漂亮!”
扬彦宣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她激动得满脸通红,不顾一切地想冲下看台,却被维持秩序的学生会成员拦住。
七中那边一片寂静,宋景珩站在原地,看着篮筐,又看了看被簇拥的陆西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他走向自己的队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比赛结束,双方队员列队握手致意。陆西屿和宋景珩握手时,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对手的认可和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竞争之火。
人群开始松动,队员们各自散开休息、补水。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马尾、脸蛋圆圆、看起来有些腼腆的七中学妹,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凌降面前。她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脸有点红,声音细若蚊蚋。
“凌、凌降学姐……还记得我吗?上次在图书馆,你帮我找了那本很难找的参考书……”
凌降看着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学妹松了口气,把手里的饮料递过来,声音更小了,带着恳求。
“学姐……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宋景珩学长?我……我不敢……”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凌降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和教练说话的宋景珩,沉默了两秒。她记得这个学妹,上次确实顺手帮了个小忙。送瓶水而已,不算麻烦。
“好。”她接过水,简洁地答应。
“谢谢学姐!真的太感谢了!”学妹如释重负,飞快地跑开了。
何知夏在旁边看着,挑了挑眉,没说话。
凌降拿着那瓶水,走下看台,朝着七中替补席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一直有意无意留意着她这个方向的陆西屿,却在瞬间捕捉到了。
他看到凌降手里拿着一瓶水,径直走向了宋景珩。
陆西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刚经历激战的热血和胜利的喜悦,如同被冰水浇头,迅速冷却。他看着凌降走到宋景珩面前,将水递过去,似乎还简短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宋景珩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接过水,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刚才球场上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的笑容,也回了句话。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冷安静,一个高大挺拔,在略显嘈杂的场馆背景下,竟有种奇怪的和谐感?尤其是宋景珩看凌降的那个眼神……
陆西屿插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胸口那股刚刚被胜利压下去的憋闷和烦躁,以更猛烈的势头翻涌上来,还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辨清的、尖锐的刺痛。
她……给他送水?他们很熟?那个还行……就是这个意思?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边,转身抓起自己的毛巾和水壶,用力擦着脸上的汗,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周熠凑过来兴奋地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冷眼瞪得把话咽了回去。
傍晚,聚餐时间。
按照两校交流的惯例,赛后会有简单的聚餐。地点定在七中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本帮菜馆。
凌降、何知夏作为观赛学生代表,周熠死皮赖脸跟上,陆西屿作为获胜功臣和队长之一,自然也出席了。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是,扬彦宣也适时地出现了,打扮依旧精致,笑盈盈地表示作为同学当然要来庆祝一下。
七中那边,宋景珩和几个主力队员,以及他们的教练也在。
落座时,气氛微妙。宋景珩很自然地招呼凌降和何知夏坐在他们这一侧,凌降也没推辞,安静坐下。陆西屿脸色依旧不好看,选了离凌降和宋景珩最远的位置,周熠赶紧挨着他坐下。扬彦宣则毫不犹豫地坐在了陆西屿旁边的空位,尽管陆西屿在她坐下的瞬间,把椅子往周熠那边挪了挪。
席间,主要是双方教练和几个活跃的队员在说话,回顾比赛,互相吹捧。宋景珩话不多,但举止得体,偶尔会看向凌降,问一两句在一中还习惯吗?听说你这次联考又是第一?之类的话,语气熟稔。
凌降的回答依旧简短:“嗯。”“还好。”
但就是这种平淡的、建立在过去熟悉基础上的交流,落在某人眼里,格外刺眼。
扬彦宣则全程试图将话题引向陆西屿,不断给他夹菜,当然被无视,夸他球打得好,声音娇滴滴的,让坐在对面的何知夏和周熠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陆西屿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偶尔喝口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对面,看到宋景珩将一道清淡的菜转到凌降面前,低声说了句这个不辣,而凌降竟然真的夹了一筷子。
周熠在桌下偷偷踢了他一脚,用眼神示意。
屿哥,淡定!人家老同学叙旧呢!
陆西屿甩给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这顿饭,有人吃得宾主尽欢,有人吃得心事重重,有人吃得目的明确,有人吃得平静无波,还有人吃得津津有味顺便看戏。
聚餐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华灯初上。
宋景珩在最后,举杯,以茶代酒,对一中的队员和同学们表示感谢,目光最后落在凌降身上,笑了笑。
“下次有机会,再交流。凌降,保持联系。”
凌降点了点头。
陆西屿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留下满桌人神色各异。
扬彦宣赶紧抓起包追了上去。
“陆同学,等等我!”
何知夏和周熠对视一眼,也起身告辞。凌降最后对宋景珩点了点头,跟着何知夏离开了餐馆。
回程的大巴上,气氛比去时沉默了许多。陆西屿独自坐在最后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凌降和何知夏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一个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一个闭目养神。
一场本该充满热血与友谊的篮球赛,却在诸多心绪的交织下,划下了一个并不算圆满的句点。某些误会悄然滋生,某些情绪暗自发酵。
篮球赛的风波随着大巴车驶回青城一中而暂时平息,但余韵未消。
七中之行,陆西屿和宋景珩在球场上的针锋相对,以及扬彦宣那场个人独秀式的加油,都成了年级里私下热议的话题。陆西屿对此一概不理,周身气压比平时更低,仿佛一块行走的制冷剂。凌降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仿佛那场激烈的比赛和看台上的喧嚣从未发生。
然而,扬彦宣显然不打算放弃。篮球赛上陆西屿的耀眼表现,以及宋景珩的出现带来的微妙刺激似乎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在她看来,陆西屿的冷淡只是挑战,而挑战,恰恰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扬彦宣精心挑选了时机,在学校相对安静的艺术楼侧面小花园拦住了刚打完球、正独自走向教室的陆西屿。她今天特意穿了条很显气质的裙子,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她第二次告白。
“陆同学,等一下!”
她快步上前,挡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志在必得。
陆西屿停下脚步,眉头已经习惯性地蹙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不耐。
“有事?”
扬彦宣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又坚定。
“陆西屿,我喜欢你。从转学过来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礼物,希望你能收下。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我相信我们会很合适。”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等待回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气氛似乎被她营造得有那么一丝偶像剧的味道。
陆西屿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盒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漠。
“没兴趣。让开。”
五个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扬彦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盒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她设想过很多种回应,哪怕是更冷淡的拒绝,却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甚至连一丝委婉或犹豫都没有。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何况是主动放低姿态的表白?
陆西屿不再看她,绕过她,径直离开,背影决绝,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片碍眼的树叶。
扬彦宣站在原地,手里的盒子变得无比沉重,精心打理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羞恼、难堪、不甘……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精致的脸庞微微扭曲。她猛地将盒子摔在地上,昂贵的包装散开,露出里面一块限量版手表。她看都没看,转身跑开,小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被当众如此干脆地拒绝,对扬彦宣的打击和引发的怒气是巨大的。她觉得自己丢了极大的面子,而这份无处发泄的怒火,急需一个出口。
周五放学后,心情极度糟糕的扬彦宣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上了独自离开学校的凌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凌降,或许是因为陆西屿对凌降那种若有似无的不同,或许只是单纯想找个比她更不堪的对象来平衡自己的心态。
凌降似乎没有察觉,她步履平稳,走向公交车站。路过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附近时,她停下了脚步。路边,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奶奶正吃力地整理着一大堆废纸箱和空塑料瓶,试图将它们捆扎到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
凌降看了看,走了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下身,帮老奶奶扶住晃动的纸箱,然后熟练地接过绳子,开始帮忙捆扎。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很稳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瓷白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柔和。老奶奶似乎认识她,笑着跟她说了几句话,凌降偶尔点点头,应一两声。
远远跟着的扬彦宣看到了这一幕。她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迅速缠上她的心,原来如此!凌降家里一定很穷!穷到需要她放学后帮这种收废品的老人干活,怪不得她总是穿得那么简单,怪不得她总是独来独往,怪不得陆西屿……不,陆西屿肯定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凌降家境这么差,肯定不会再对她另眼相看!
一种混合着鄙夷、幸灾乐祸和扭曲的优越感瞬间冲淡了她之前的挫败。看吧,你学习好又怎么样?长得还行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穷酸鬼!凭什么一副清高的样子?凭什么能坐在陆西屿旁边?
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凌降蹲在废品旁帮忙的照片,角度刻意选得有些狼狈。然后,她心情复杂地转身离开,没有再跟下去。
周天晚修结束后回到601宿舍时,扬彦宣心里的那团邪火因为自以为是的新发现而烧得更旺了。她推开门,正好凌降也刚从外面回来,正在门口换鞋。
看到凌降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扬彦宣积压了一天的怒火和那种扭曲的优越感瞬间爆发。
“让开!”她猛地用肩膀撞开凌降,力道不小。
凌降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抬起眼,看向扬彦宣,眼神依旧平静,但微微蹙起了眉。
“看什么看?”扬彦宣转过身,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装什么清高?还以为你多了不起呢!原来家里就是个收破烂的!怪不得一身穷酸味,用点你的东西就跟要了你命似的!怎么,是怕被人知道你天天跟垃圾打交道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的何知夏和许念安都惊得转过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念安气得站起来。
何知夏脸色沉了下来。
“扬彦宣,你发什么疯?”
凌降站在原地,看着面目有些狰狞的扬彦宣。对方的辱骂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但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慢慢冷了下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她。
这种冰冷的沉默反而更激怒了扬彦宣,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瞪我?你还敢瞪我?你以为攀上了何知夏,坐在陆西屿旁边,就真能飞上枝头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我告诉你,陆西屿那种人,根本不是你能肖想的!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够了!”何知夏厉声打断她,站起身走过来。
“扬彦宣,你现在立刻道歉,然后闭嘴。”
“道歉?我跟一个收破烂的道歉?”
扬彦宣嗤笑,但她看着何知夏冰冷的眼神和凌降那令人莫名心悸的沉默,心里终于掠过一丝心虚和不安。她狠狠地瞪了凌降一眼,甩下一句晦气!,转身冲进了洗手间,重重关上了门。
宿舍里一片死寂。许念安气得胸口起伏,何知夏担忧地看着凌降。
凌降却什么也没说。她慢慢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包,然后拿出那盆泡泡糖多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饱满的叶片。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她的侧影孤单而倔强。
当晚,学校匿名论坛的一个角落,悄然出现了一个新帖。标题颇为吸引眼球。
《揭秘!某年级第一女神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用了转学生、理科实验班、总是很安静、据说会弹电吉他等极具指向性的描述。内容更是充满恶意臆测和阴阳怪气,暗示该女生家境贫寒,需要课余从事不体面的劳动,却在学校伪装清高,甚至意图攀附家境优越的男生。配图是几张模糊的、角度刁钻的照片,正是凌降傍晚蹲在路边帮老奶奶整理废品的身影。
帖子很快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和猜测。虽然不少人质疑发帖人的用心和照片的真实性,但恶意的种子,已经被悄然种下。
凌降对论坛的风波似乎一无所知,或者知道了也并不在意。她依旧每天上学、听课、看书、照料多肉,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何知夏和周熠已经开始私下追查帖子的来源。
而某位姓陆的同学,在偶然刷到那个帖子,看到照片里那道熟悉的、蹲在夕阳下的单薄身影时,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卷起了冰冷的风暴。
冲突,从现实蔓延到了网络。平静的校园生活下,暗流变得更加汹涌。而真相与反击,或许就在不远处酝酿。
事情开始发酵,超出了普通八卦的范围。
第二天,扬彦宣眼见热度走高,似乎嫌火不够旺,或是出于某种被忽视的愤懑,陆西屿赛后根本没理她,竟然用同一个ID进行了二次发帖。
这次标题直接多了。
《关于某些学霸女神的真面目,知人知面不知心》。
帖子内容充满了情绪化的指责和含沙射影,没有直接点名,但指向性极其明显。她抨击有人外表清高,实则心机深沉、利用同学关系玩弄手段、在男生面前装无辜,转头就不认人,甚至上升到了人品低劣、不配作为学生代表的人身攻击程度。文笔拙劣,但恶意十足。
这下,论坛彻底炸了。
101L:卧槽,这说得太严重了吧?有证据吗?
102L:空口白牙就骂人?楼主谁啊这么嚣张?
103L:指的是凌降?不能吧,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104L: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转学生背景一直挺神秘的。
105L:支持楼主!早就看不惯某些人假清高了!
106L:楼上水军吧?这明显是恶意中伤!
107L:吵什么吵,等实锤。
帖子下面迅速分化为两派,争吵不休,各种猜测和谣言飞起。凌降平时低调,朋友不多,但成绩和上次元旦晚会的表现让她也有一批欣赏者。然而,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攻击,很多不明真相的学生开始动摇。
何知夏周末第一时间把帖子链接发到了降雨望周知的群里,语气冰冷。
@全体成员看看。
周熠点进去一看就炸了:这他妈谁啊?!胡说八道什么!管理员呢?删帖啊!
陆西屿没在群里说话,但周熠听到旁边他手机不断响起消息提示音,瞥见他点开链接后,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周熠毫不怀疑,如果发帖人此刻出现在面前,可能会被屿哥的眼神冻死。
凌降也看到了何知夏发的链接。她点开,平静地浏览着那些充满恶意的文字和下面激烈的争吵。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骨节有些泛白。
然后,她退出链接,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哦。
仿佛事不关己,但何知夏知道,凌降越是平静,可能越是在意。这种毫无根据的污蔑,对于她这样习惯用边界保护自己、讨厌无谓纷争的人来说,是一种严重的侵扰。
事情很快闹大了。
帖子不仅在学生中传播,也被一些关注学校论坛的老师注意到。班主任老徐和年级主任老刘先后被惊动。
老徐看着那些攻击凌降的言论,气得手抖,凌降是他和主任费尽心思挖来的镇班之宝,成绩优异,品行端正,从未惹是生非,如今竟被如此污蔑!老刘更是勃然大怒,他一向爱才惜才,凌降的转学手续他亲自经手,对这孩子的沉静和潜力印象深刻,岂容他人肆意诋毁?
“查!立刻查这个发帖人!”老刘在办公室里拍桌子。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校园论坛更不是发泄私愤、人身攻击的地方!必须严肃处理!”
经过技术溯源和内容比对,发帖人Yannaxuan_很快被锁定为高二一班新转学生扬彦宣。证据确凿。
老徐和老刘亲自找扬彦宣谈话。面对老师的质问和确凿证据,扬彦宣起初还试图狡辩,说自己只是发表看法、言论自由,但在校纪校规和老师的严厉批评下,最终不得不承认帖子是她发的,但依然坚持自己没说错,态度不甚端正。
鉴于此事影响恶劣,涉及人身攻击和网络诽谤,且涉事学生均为重点班学生,校方决定升级处理。
老刘沉着脸通知。
“事情的性质很严重,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学生矛盾。我们需要请双方家长到校,正式沟通处理此事。”
凌降接到通知时,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外婆来。她在北城,需要时间。”
老徐语气缓和。
“凌降,你别有心理压力,学校会公正处理。让你家长来,也是要把事情说清楚,还你清白。”
两天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一辆低调但车型沉稳的轿车驶入青城一中。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雍容沉静的老妇人走了下来。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睿智而平和,正是凌降的外婆,宋明姝。她接到凌降电话后,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从北城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扬彦宣的母亲,一位打扮时髦、神色不虞的贵妇人也到了学校。
双方家长被请到了年级主任老刘的办公室。老徐也在场。凌降和扬彦宣分别站在各自家长身边。
扬彦宣的母亲一来就先声夺人。
“刘主任,徐老师,我们家宣宣我知道,性格是直率了点,但绝对没有坏心。小孩子在网上发点帖子,能有多大事?是不是对方太小题大做了?”
她瞥了一眼宋明姝和凌降,眼神带着打量和不以为然。
老刘眉头紧锁,正要开口。一直安静站在凌降身旁的宋明姝,却忽然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老刘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极淡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笑意。
“刘建斌?”宋明姝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正要发话的老刘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宋明姝。
他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几秒钟后,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甚至有些失态地站了起来。
“宋……宋老师?!您是……宋明姝教授?!”老刘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充满了敬意和意外。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老徐也愣住了。扬彦宣母女俩面面相觑。
宋明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在这里遇到以前的学生。你现在是这里的年级主任了?不错。”
老刘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连忙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宋老师,您快请坐!这真是……太意外了!我当年在北师大读书时,您教我们《理论物理前沿》和《科学方法论》,您的课让我受益终身!我一直记得您!”
原来,宋明姝教授,不仅是北城大学的物理学泰斗,也曾在北城师范大学兼过课,而老刘,正是她当年教过的学生之一,且对她极为尊敬。
扬彦宣的母亲此刻脸色变了,她显然没料到凌降的家长竟是位让严厉的刘主任如此敬重的教授。
宋明姝从容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老刘和老徐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建斌,徐老师,我今天来,是以凌降家长的身份。关于孩子在学校遇到的事情,我想听听学校的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我相信学校会公正处理,也相信我的外孙女,她是什么品行,我最清楚。”
她的目光淡淡掠过扬彦宣母女,没有咄咄逼人,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场,让原本还想争辩的扬彦宣母亲一时语塞。
老刘迅速冷静下来,但面对恩师,态度更加郑重。他示意老徐将事情原委、论坛帖子内容、调查结果以及扬彦宣的陈述,完整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后,宋明姝点了点头,看向凌降,眼神温和而坚定。
“满满,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凌降抬起一直微垂的眼,看向外婆,摇了摇头,声音清晰。
“没有。帖子说的,都不是真的。”
宋明姝嗯了一声,重新看向老刘和老徐,以及脸色青白交加的扬彦宣母亲。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匿名发帖,捏造事实,人身攻击,对我外孙女的名誉造成了损害,也破坏了校园网络环境。我相信学校有相应的规章制度。我们尊重学校的处理决定。”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同时,作为家长,我希望对方同学能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公开道歉,消除影响。孩子成长过程中难免行差踏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老刘立刻点头。
“宋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扬彦宣同学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校纪校规,必须给予相应处分,并责令其删除不当言论,公开道歉,在班级和论坛澄清事实!如果拒不改正,我们将考虑更严厉的措施!”
扬彦宣的母亲此刻脸上再也挂不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连忙表态。
“道歉!一定道歉!是我们没教育好孩子,给学校添麻烦了,也给凌降同学和宋教授造成了困扰,非常抱歉!”
她扯了扯扬彦宣,“快道歉!”
扬彦宣脸色煞白,咬着嘴唇,在母亲和老师严厉的目光下,以及宋明姝那平静却极具压力的注视中,终于不情不愿地、声音细如蚊蚋地对凌降说了句。
“……对不起。”
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论坛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迎来了转折。凌降那位从未显山露水的外婆,竟然有着如此分量。
而宋明姝教授是刘主任大学老师这个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在老师们中间小范围传开,继而以更隐秘的方式流入学生们的耳朵。凌降身上那份神秘的背景,似乎又多了一层令人敬畏的注脚。
一场来得突兀、去得诡异的风波,就这样戛然而止。论坛上的议论被迅速清理,知情者讳莫如深,不知情者只当是寻常的转学。601宿舍恢复了久违的宁静,那个占据空间的护肤品推车和浓郁的香水味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风暴平息,留下的却不是雨过天晴的明朗。
凌降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课,做题,照料多肉,和何知夏、许念安一同起居。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座位的气压,持续低迷,甚至比扬彦宣在时更甚。
陆西屿开始不理她了。
不是争吵后的冷战,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视若无睹的漠然。她照例在英语课前提醒背单词,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当作空气。她将划好的重点短语推到他桌面边缘,他看都不看一眼,任由那张纸孤零零地待着,直到被无意碰落在地。
他依旧上课,打球,和周熠说几句话,但当她存在时,他那片区域就像自动开启了静默模式。他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在她解出难题或多肉长出新叶时,投来一瞥半是嫌弃半是别的目光。
凌降起初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或者又被英语题难住了。但几天过去,这种状态丝毫没有改变。她甚至尝试过直接问他一道物理题,她知道他擅长,他接过题目,扫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下寥寥几步关键推导,然后面无表情地推回来,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这不正常。
凌降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习题,而是一张白纸。她握着笔,眉头微蹙,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名为困惑的情绪。
她在纸上列出可能的原因:
1. 论坛事件影响?帖子已删,风波已平,且他并非被造谣对象。他不应因此迁怒于她。可能性:低。
2. 换座位事件余波?他当时确实表现出不悦,但后来他也主动换到了后排。且事情已过去一段时间。可能性:中低。
3. 英语学习压力?他近期小测成绩稳定,未有明显挫折。且他以往压力大时,顶多是烦躁,不会完全无视她。可能性:低。
4. 与周熠或他人有矛盾?观察显示,他与周熠互动正常。可能性:极低。
5. 单纯看她不顺眼?无新事件触发,且之前虽偶有摩擦,但未至如此地步。可能性:中。
她盯着纸上的条目,笔尖无意识地点着,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她回忆起更早的一些细节:篮球场边扬彦宣的刻意靠近,他当时不耐的表情;晚自习他跟着换到后排时,身上那股低气压;甚至更早,羽毛球赛时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何知夏洗漱完回来,看到她对着白纸发呆,凑近瞥了一眼,顿时了然。她擦着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还在分析陆西屿为什么生气?”
凌降抬眼。
“嗯。但感觉都不是。”
何知夏拉过椅子边坐下,看着室友那副认真求解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凌降能精准分析物理模型和化学方程式,能看穿题目的陷阱,却唯独看不懂某些近在咫尺的、简单又复杂的情感信号。
“有些事,”何知夏慢条斯理地说。
“可能不能用你那种简单思维推演来解决。”
“那用什么?”凌降问得认真。
何知夏顿了顿,想起论坛风波平息前后的一些微妙迹象,想起陆西屿那段时间格外沉寂却暗含锐利的眼神,想起他此刻这种近乎幼稚的回避态度。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但她没有点破。有些窗户纸,需要当事人自己捅破,旁观者插手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用时间,”何知夏最终说,目光落在凌降那张写着理性分析的白纸上。
“或者,用点别的……比如你的心去感受。”
凌降似懂非懂,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心?感受?这超出了她的常用方法论范畴。
何知夏不再多说,起身去晾毛巾。转身时,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来,某块木头还没开窍,而某座冰山其实已经裂了缝,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那裂缝里涌动的是什么。至于那个闹别扭的家伙……何知夏摇摇头,简直跟小学生没两样。
宿舍里重归安静。凌降将那张写满分析的白纸仔细折好,夹进一本不常用的笔记本里。
问题暂时无解,但她记下了。
而陆西屿持续的冷淡,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他们之间。凌降不再主动提醒单词,只是将那盆多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彻底划清了桌面的楚河汉界。她依旧安静学习,偶尔和何知夏低声交谈,仿佛旁边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进气场的同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表面平静无波,但601宿舍的何知夏知道,某些情感的水位,正在冰层之下,悄然上涨,等待着破冰的那一天。只是破冰需要契机,也需要某个迟钝的人,终于意识到,冰层之下,那个名为“在意”的奇妙情绪蔓延心底。
期中考的余波在分数与排名中渐渐平息。
凌降的名字依旧高悬榜首,分数漂亮得让人生不出丝毫嫉妒,只有仰望。何知夏紧随其后,两人如同双子星,稳定地照耀着高二一班的成绩单。老徐的嘴角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含蓄的、与有荣焉的弧度,尤其在看向凌降时,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陆西屿的总排名稳中有升,英语分数堪堪挂在及格线上方,像风中残烛,勉强维持着老徐帮扶有效的信念。
但比起分数的细微浮动,更让周围人,主要是周熠和何知夏在意的是,他和凌降之间那股持续的低气压,并没有因为考试的结束而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他依然当她不存在。早读不理会提醒,课间无视她的存在,连偶尔不可避免的视线交错,他都会迅速而冷淡地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污染。凌降也从最初的困惑分析,过渡到了平静接受。她不再试图破译他那套非逻辑的情绪代码,只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更低,专注地与书本、题目和那盆愈发圆润的多肉相处。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体育馆里热气蒸腾,羽毛球拍击球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周熠和何知夏正在旁边场地对打,周熠大呼小叫,何知夏游刃有余。
凌降拿着拍子,站在空场边,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独自对墙练习抽球的陆西屿身上。他动作幅度很大,每一拍都带着明显的力道,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抽飞,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棱角分明的额角。
她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过去。
“打吗?”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西屿挥拍的动作顿住,羽毛球弹回,落在他脚边。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你干嘛来打扰我的不耐。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球,走到场地另一边,算是默许。
没有裁判,没有计分,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凌降发球,一个标准的中场球。
陆西屿回击,力道十足,球速很快,直冲她反手位。凌降步伐轻移,接住,回了一个角度平平的后场球。
几个回合下来,场边的周熠和何知夏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熠停下动作,凑到何知夏身边,压低声音。
“何姐,你看凌降……她是不是在让着屿哥?”
何知夏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确实,凌降今天的球路异常温和。她放弃了那些刁钻的落点和突然的变速,回球多是中规中矩的高远球或平抽,而且特意送到了陆西屿最舒服的击球位置。她的移动也显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几次救球都显得有些勉强,仿佛状态不佳。
这根本不是她平时的水平。何知夏想起凌降第一次展露球技时那种灵巧精准、偶尔锐利的样子,和眼前这场面判若两人。
陆西屿显然也感觉到了。最初几拍,他打得很冲,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但随着凌降一次又一次恰好将球送到他手边,让他能顺畅地发力、扣杀,他挥拍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又一次大力扣杀,凌降似乎判断失误,脚步踉跄了一下,回球又高又慢,像个绝佳的靶子。
陆西屿看着那个慢悠悠飞过来的球,没有立刻进攻。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盯着网对面那个微微喘息、脸颊泛红、眼神却依旧平静的凌降。
她不是状态不好。
她是在放水。
而且放得如此明显,如此刻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被轻视的恼怒,也不是获胜的快感。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她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之前不理她,所以在用这种方式示好?还是觉得他太幼稚,懒得跟他认真打?
陆西屿握着拍子的手紧了紧。他讨厌这种被掌控、被安排的感觉,尤其是被她。
他抿紧唇,再次挥拍,这次却不再追求力量,而是打了一个轻巧的网前球,角度很刁。
凌降似乎早有预料,提前启动,一个漂亮的跨步,手腕一翻,球拍轻轻一托,羽毛球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擦着网带,落在陆西屿刚离开的前场空地。
一个完美的滚网球。
陆西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微微颤动的球。他抬起眼,看向凌降。
凌降也正看着他。运动后的热气让她瓷白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晕,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她的眼睛很亮,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平时那种万事不关心的平静。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探究的神色,仿佛在观察他对此的反应。
陆西屿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点持续多日的、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和别扭,在她这种近乎直白的、笨拙的放水和此刻澄澈的注视下,忽然像阳光下的薄冰,开始出现裂痕。
他猛地转开视线,弯腰捡起球,声音有些发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继续。”
但接下来的对打,节奏悄然改变了。陆西屿不再闷头猛攻,凌降也稍稍加大了一点力度,球路变得正常了些,虽然依旧远未达到她应有的水平。羽毛球在空中来来往往,速度不快,却有种奇异的、流动的默契。
周熠看得目瞪口呆,撞了撞何知夏。
“何姐,这什么情况?凌降在哄屿哥开心?用羽毛球?”
何知夏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有点无奈的弧度。
“看来有人终于开窍了……一点点。”
只是这开窍的方式,还真是够凌降的,用最直接的行为,表达最含蓄的意图,甚至不惜自降水准。
一场没有计分、目的不明的羽毛球,在体育馆的喧嚣中静静进行。汗水滴落,呼吸交错,沉默是主要的语言,但某种冻结已久的东西,似乎正随着羽毛球的起落,开始缓慢地、细微地消融。
凌降并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有用。她只是基于有限的方式尝试:他似乎因为某件事不高兴,而一起运动或许能缓解情绪?事情基础薄弱,但值得一试。
至于陆西屿……他依旧板着脸,但挥拍时,眼底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
何知夏看着场上那两道身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青春啊,有时候就像这场羽毛球,看似简单直接,落点却总是出人意料。而有些人,明明在乎得要死,却偏要摆出一副谁稀罕的臭脸,等着别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来敲开那扇紧闭的心门。